《心光童话集》汀上百

2、第 2 章

　　第二章：橡皮擦吃掉的字
　　陈默默的橡皮擦又矮了一截。
　　他盯着练习本上那个被反复擦拭、纸面几乎要破掉的“再”字，心里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闷。明明想写“再见”，手一抖，却写成了“在见”。这已经是今天第三次了。讲台上的王老师声音温和，可每说一句“注意笔顺”，默默都觉得那目光像小针，轻轻扎在他后颈上。
　　他飞快地抓起橡皮，用力擦起来。沙沙，沙沙……铅笔的痕迹连同那点微弱的自信，一起被磨成了灰色的屑，簌簌落在桌角。他不敢抬头，只盯着自己微微发颤的手指。错一个字，就像在干净的白纸上滴了一滴墨，怎么擦都擦不回原来的模样。他讨厌这种感觉，更讨厌别人看见。
　　放学铃响，同学们像出笼的小鸟，叽叽喳喳涌向门口。默默慢吞吞地收拾书包，故意落在最后。教室空了，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孤零零地贴在地上。他掏出抽屉最深处那块方方正正的绘图橡皮——这是他唯一一块没被磨出豁口的“新”橡皮，边缘还带着出厂时的锐利。他把它放在掌心，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定了定神。
　　就在这时，橡皮动了一下。
　　不是错觉。它真的在他手心里，极其轻微地、像一颗小心脏似的，跳了一下。
　　默默吓得差点把它扔出去。他屏住呼吸，瞪大眼睛。橡皮安静地躺着，仿佛刚才只是他疲惫产生的幻觉。可当他犹豫着想把它放回抽屉时，指尖传来一阵微弱的吸力——不是物理的粘连，而是一种奇异的、带着渴望的牵引感，直直指向他练习本上那片被擦得发毛的纸面。
　　“你……饿了？”默默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在空荡的教室里响起，带着难以置信的荒谬。
　　橡皮没有回答，但那种“饿”的感觉更清晰了。它似乎在无声地催促：快，把那些‘错误’给我。
　　鬼使神差地，默默翻开了练习本，找到今天所有被圈出来的错字。他用指尖轻轻拂过那些模糊的印痕，心里默念：“给你。”就在念头落下的瞬间，那些残留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铅灰色微尘，竟像被无形的风吹起，丝丝缕缕地飘向他掌心的橡皮。橡皮表面泛起一层极淡的、珍珠母贝般的光泽，随即又隐没下去。同时，默默感到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意从橡皮传来，稍纵即逝。
　　原来，它真的在“吃”掉他擦掉的字。
　　这个发现让默默既惊又奇，心底那点沉闷似乎被撬开了一道缝隙。他小心翼翼地把橡皮放进文具盒最里层，用软布仔细包好，仿佛收藏起一个秘密的伙伴。
　　然而，麻烦很快来了。
　　下周就是全校作文比赛。默默其实喜欢写故事，脑子里总有些稀奇古怪的画面。可一想到要落笔成文，面对可能的错别字、不通顺的句子，甚至标点符号的错误，他就手脚冰凉。完美的文章应该像印刷体一样，没有一丝瑕疵。可他的笔尖，总是不听使唤。
　　越是害怕，错得越多。练习稿上，红笔圈出的“的/得/地”混用、“拔/拨”不分、“已/己”纠缠……像一群丑陋的红色小虫，爬满了纸页。默默擦得手臂发酸，橡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边缘变得圆钝。他掌心的橡皮精灵也变得躁动不安，不再满足于被动吸收，开始主动散发出一种焦灼的、近乎贪婪的吸力，甚至试图“啃噬”他尚未写下的、悬在半空的犹豫念头。
　　比赛前夜，默默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崭新的稿纸，一片刺眼的空白。他握着笔，手心全是汗。脑子里构思的故事明明很精彩，可笔尖一触到纸，就僵住了。写第一个词？万一写错呢？开头不够惊艳怎么办？他越想越怕，心脏在胸腔里擂鼓。稿纸的空白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无声嘲笑的黑洞。
　　“不行……我做不到……”他喃喃自语，绝望像冰冷的潮水漫上来。
　　就在这时，文具盒里的橡皮精灵猛地爆发出强烈的吸力！不再是温和的牵引，而是一种蛮横的、带着饥饿咆哮的撕扯感。它挣脱了软布的包裹，悬浮在稿纸上方，体积膨胀了数倍，通体散发着不祥的灰暗光芒。它像一头被激怒的、由橡皮屑和焦虑凝成的怪兽，张开无形的巨口，竟要将默默眼前这张承载着他所有恐惧与期待的、空白的稿纸整个吞噬！
　　“不要！”默默失声喊道，下意识地用手去挡。可那股力量太强了，稿纸的一角已经开始卷曲、变灰，仿佛被无形的火焰舔舐。
　　就在稿纸即将被彻底“吃掉”的千钧一发之际，默默脑中闪过白天同桌小胖递给他半块巧克力时爽朗的笑声，闪过妈妈摸着他头发说“尽力就好”的温柔眼神，甚至闪过王老师批改作业时，在他一个用得不错的比喻句下画的那道小小的、鼓励的波浪线……
　　这些画面如此微小，却带着真实的暖意，瞬间冲散了他心头的冰霜。
　　原来，他一直害怕的，不是错字本身，而是错字背后那个“不够好”的自己。可谁规定，一开始就必须完美呢？
　　一股从未有过的勇气猛地冲上头顶。默默不再躲闪，反而迎着那灰暗的橡皮精灵，深吸一口气，提起笔，用尽全身力气，在稿纸最顶端，重重地、歪歪扭扭地写下第一个词：
　　“从前……”
　　笔尖划破寂静，也划破了恐惧的茧。
　　奇迹发生了。
　　就在“从前”两个字落下的瞬间，稿纸上那些被橡皮精灵“啃噬”出的灰暗迅速褪去，恢复了洁白。更奇妙的是，默默练习本上所有曾被红笔圈出的错字——那些代表“错误可能性”的微光——此刻竟纷纷从纸页中挣脱出来，化作无数细小的、闪烁着柔和银光的星尘，温柔地环绕在默默笔尖周围。
　　它们不再代表失败，而是像无数个微小的路标，标记着他思考的轨迹，探索的勇气。橡皮精灵贪婪的吸力消失了，它缩小回原来的大小，安静地悬浮着，周身的灰暗褪尽，透出温润的象牙白。它不再需要“吃”掉错误，因为它终于明白，这些“错误”的微光，本就是照亮正确道路的星辰。
　　默默看着笔尖流淌出的文字，虽然还有些笨拙，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属于他自己的生命力。他不再停顿，不再回头擦拭。他知道，每一个可能的“错”，都是通往心中那个完整故事的必经驿站。
　　窗外，月光静静流淌进来，温柔地覆盖在稿纸上，也覆盖在那块安静下来的橡皮擦上。它微微闪烁了一下，像一颗终于吃饱了、心满意足的小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