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光童话集》汀上百

1、第 1 章

　　第一章：纸鸢镇的雨声收藏家
　　林小雨讨厌晴天。
　　每当太阳高悬，纸鸢镇的天空蓝得没有一丝杂质，街道上便充满了喧闹。孩子们追逐着彩色的泡泡，笑声像碎玻璃一样扎进她的耳朵；大人们在树荫下高谈阔论，声音洪亮得让她想躲进地缝里。她总觉得，自己像一块格格不入的石头，被遗落在了这个过分明亮的世界里。
　　可一到雨天，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雨滴敲打青瓦屋顶，是低沉而温柔的鼓点；落在院中那口老铜缸里，是清越悠长的磬音；滑过梧桐树叶，又成了细碎如私语的沙沙声。这些声音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将小雨轻轻包裹起来。她可以坐在窗边的小木凳上，捧着一本翻旧了的《安徒生童话》，任由雨水的气息和书页的油墨味混合在一起，将她与外面那个吵嚷的世界彻底隔开。在这里，她是安全的，也是完整的。
　　父母分开后，家里就只剩下她和妈妈。妈妈总是很忙，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疲惫。小雨学会了沉默，把所有的话都咽下去，只在日记本里用铅笔写下密密麻麻的心事。她觉得，自己的心也像这雨天一样，灰蒙蒙的，永远晾不干。
　　直到那个暴雨倾盆的午后。
　　雨下得太大了，不是往日那种温柔的絮语，而是带着怒气的咆哮。狂风卷着雨鞭抽打着窗户，发出令人心悸的呜咽。小雨蜷缩在窗边，有些害怕。忽然，一道惨白的闪电劈开天幕，紧随其后的炸雷仿佛就在屋顶上爆开。整栋老屋都震颤了一下，紧接着，头顶传来一阵细微却清晰的“叮铃”声。
　　那声音很奇特，像是琉璃相碰，又像是水珠滴落玉盘，清脆中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竟让小雨心头的恐惧瞬间消散了大半。
　　声音来自阁楼。
　　小雨从未上去过。妈妈说那里堆满了杂物，又潮又暗。但此刻，那神秘的声响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牵引着她的好奇心。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轻手轻脚地踩上通往阁楼的木梯。
　　阁楼果然如妈妈所说，堆满了蒙尘的旧家具和箱子。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屋子中央——那里放着一张巨大的、布满抽屉的老式药柜。柜子前，站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那是一位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靛蓝色长衫，背对着小雨。他正小心翼翼地从一个冒着微光的琉璃瓶里，用一支细长的银勺舀出几滴晶莹的液体，滴入另一个空瓶中。每滴入一滴，瓶子里就响起一阵不同的雨声：先是淅淅沥沥的春雨，接着是急促的夏雨，最后竟化作了眼前这场狂暴的秋雨。
　　“你……你是谁？”小雨的声音很轻，怕惊扰了这神奇的一幕。
　　老人缓缓转过身。他的面容清癯，眼神却像深潭一样平静。他看着小雨，没有丝毫惊讶，仿佛早已知道她会来。“我是这里的雨声收藏家，”他的声音温和，如同雨后的微风，“这座小镇的雨，都是我调制的。”
　　小雨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雨……是你做的？”
　　“确切地说，是收集和调配。”老人指了指身后琳琅满目的琉璃瓶，每一个瓶子里都盛着不同色泽的液体，有的清澈如泉，有的浑浊如泥，有的甚至闪烁着幽蓝或暗红的光。“人们的情绪，会化作雨声。思念是细雨，愤怒是暴雨，犹豫是毛毛雨……我把它们收集起来，再根据小镇的需要，调配出合适的雨。”
　　小雨的目光扫过那些瓶子，忽然在一个角落看到了一个几乎完全黯淡无光的瓶子。它孤零零地立在那里，瓶身上积了厚厚的灰。“那个呢？”她问。
　　老人的眼神黯淡了一瞬。“那是‘快乐之雨’的配方。很久以前，纸鸢镇的人们懂得分享快乐，笑声和满足感会凝结成金色的雨滴。可不知从何时起，大家变得匆忙，变得吝啬于表达喜悦。快乐之雨的原料断了，配方也失传了。所以，纸鸢镇再也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晴天了。即使太阳出来，天空也总是带着一层挥之不去的薄翳。”
　　小雨的心猛地一揪。她想起了自己，想起了妈妈，想起了那些在晴天里强颜欢笑的大人和孩子。原来，不是天空不肯放晴，而是人们心里的晴天，早已遗失了。
　　“那……能重新找到配方吗？”小雨忍不住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渴望。
　　老人苦笑了一下：“快乐不是凭空变出来的。它需要真实的、微小的、愿意被分享的碎片。可现在的孩子，连自己的心事都藏得那么深，又怎么会愿意把快乐拿出来呢？”
　　这句话像一把小锤子，轻轻敲在了小雨的心上。她想起了自己的日记本，里面写满了孤独和委屈，却几乎没有记录过任何一件让她嘴角上扬的小事。她是不是也把那些微小的快乐，连同不快一起，都锁进了心底最深的角落？
　　就在这时，阁楼外的暴雨声似乎更大了，带着一种焦躁的意味。老人眉头紧锁，看着手中那瓶调配中的“愤怒之雨”，忧心忡忡地说：“这样下去不行。情绪失衡的雨，会伤到镇子的。可没有‘希望之雨’作为中和剂，我无法平息这场风暴。”
　　小雨看着老人焦急的侧脸，又看了看那个黯淡的瓶子。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她心中萌芽。她慢慢走到自己房间，从床底最深处拖出那个上了锁的铁皮盒子。她犹豫了很久，终于打开了它。
　　里面没有金银财宝，只有一些不起眼的小东西：一颗包装纸已经褪色的水果糖——那是妈妈在她生病时偷偷塞给她的；一片干枯的四叶草——是转学前最好的朋友小雅送她的幸运符；还有一张小小的、画着歪歪扭扭太阳的蜡笔画——那是她五岁时，在一个难得的、全家都在的周末下午画的。
　　这些都是她珍藏的、关于“快乐”的碎片。虽然微小，却是她灰暗世界里仅有的几颗星。
　　她捧着盒子回到阁楼，将这些东西放在老人面前。“我……我没有很多快乐，”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但这些，是我有的。它们……它们能有用吗？”
　　老人拿起那颗糖，指尖仿佛感受到了糖果里包裹的温柔；他摩挲着那片四叶草，听到了两个小女孩清脆的笑声；他凝视着那幅稚拙的太阳画，仿佛看到了一个家庭短暂却温暖的团聚时光。
　　他的眼中渐渐有了光。
　　“当然有用，”老人的声音哽咽了，“真正的快乐，从来都不是宏大的宣言，而是这些藏在生活褶皱里的、带着体温的微光。”
　　他将小雨的“快乐碎片”轻轻放入一个干净的琉璃瓶中。奇迹发生了——那些看似平凡的物件，竟开始散发出柔和的、金色的微光，如同萤火虫般缓缓升腾，融入瓶中的液体。液体的颜色由浑浊转为澄澈，最终化作一汪流动的、温暖的金色。
　　老人迅速将这瓶“希望之雨”加入到正在咆哮的“愤怒之雨”中。两种液体交融的瞬间，阁楼里响起了一阵奇异的交响乐——狂暴的雷声渐渐平息，化作了深沉的鼓点；尖锐的风声转为悠扬的笛音；最后，所有的声音都归于一种宏大而宁静的和谐。
　　窗外，肆虐的暴雨不知何时停了。厚重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久违的、纯粹的金色阳光，如同熔化的金子，倾泻而下，照亮了整个纸鸢镇。
　　小雨站在阁楼的窗边，眯起眼睛看向那片灿烂的天空。阳光暖暖地洒在她的脸上，她第一次发现，晴天，原来也可以如此温柔。
　　她转过头，对老人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却无比真实的笑容。阁楼里，那个曾黯淡无光的“快乐之雨”瓶子，此刻正微微闪烁着，仿佛在回应她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