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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纹间寻意,指尖辨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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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风透过古籍馆的窗,卷着几片樟叶落在窗台上,特藏部里的安静,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阮星辞对着画板坐了快一个时辰,手里的铅笔在纸上画了又擦,擦了又画,速写本上留着好几道被涂掉的线条,连眉峰都紧紧蹙着,眼底满是挫败。
她卡在了缠枝牡丹纹的勾勒上。《群芳谱》里的牡丹插画,需要融合明代刻本的纹样特点,可她试了好几次,要么线条太硬,少了古籍纹样的柔婉,要么缠枝的走势太过随意,偏离了明代特有的对称雅致,越画越觉得不对,原本灵动的眼神,此刻蒙着一层雾,连指尖都带着点焦躁的颤抖。
阮星辞放下铅笔,撑着额头轻轻叹气,目光落在一旁的牡丹拓片上,越看越觉得自己画的东西少了点灵魂。她向来对自己的作品要求高,尤其是这次的古籍插画,更是抱着十二分的用心,可偏偏卡在了最关键的纹样上,心里又急又闷,连带着周遭的墨香,都觉得没了往日的舒心。
她的小动作,全落在了对面的纪知珩眼里。
纪知珩从半个时辰前,就注意到阮星辞的不对劲了。原本下笔流畅的人,频频停顿,铅笔划过纸页的声音越来越急,甚至带着点用力的刮擦声。她没有立刻开口,只是默默放下手里的朱笔,目光落在阮星辞的速写本上,看着那幅画了又改的缠枝牡丹,心里大概猜到了症结所在。
等阮星辞又一次狠狠擦掉画纸上的线条,纪知珩才轻轻起身,走到她身边。她的脚步很轻,怕惊扰了正陷入烦躁的人,站定后,指尖轻轻点在拓片上的缠枝牡丹纹上,声音清淡却温和,没有一丝突兀。
“是不是觉得缠枝的走势和花瓣的勾勒,总差了点意思?”
阮星辞抬头,看到纪知珩站在身边,眼里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染上几分委屈,点了点头,声音带着点蔫蔫的低落:“嗯,总觉得线条要么太硬,要么太散,明代的纹样明明看着简单,可就是画不出那种韵味,连缠枝的弧度,都找不准。”
“不是你画得不好,是没抓住明代刻本纹样的核心。”纪知珩的指尖轻轻划过拓片上的缠枝,动作轻柔,像是在抚摸易碎的珍宝,“明代的缠枝牡丹,讲究‘曲而不柔,直而不硬’,缠枝的走势看似蜿蜒,实则有固定的对称章法,你看这里。”她指着拓片上缠枝与花瓣的衔接处,“刻本的纹样,因雕版工艺,线条会带着一点细微的顿挫感,不是一味的顺滑,而花瓣的层叠,要遵循‘外宽内窄’,边缘的线条要略粗,内里的脉络要纤细,这样才符合明代的审美。”
她的指尖纤细,指甲修剪得干净,点在拓片的纹路里,清晰地指出每一处关键细节:“你看这株缠枝,从花萼延伸出来,左右各三曲,每一曲的弧度都相差无几,这是对称;而花瓣的勾勒,外瓣宽圆,内瓣尖细,层叠时留一点细微的空隙,这是透气,你之前画的,缠枝太随意,花瓣层叠太密,所以显得闷。”
纪知珩的讲解很细,没有多余的话,却句句戳中要害。阮星辞盯着拓片,又看了看自己的速写本,恍然大悟,眼里的雾渐渐散了。她拿起铅笔,按照纪知珩说的,轻轻勾勒缠枝的走势,刻意放慢了速度,留出门道的顿挫感,又调整了花瓣的层叠方式,外宽内窄,留着细微的空隙。
画着画着,她的思路突然通了,原本堵塞的灵感,像被拨开了云雾,笔尖越来越流畅,缠枝的弧度、花瓣的层叠、线条的顿挫,都渐渐有了明代纹样的韵味。她越画越投入,眼里重新燃起了灵动的光,连嘴角都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纪知珩就站在她身边,安静地看着她作画,没有再多说一句话,只是偶尔在她停顿的时候,轻轻点一下拓片,提醒她注意细节。阳光落在两人身上,一人执笔勾勒,一人垂眸指点,拓片上的纹样,与画纸上的线条渐渐重合,墨香与笔尖的气息交织,特藏部里的烦躁,被这突如其来的灵感碰撞,揉成了温柔的安静。
不知过了多久,阮星辞放下铅笔,看着画纸上的缠枝牡丹,眼里满是欢喜,抬头看向纪知珩,语气里是藏不住的雀跃。
“纪老师,我懂了!谢谢你,你一讲,我突然就开窍了,原来问题出在这里!”
纪知珩看着她眼里重新亮起的光,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让人捕捉不到,声音依旧清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是你自己底子好,一点就通。”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如果觉得还有拿不准的地方,我这里有几本明代纹样的拓本,你可以拿去参考。”
“真的吗?太谢谢您了纪老师!”
阮星辞的眼睛瞬间亮了,像藏了星星,心里暖暖的。她发现,纪知珩虽然话少,嘴也笨,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可总是在她最需要的时候,默默伸出手,用最直接的方式,帮她解决难题。这份藏在细节里的温柔,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让她心动。
两人凑在画板前,对着拓片和画纸,又聊了几句纹样的细节,阮星辞叽叽喳喳地说着自己的想法,纪知珩耐心地听着,偶尔点头,偶尔提出一点小小的建议,细碎的对话,在特藏部里轻轻流淌,原本隔着一层薄纱的距离,又近了一步。
而一楼的修复室里,此刻正上演着一场温柔的“手忙脚乱”。
林晓棠近来总想着帮苏清越分担点工作。她看着苏清越每天埋首在修复台前,手里握着各种细小的工具,一坐就是大半天,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挤不出来,心里总觉得过意不去。她知道自己现在还学不会复杂的修复工作,便想着从最简单的小事做起——整理苏清越的修复工具。
苏清越的修复工具,向来摆放得整整齐齐:各种型号的镊子、毛笔、刻刀、喷水壶,分门别类地放在木质的工具盒里,每一格都有固定的位置,一眼看去清清爽爽。林晓棠觉得,整理工具这种小事,自己肯定能做好,既能帮苏清越省点事,又能多待在她身边,一举两得。
于是趁着苏清越去库房取修复纸的间隙,林晓棠兴冲冲地走到修复台前,开始整理工具。她先把所有的镊子都拿了出来,想着按大小排好,再放回原位,可看着手里一堆长得差不多的镊子,她瞬间懵了——这些镊子有的尖头,有的圆头,有的弯头,有的长有的短,看起来一模一样,根本分不清型号和用途。
林晓棠硬着头皮,凭着感觉往工具盒里放,可越放越乱,原本整整齐齐的工具盒,被她弄得乱七八糟,不同型号的镊子混在一起,连带着旁边的小毛笔,也被她碰得歪歪扭扭。她急得额头都冒了点细汗,手忙脚乱地想整理好,可越忙越乱,最后看着一团糟的工具盒,心里满是挫败,连耳朵都红了。
就在她手足无措的时候,脚步声传来,苏清越拿着修复纸走了进来。
林晓棠瞬间僵在原地,头埋得低低的,不敢看苏清越的眼睛,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声音带着点小小的怯意。“苏老师……我……我想帮你整理工具,可是我把它们弄混了……对不起。”
她以为苏清越会责备她,毕竟这些修复工具都是苏清越的宝贝,平时碰都不让别人碰,可等了半天,却只听到苏清越轻轻的脚步声。她悄悄抬头,看到苏清越正低头看着乱糟糟的工具盒,眉头微蹙,却没有一丝责备的神情。
苏清越没有说话,只是放下手里的修复纸,走到修复台前,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示意林晓棠也过来。林晓棠连忙凑过去,低着头,不敢吭声,心里满是愧疚。
“这些是修复的专用镊子,分好几种型号,用途都不一样。”
苏清越拿起一把尖头的细镊子,声音清淡却清晰,没有一丝不耐烦,她把镊子递给林晓棠。
“这种尖头细镊,用来挑取古籍破损处的碎纸,力道要轻,不能戳破纸页。”
说完,她又拿起一把圆头镊子。
“这种圆头的,用来压平纸页的褶皱,或者夹取较大的修复纸,不会划伤纸页。”接着是弯头镊子,“弯头的用来处理古籍边角的破损,方便够到缝隙里的碎纸。”
苏清越一边拿取镊子,一边轻声讲解,每种镊子的型号、用途,都讲得清清楚楚,她的动作很慢,特意把镊子递到林晓棠眼前,让她看清楚细节,还会用镊子做简单的示范,告诉她该怎么握,怎么用。
林晓棠原本慌乱的心,渐渐安定下来。她认真地听着,眼睛紧紧盯着苏清越手里的镊子,把每一种的用途都记在心里,时不时点头,还会主动提问。
“苏老师,那这个最长的镊子,是用来做什么的呀?”
“这个用来夹取装订处的古籍,避免手直接碰到,沾上手汗。”
苏清越耐心解答,手里的动作不停,一边讲解,一边将混在一起的镊子,一个个分门别类地放回工具盒里,她的手指纤细灵活,原本乱糟糟的镊子,在她手里,很快就恢复了整齐。
林晓棠站在一旁,看着苏清越认真的模样,心里满是崇拜。她发现,苏清越虽然看着清冷,话也少,可骨子里却格外温柔,不仅没有责备她的毛手毛脚,还耐心地教她辨认工具,这份包容,像一股暖流,悄悄淌进她的心里。
等所有的镊子都整理好,苏清越又拿出一本小小的便签本,拿起笔,把每种镊子的型号、用途,都简单地写在上面,撕下来递给林晓棠。
“把这个收好,下次再想整理,看着这个就不会弄混了。”
林晓棠接过便签,紧紧攥在手里,指尖触到带着苏清越字迹的纸页,心里暖暖的,眼眶微微发热,抬头看向苏清越,声音带着点哽咽的欢喜。
“谢谢苏老师!您真好,我以后一定会认真记,再也不会毛手毛脚了!”
苏清越看着她眼里的光亮,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轻轻点头。
“没关系,慢慢来。”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以后想帮忙,直接跟我说,我教你,不用偷偷摸摸的。”
林晓棠愣了愣,随即笑了起来,眉眼弯弯,像春日的桃花:“好!谢谢苏老师!”
阳光透过修复室的窗户,落在两人身上,落在整整齐齐的工具盒上,镊子的金属光泽,映着苏清越耐心的眉眼,和林晓棠认真的神情,原本手忙脚乱的小插曲,在苏清越的包容与指导下,变成了一场温柔的教学,修复室里的清冷,也被这股元气的温暖,揉得软乎乎的。
古籍馆的暮春,藏着两场温柔的相遇。特藏部里,纹间寻意,灵感碰撞,纪知珩的默默提点,解开了阮星辞的创作瓶颈,也解开了两人之间那层薄薄的疏离。修复室里,指尖辨器,耐心教导,苏清越的温柔包容,接住了林晓棠的毛手毛脚,也接住了她那份直白又热烈的心意。
风过窗棂,墨香依旧,两颗心的靠近,藏在纹间,藏在指尖,藏在每一个温柔的细节里,在春日的时光里,悄悄生长,慢慢热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