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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平安醒来时 ...

  •   平安醒来时,首先感觉到的是喉咙里火烧火燎的疼,像灌进了滚烫的泥沙,每一次吞咽都牵扯着胸腔深处的钝痛。

      视线起初是模糊的,只有母亲衣襟上熟悉的莲花绣纹在晃动。然后她听见压抑的啜泣声,温热的水滴落在她额头上。

      “娘……”她张嘴,声音嘶哑得自己都陌生。

      搂着她的手臂骤然收紧。殷氏的脸庞映入眼帘,憔悴,泪痕未干,眼底布满血丝,却在看到她睁眼时迸发出近乎破碎的光亮:“平安……娘的平安……”

      平安想抬手去擦母亲的泪,胳膊却沉得像灌了铅。她转动眼珠,看见父亲李镇岳站在床尾,铠甲未卸,上面沾着已经发黑的血污。他一手按着刀柄,站得像尊石雕,只有紧抿的嘴唇和剧烈起伏的胸膛,泄露着内心的惊涛骇浪。

      “爹……”平安又唤。

      李镇岳猛地闭了下眼,再睁开时,那些翻涌的情绪被强行压回眼底。他走到床边,单膝跪下,粗糙的大手小心翼翼地握住平安没受伤的那只手。他的手在抖。

      “阿婆……”平安盯着父亲的眼睛,每个字都吐得艰难,“和那两个孩子……可还好?”

      李镇岳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握着女儿的手收紧,又怕弄疼她似的立刻松开。他看着平安清澈执着的眼睛,那张与殷氏年轻时如此相似、此刻却苍白如纸的小脸,忽然觉得胸腔里那块压了整日的巨石裂开一道缝,涌出滚烫的酸楚。

      他咧了咧嘴,想扯出个笑,表情却扭曲成一种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的模样。最后,他只是重重地点头,声音粗粝却无比肯定:“平安,你做得很好。”

      他重复,每个字都像从肺腑里掏出来:“你守护住了他们。”

      平安怔了怔,然后,极其缓慢地,一点点地,弯起了嘴角。

      那是个很浅很浅的笑,像破开厚重云层的第一缕微光,虚弱,却真实。她不再说话,将脸更深地埋进母亲怀里,闭上了眼睛。

      殷氏的泪又落下来,这次是滚烫的。她紧紧抱着女儿,像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

      李镇岳站起身,背过脸去,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颤。窗外,残阳如血,将关城染成一片触目惊心的赭红。

      平安又睡了过去。这一次的睡眠不再全然昏沉,而是浮浮沉沉,总有一个温润如玉的声音在意识深处回响:

      “来找我。”

      “我会教你,如何用这双手,真正守护你想守护的一切。”

      那声音遥远又亲近,带着山间云雾的清气,将她混乱的梦境涤荡得稍稍安宁。梦中,她看见一双清澈深邃的眼睛,倒映着无尽的星河。

      醒来时已是深夜。烛火如豆,殷氏趴在床边浅眠,眼下乌青浓重。平安静静躺着,不敢动,怕惊醒母亲。

      她忽然感觉到怀中有一物,温润微凉。

      极慢地,她将手探入衣襟,摸到了一枚玉佩。就着昏暗的烛光,她将它举到眼前——形似含苞的莲花,玉质细腻如凝脂,触手生温。玉佩中心,隐约有一丝极淡的青色流光,缓缓游动,像活物。

      是那个青衣道人留下的。

      “昆仑山……”她无声地嚅动嘴唇,想起父亲转述的话。昆仑,那是传说中仙人居住的地方,远在西极,云雾缥缈,凡人终其一生难以抵达。

      我要去哪找您呢?

      她握紧玉佩。那丝青色的流光似乎感应到什么,微微亮了一下,一股温和的气息顺着手臂蔓延,缓解了经脉深处的灼痛。

      平安将玉佩贴在胸口,闭上眼睛。梦里那双星河般的眼睛,似乎又浮现了一瞬。

      七日后,平安能下床了。

      肩膀的伤口结了痂,痒得难受。力竭的后遗症还在,走一段路就气喘,但她坚持要出去看看。

      殷氏拗不过她,仔细给她裹好披风,戴上兜帽,让两个亲卫远远跟着。踏出院门,平安才真正看清灾后的安远关。

      焦黑的断壁残垣替代了记忆里的街巷。空气中弥漫着烟灰、血腥和草药混合的苦涩气味。幸存的人们沉默地清理废墟,偶尔有压抑的哭声从某个角落传来,很快又被更深的沉默吞没。

      平安走过西市后巷。曾经玩“攻城”的空地,如今堆着烧焦的梁木。那盘旧石磨被掀翻在旁,裂成了两半。

      她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往关东门方向去。

      赵阿婆的茶摊,棚顶塌了一半,桌凳东倒西歪。炉子倒了,茶壶碎了,满地狼藉。阿婆不在。

      一个正在清理隔壁铺面的邻居看见她,叹了口气:“赵阿婆伤着了腿,在棚子里躺着呢。那两个娃……娃没事,爹娘都没了,现在跟着阿婆过。”老人抹了把脸,“多亏了小姐你啊……不然,唉。”

      平安走到半塌的茶棚边,弯腰,从瓦砾下捡出一只粗瓷碗。碗缺了个口,但洗得很干净。她握紧了碗,指尖的嫣红抵着粗糙的瓷壁。

      “我会再来的。”她低声说,不知是对谁承诺。

      离开茶摊,她继续走。心里有个地方空落落的,总觉得还有什么没看见,没确认。直到她走到靠近北门的一片废墟前。

      这里曾经是几排营房眷属的住所,如今已是一片焦土。许多人在这里设了简易的灵堂,白幡在风中无力地飘着,纸钱灰烬随风打旋。

      然后,她看见了二虎。

      那个曾经抢她木马、后来带着她爬树掏鸟窝、玩打仗当“守将”的壮实男孩,此刻跪在一具薄棺前。棺材没有盖严,露出一角粗布衣裳。

      二虎没哭。他直挺挺地跪着,背对着平安,肩膀绷得像两块石头。他面前的地上,放着半块已经干硬发黑的饼——那是祭典前平安分给他的那一半糖饼。

      平安的脚步钉在原地。风卷着灰烬扑在脸上,她忽然明白了心里那份空落落是什么。

      她想起了二虎娘。那个嗓门很大、手掌粗糙的妇人,每次见到她,都会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把炒豆子或一块麦芽糖,不由分说塞进她手里:“小姐拿着,长身体!” 二虎抢她木马那次,他娘揪着他耳朵来道歉,临走前还悄悄对她说:“小姐别跟这浑小子一般见识,他心眼不坏,就是愣。”

      那样一个鲜活、泼辣、带着烟火气的人,现在躺在了一具薄棺里。

      平安慢慢地,一步一步走过去,在二虎身边停下。

      二虎没有回头。他盯着棺材,声音干涩,像砂纸磨过木头:“娘是为了护着隔壁陈婶家的小丫……把她推进地窖,自己没来得及进去……”

      平安沉默着,也跪了下来。膝盖抵着冰冷的、满是尘土的瓦砾。

      “他们说,你打死了三只狼妖。”二虎终于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睛通红,里面没有泪,只有一种近乎狰狞的怒火和茫然,“你很厉害,平安。可为什么……你不能再早一点?再厉害一点?为什么你救得了阿婆,救得了那两个娃,却……却救不了所有人?”

      他的质问像刀子,一下一下扎在平安心上。她没有躲,迎着他的目光,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再次被那泥沙般的疼痛堵住。

      是啊,为什么?

      她想起自己挥拳时的愤怒,想起力竭时的绝望,想起巷口涌来的更多黑影。如果她力气再大一点,速度再快一点,懂得再多一点……是不是就能多救一个?是不是二虎娘就不用死?

      “对不起……”她终于挤出声音,嘶哑难辨。

      二虎猛地扭回头,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他没有哭出声,只是那压抑的抽气声,比嚎啕大哭更让人窒息。

      平安伸出手,轻轻放在他紧绷的背上。她没有说话,只是那样放着。指尖的嫣红,在满目灰黑中,显得那么微弱,却又那么固执地亮着。

      不知过了多久,二虎的颤抖渐渐平息。他抬手,狠狠抹了把脸,再转过来时,眼里那狰狞的怒火褪去了一些,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悲伤和……一点点脆弱的依赖。

      “平安,”他声音哑得厉害,“你还会保护我们吗?”

      平安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天不怕地不怕、如今却像失去巢穴幼兽般的伙伴,重重地、缓慢地点了一下头。

      “会。”她说,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我会变得更强。强到……可以保护更多人。”

      二虎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极其缓慢地,也点了一下头。他抓起地上那半块干硬的饼,紧紧攥在手心,像是攥着最后一点与母亲的联系。

      “我信你。”他说。

      平安扶着他站起来。两个孩子的身影在废墟和飘飞的白幡间,显得那么小,又那么倔强。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投射在这片尚未愈合的伤口上。

      离开时,平安下意识地摸向怀中。那枚莲花玉佩,隔着衣料,传来温润而坚定的暖意。

      梦中那个声音再次浮现,这次不再遥远,而是清晰地回响在心间:

      “来找我。”

      她抬起头,望向西方天际。残阳尽头,层云之后,仿佛真有一座巍峨神山的轮廓,若隐若现。

      风掠过废墟,卷起灰烬,也送来了远处重建家园的敲打声、孩童压抑的抽泣、大人互相鼓励的低语。这片土地在流血,也在挣扎着生长。

      平安握紧了拳。肩膀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身体依旧虚弱,但有什么东西,在她心底破土而出,扎下了深根。

      她知道该去哪了。

      不是现在,她还太小,关城还未重建,父母还需陪伴。但她知道,那条路就在那里,在西方,在云深不知处。

      为了不再有今日的废墟,不再有二虎眼中的泪水,为了能真正守护住那些茶摊的香气、孩童的笑语、祭典的烟火,以及怀中这枚玉佩所代表的、更广阔的可能。

      她必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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