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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安远关 ...

  •   安远关的夏日清晨,是从井轱辘的转动声开始的。

      平安七岁这年,李镇岳终于松口,许她在护卫的暗中跟随下,独自在关内几条熟悉的街巷活动。这小小的“自由”,对平安而言,不亚于打开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她最爱去的是西市后巷。那里住的多是军中眷属,孩童成群,烟火气足。起初孩子们见她生得漂亮,衣着又比他们齐整,都有些怯怯的。但平安有她独特的亲和方式,她不说话,只是看。

      看男孩们弹石子,看女孩们跳房子,看几个半大孩子用木刀木剑“打仗”。一看就是半个时辰,不打扰,只是眼睛亮晶晶的,偶尔嘴角会跟着笑。

      直到那天,屠户家的小儿子二虎,就是当年抢木马的那个,玩打仗时太过投入,一退踩空,眼看要摔进身后的污水沟。

      一只手托住了他的背。

      二虎惊魂未定地回头,看见平安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她一只手还拎着刚买的糖饼,另一只手稳稳地撑住他,力道不大不小,刚好止住他的跌势。

      “你……”二虎脸涨得通红。当年被捏手腕的记忆还在,他有些怕这个力气奇大的“小姐”。

      平安松开手,把糖饼掰了一半递过去:“吃吗?”

      二虎愣了愣,接过饼,咬了一口。甜的。

      从那以后,平安渐渐融入了这群孩子。她不常参与那些追逐打闹的游戏,却总在关键处出现:扶一把要摔倒的,拉住要撞上墙的,从树上接下爬太高不敢下的猫。次数多了,孩子们看她的眼神变了,从好奇到信赖,再到后来,竟隐隐有了“小头领”的意味。

      并非因她是将军之女,而是因为她让人安心。

      八月中的一个午后,孩子们在西市空地玩“攻城”。二虎当守将,爬上了一个废旧的石磨盘,挥舞木刀,威风凛凛。四五个孩子“攻城”,推推搡搡间,那石磨盘竟微微晃动起来,底下垫脚的石头松了。

      “二虎!快下来!”有孩子惊叫。

      二虎也慌了,可磨盘离地三尺,他往下看,腿有些软。磨盘晃得更厉害,边缘开始倾斜。

      平安原本坐在不远处槐树下看蚂蚁搬家,闻声抬头。她没有立刻冲过去,而是先看了一眼磨盘倾斜的角度,又扫了眼二虎的位置,然后才起身。

      她走到磨盘旁,没有去扶摇摇欲坠的石磨,那太重,她未必撑得住。而是仰头对二虎说:“跳下来。”

      “我、我不敢……”

      “我会接住你。”平安伸出双手,指尖的嫣红在日光下格外清晰,“信我。”

      二虎看着她平静的眼睛,一咬牙,闭眼跳下。

      平安稳稳接住了他。冲击力让她后退半步,脚在地面划出浅浅的痕,但手臂纹丝未颤。她将二虎放下,这才转身,双手抵住正在倒下的磨盘。

      孩子们屏住呼吸。那石磨少说有两百斤,平日需两个成年男子才抬得动。只见平安深吸一口气,小腿微微下沉,抵住磨盘的双手手背浮起淡青色的血管纹路。

      磨盘下坠之势,竟真的缓住了。

      几个呼吸后,她将磨盘轻轻放倒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头对呆愣的孩子们说:“玩别的吧,这个危险。”

      那一刻,所有孩子看她的眼神,都像是在看一个小小的奇迹。

      关东门附近有个茶摊,摆摊的是个孤寡的阿婆,姓赵。儿子早年战死,她就靠这摊子糊口。茶是粗茶,碗是粗碗,但一文钱管饱,歇脚的兵卒、赶路的小贩都爱来。

      平安第一次去,是跟着王猛。王副将每次巡至此,必喝一碗,放两文钱。阿婆推辞,他便说:“多的那文,是替我闺女存的嫁妆。”

      平安觉得有趣,后来便常自己来。她不喝茶,阿婆就给她晾白水,有时还塞块自制的米糕。平安坐在小凳上,看人来人往,听南腔北调。

      久了,她开始帮忙。不是明帮,阿婆要强,不肯受人施舍。平安就“顺便”:看见水缸快空了,就“刚好”要去打水;柴火不够了,就“刚好”捡了柴来。她力气大,一担水满得晃都不晃,劈柴一刀到底,柴块大小均匀。

      阿婆起初还念叨:“小姐金贵,哪能干这些粗活。”

      平安只是笑:“阿婆叫我平安就好。”

      某日午后,暴雨忽至。茶摊的棚顶年久失修,漏得厉害。阿婆忙着接水,平安抬头看了看棚顶结构,忽然说:“阿婆,有梯子吗?”

      “有是有,可这雨……”

      “雨小些就修。”平安说,“我看过爹爹修营房的屋顶,记得怎么弄。”

      雨势稍歇,平安真就爬上去了。阿婆在下面扶着梯子,心惊胆战。平安却稳当,将松动的茅草重新捋顺,用备好的麻绳捆扎加固,又在关键处压了几块瓦片。

      她从梯子下来时,袖子湿了半截,脸上沾了灰,指尖的嫣红被雨水浸得愈发鲜亮。阿婆用粗糙的手擦她的脸,眼眶红了:“你这孩子……”

      “阿婆的茶好喝。”平安认真道,“棚子修好,就能一直摆摊了。”

      后来关内传开:李将军家的小姐,没半点架子,能爬树上房,能劈柴挑水。有老兵在茶摊听见,抿口茶笑道:“那是随了李将军的根骨、殷夫人的心肠。咱们安远关,将来有福。”

      这话传到李镇岳耳中,他只对殷氏说:“平安像你。”

      殷氏摇头:“是像她自己。”

      转眼入了秋。九月初九,关内有祭社神的习俗。社坛设在关中央的广场,百姓供上新收的粟米、瓜果,祈求冬安。

      那日天气却怪。晨起时天还晴着,到了晌午,北边天际堆起厚厚的铅灰色云层,云脚低垂,仿佛要压到城墙垛口。风也变了味,带着一股子腥气,不似寻常秋风。

      李镇岳一早就觉不对,加派了双岗,又令王猛带一队精骑在关外十里巡弋。但祭典是大事,不好取消,只能暗自戒备。

      平安换了身稍正式的衣裳,仍是她习惯的短打样式,只是料子用了暗红色的锦,袖口绣着银色的缠枝莲。殷氏将她头发束成高髻,插了支简单的玉簪。镜中的平安,已隐隐有了少女的轮廓,只是眉眼间那股英气,冲淡了衣裙的柔美。

      “平安今日跟着娘亲,莫乱跑。”殷氏叮嘱。

      “嗯。”平安点头,却忍不住望向窗外阴沉的天。

      祭典在午时开始。巫祝摇铃,百姓跪拜,香烟缭绕。平安站在父母身后,看着那些虔诚的面孔:有满脸皱纹的老人,有怀抱婴孩的妇人,有二虎那样踮脚张望的孩童,有赵阿婆那样低头默祷的老妪。

      他们都在祈求平安。

      就在这时,北门方向传来第一声惨叫。

      凄厉,短促,随即被风声吞没。但李镇岳听见了,他猛地转身,按住刀柄。

      第二声、第三声……惨叫声接连响起,夹杂着兽类的咆哮。广场上的百姓愣了一瞬,随即炸开,人群像受惊的兽群般四散奔逃。

      “妖袭——!妖袭入关了——!”

      嘶喊声从北门方向传来,带着绝望的哭腔。李镇岳瞳孔骤缩:关隘未破,妖物如何能入关?除非……

      “有内应,或是有能幻化、潜行的妖。”殷氏已拔剑在手,声音冷肃,“镇岳,你去北门!我去组织百姓疏散!”

      “平安呢?”

      “跟着我!”殷氏拉住女儿的手,“平安,抓紧娘亲,无论看见什么,别松手!”

      平安的手心里全是汗,但她握得很紧。指尖的嫣红,此刻红得刺眼。

      她们逆着人流往将军府方向退。沿途已见惨状:一只似犬非犬的妖物扑倒了一个男子,正撕咬他的喉咙;空中掠过黑影,利爪抓走了一个孩童;墙角躺着半具尸体,肠子拖了一地……

      平安从未见过如此血腥的场面。胃里翻江倒海,但她死死咬着唇,没吐,也没哭。她只是看着,眼睛睁得很大,将每一幕都刻进脑子里。

      转过一个街角,惨叫声近在咫尺。只见三只狼妖堵住了巷口,正在围攻几个百姓。其中就有赵阿婆——她护着两个吓傻的孩子,手里攥着根挑茶的扁担,浑身发抖,却半步不退。

      一只狼妖扑向她。

      平安松开了殷氏的手。

      “平安——!”殷氏的惊呼被风声扯碎。

      平安冲了出去。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但她不能看着阿婆死。七岁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她像一颗小小的炮弹,撞向那只狼妖。

      狼妖被撞得一个趔趄,回头,猩红的眼睛盯住了这个不知死活的小东西。它低吼,涎水从齿缝滴落。

      平安站稳,挡在阿婆身前。她手里没有武器,只有一双拳头。拳头上,指甲的嫣红红得像要滴血。

      “平安小姐……快跑……”阿婆声音发颤。

      平安没跑。她看着狼妖,看着它嘴边的血迹,看着它爪子上沾着的碎肉。一种陌生的情绪在胸腔里炸开,不是恐惧,是愤怒。

      为什么?为什么这些怪物要来破坏?阿婆的茶摊,二虎他们的游戏,祭典上那些虔诚的脸……这一切,凭什么要被撕碎?

      狼妖扑了上来。

      平安动了。

      她没有躲,而是迎了上去。在狼妖利爪挥下的瞬间,她矮身,前冲,一拳砸在狼妖的胸腹之间。

      “砰——!”

      闷响如击重革。狼妖庞大的身体竟被这一拳打得倒飞出去,撞塌了半堵土墙。它挣扎着要起身,口中溢出血沫,眼中第一次露出惊惧。

      另外两只狼妖见状,齐齐扑来。

      平安不退。她像一尊小小的杀神,在狭窄的巷子里腾挪。拳头、手肘、膝盖……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成了武器。她没有章法,全凭本能,但每一击都带着可怕的力量。

      一只狼妖的爪子划过她肩膀,布料撕裂,血痕浮现。平安哼都没哼,反手抓住那只爪子,一拧。

      骨裂声清晰可闻。

      另一只狼妖趁机咬向她脖颈。平安低头,狼牙擦过她的发髻,玉簪断裂,长发散开。她顺势抓住狼妖的头颅,狠狠掼向地面。

      青石板碎裂。

      三只狼妖,两只倒地抽搐,一只挣扎着想逃。平安追上去,骑在它背上,拳头如雨点般落下。一拳,两拳,三拳……她不知道自己打了多少拳,直到身下的妖物彻底不动,直到自己的拳头被血染红,指甲的嫣红混在暗红的妖血里,分不清彼此。

      她喘着粗气,从妖尸上下来,回头看向阿婆和两个孩子。

      “没……没事了。”她说,声音哑得厉害。

      巷口传来更多的咆哮。烟尘中,涌来更多的黑影,这次不是狼妖,是更高大的山魈,足有五六只。

      平安站在原地,看着那些逼近的怪物。肩膀的伤口在流血,拳骨火辣辣地疼,力气正从身体里飞速流逝。但她没有退。

      她身后,是阿婆,是孩子,是这条巷子再往后的无数条巷子,无数个像阿婆、像二虎、像茶摊客那样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摆出爹爹教过的最基础的起手式。

      山魈扑来。

      平安迎上。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变慢了。她看见山魈狰狞的脸,看见它们爪子上倒勾的指甲,看见巷子尽头天空铅灰色的云。然后,她听见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听见骨骼肌肉被催谷到极致的嗡鸣,听见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

      咚。咚。咚。

      像战鼓。

      她挥出了最后一拳。

      拳风所过之处,空气扭曲。冲在最前的山魈头颅爆开,黑血混着脑浆溅了满墙。第二只、第三只被拳风余劲扫中,倒飞出去。

      但还有三只。

      平安的视线开始模糊。力气抽空了,丹田处火烧火燎地疼,眼前阵阵发黑。她晃了晃,单膝跪地。

      一只山魈的利爪,朝着她的天灵盖拍下。

      她抬头,看着那只越来越近的爪子,忽然很遗憾——还没来得及跟爹爹说,他的起手式真好用;还没来得及告诉娘亲,米糕的配方可以再加点糖;还没来得及跟二虎他们玩下次的“攻城”……

      爪子停在了半空。

      不,是整个巷子都停了。风停,尘定,妖物凝滞如雕塑。连空中飘落的树叶,都悬停在了那里。

      一道青色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巷口。

      来人是个中年道人,青衣布履,面容清矍,三缕长须,手持一柄拂尘。他缓步走来,所过之处,凝滞的妖物无声化为齑粉,随风散去。

      他走到平安面前,低头看着她。

      平安仰着脸,视线模糊,只看清道人那双眼睛,清澈,深邃,仿佛倒映着星河。

      “孩子,”道人开口,声音温润如玉石相击,“你做得很好。”

      平安张了张嘴,想问你是谁,却发不出声音。黑暗从视野边缘涌来,吞噬了最后一点光。她向前倒去。

      道人拂尘轻扫,一股柔和的力量托住了她。他将平安抱起,看了一眼缩在墙角的阿婆和孩童,又望向巷外满目疮痍的关城,轻叹一声。

      拂尘再挥。

      青光漫过整座安远关。所有肆虐的妖物,无论大小强弱,在青光中尽数化为虚无。受伤的百姓伤口止血,惊魂未定的人们心神渐宁。

      李镇岳和殷氏冲进巷子时,看见的便是这一幕:青衣道人抱着昏迷的平安,站在一地妖尸之间,纤尘不染。

      “平安——!”殷氏扑上来。

      道人将平安递给她:“力竭晕厥,未伤根本。好生休养便是。”

      李镇岳按刀而立,警惕未消:“敢问仙长尊号?救命之恩,李某必报。”

      道人微微一笑:“贫道玉鼎,昆仑山炼气士。今日路过此地,见妖氛冲天,故来一观。”他目光落在平安染血的小脸上,眼中闪过赞许,“此女根骨天成,心性质朴,更难得的是,天生一股守护苍生的愿力。适才力战妖物,非为私愤,而为护人。此等璞玉,千年难逢。”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形似含苞莲花,色如凝脂:“待她醒来,若愿寻仙问道,可持此佩,往昆仑山方向去。缘法到时,自能相见。”

      他将玉佩放在平安怀中,又对李镇岳殷氏道:“此间妖祸,源头在北境黑山深处的‘天罡裂隙’。贫道已暂时将其封印,可保关城十年安宁。十年后……”他看向平安,“或许需她了结这段因果。”

      言罢,青衣一振,身形渐淡,如烟散去。

      巷中只剩下一家三口,和怀中那枚温润的莲花玉佩。

      远处传来幸存的百姓的哭嚎与呼唤,关城在血色夕阳中渐渐苏醒。而平安在母亲怀中,眉头紧蹙,仿佛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中,她听见一个声音,遥远而清晰:

      “来找我。”

      “我会教你,如何用这双手,真正守护你想守护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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