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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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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鬼区的第一个月,你会数自己还剩几颗牙。第二个月,数今天又弄脏了几根手指。到第三个月,你开始数肋骨,一般新人的骨头最好拆。
你跪在旁边看了很久,突然笑出声。多么精巧的结构,造物主真是幽默,给了人类这么容易折断的漂亮骨头。
隔壁笼子传来咀嚼声。你抬头,看见老王正小心地啃着一截指骨,像在品尝夜市买来的烤玉米。
人类世界多久有没有夜市了?老王以为自己的指甲就是玉米粒,他一直在愚蠢地啃着玉米棒,最后磕破了自己的嘴唇,对自己丰满的唇肉上了瘾。
你们目光相撞时,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把骨头往怀里藏了藏:“就一点点……主人……我太饿了。”
你点点头,表示理解。这是你养的一只老宠物,也是战利品,你作为一个进入鬼区不足一年的新手,竟然可以囤到这么老资历的腊肉。
但你是不爱吃的,每条腊肉的风味都不一样,你决定等他自己只剩下头颅时,再把这个战利品放出来,用它去踢倒别人的瓶子。
最好那个瓶子里面是水,不是红色,也不是排泄物。
看,谁都没疯。我们都记得自己是人——记得要藏好食物,记得分享时不好意思,记得哼母亲教过的旋律。只是刚好,我们的食物刚好是彼此的一部分。
鬼区从来不制造怪物。它只是礼貌地帮我们擦干净了嘴边的血,然后递来一面镜子,温柔地说:
“看,你吃相还不错,下次也要记得吃饭哦。”
镜子里,你的瞳孔依然清澈,倒映着这个彬彬有礼的新世界。
他们说这是物竞天择,只是你死我亡的一场游戏。
*
风卷起铁锈色的沙砾,抽打在铁丝网上。早晨八点十七分,青龙基地第七号闸门准时开启,吐出二十三个黑色的呕吐物。
最后走出闸门的女人,没有跌倒。
她站得很直,即使手腕上的电子镣铐还在闪烁红光。风扯着她米白色的羊绒大衣下摆——在流放路上穿这种衣服是荒谬的,如同穿着婚纱走进屠宰场。
明明下一步就是坟墓了,还这么等不及。
沙粒粘在她打理过的栗色长发上,她抬起没被束缚的左手,将一缕发丝别到耳后。
“姓名?”闸门顶端的扩音器传来毫无起伏的电子音。
“温折微。”
“罪名?”
“故意杀人罪,三起。”错了,没被发现的还有两起。
扩音器沉默了几秒,也许是在核对数据。被流放鬼区的人不需要审判,被送来这里的人,罪名都已坐实。
他们只确认你不会是误送——说来讽刺,这大概是整个司法系统最后的人道主义关怀。
“刑期:永久。祝您生活愉快。”
电子音消失了。
永远消失了。
这是基地对囚犯说的最后一句话,从此你再也不会听到任何来自“那边”的声音。
温折微仰起头,眯眼看向铁丝网后逐渐缩远的哨塔。
旁边有人开始呕吐。是个瘦削的中年男人,跪在沙地里,胃液混着早餐残渣从指缝漏出来。温折微向旁边挪了两步,避开溅射范围。
二十三个人,她快速扫视一圈。七个女性,十六个男性。年龄跨度很大,最年轻的看起来不超过二十岁,最老的恐怕有六十。所有人手腕上都戴着同样的红色镣铐,这算是初来者的统一标识。
基地不会告诉你的是,这玩意儿除了定位,还内置了一个小小的“激励机制”:每二十四小时,镣铐会释放一次微电流刺激,提醒你还活着。
提醒你需要为继续活着做点什么。
“我们现在怎么办?”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颤声问。她脸上有泪痕,沙粒粘在上面像廉价的闪粉。
没有人回答。
风突然转了方向,人群中有几个人脸色变了。他们闻过这种味道,在某种场合下,犯罪者对自己的作品散发的气息,总是格外敏感。
温折微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支护手霜,慢条斯理地涂抹。乳白色的膏体在干燥的空气中迅速被吸收。她注意到右前方一个光头男人正在观察她,她迎上他的目光,微微一笑。
光头怔了一下,随即移开视线。
第一个小时,押送车上的人群还保持着某种秩序。有人提议大家应该团结,互相照顾。提议者是个戴眼镜的斯文男人,说话时习惯性推镜框,尽管眼镜早被收走了,他说我们关在鬼区后应该先找到水源,然后建立据点。
“团结?”有人嗤笑,“你知道那里是什么地方吗?”
说话的是个脸上有刀疤的女人,倚在一截水泥桩上,“鬼区没有团结这回事,只有早死和晚死的区别。”
温折微脱掉高跟鞋。鞋跟已经陷进腐烂的老鼠肉里,又被另一种生物的胃酸腐蚀,再穿下去只会扭伤脚踝。
她从大衣内侧口袋摸出一把折叠小刀,押送车还在颠簸,哄他们做梦。
太阳爬升得很快,温度开始灼人。那个呕吐的中年男人已经脱水了,躺在地上大口喘气。有人过去想扶他,被光头拦住了。
“带不动。”光头说,“他会拖慢速度。”
“可是——”
“没有可是。”光头问,“你想陪他一起死?”
“鬼区不会提供任何可口新鲜的食物,你明白吗?你很快就会感到饥饿的,为什么不在进去之前饱餐一顿?”
“至少这个时候我们只是没有伸出援手而已。”
提议团结的眼镜男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因为他们这时候已经被推下了车。
温折微走在队伍中段,赤脚踩在沙上,刚开始还能忍受,十分钟后脚底已经火辣辣地疼。她想起小时候学芭蕾,第一次穿上足尖鞋时也是这种灼痛。
母亲坐在练功房外的长椅上翻杂志,头也不抬地说:“疼就对了,美丽总要付出代价。”
现在她付出的代价是终身监禁,在一个努力把野兽伪装成人的地方。
公平吗?或许吧。
中午时分,他们被押送到鬼区后,遇到了第一具尸体。
严格来说,不完全是尸体。是个还有呼吸人形,他的左腿自膝盖以下不见了,断口用脏污的布条胡乱缠着,嘴角咧到耳根,他在笑,像个蠢子一样的笑。
“他在笑什么?”马尾女孩躲到别人身后。
刀疤女走近几步,蹲下来查看。
“有人割了他的脸,为了让他看起来开心点。”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这算温柔的。我见过把内脏掏空填进沙子的,如果你觉醒异能的的话还能活好多天,走路时能听到沙粒摩擦的声音。”
温折微注意到断腿人的手指在动,他手腕上没有红色镣铐,说明他已经在这里活过一段时间,长到足够让镣铐被移除,或者被取下。
鬼区的规则之一:当你活过第一个月,基地认定你已经适应环境,定位镣铐会自动解锁。这是你获得的第一个自由,也是第一个真正危险的开始。
因为从此,你再也不会被系统追踪,杀了你,就像踩死一只蚂蚁一样不留痕迹。
说错了,踩死蚂蚁的话会爆浆的。应该像踩死一个人一样,不留痕迹,鬼区当然只能有鬼了。
“他身上有东西。”光头说。
断腿人的腰间系着一个小布袋,光头伸手去摘,就在指尖触到布袋的瞬间,那只一直在抽搐的手突然暴起,抓住了光头的手腕。
所有人都往后跳了一步。
断腿人转过头,用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光头。他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然后清晰地说出了一个词:
“饿。”
光头猛力挣脱,布袋被他扯了下来。断腿人没有追击,只是继续望着天空,继续咯咯地笑着。光头打开布袋,里面是半块硬得像石头的面包,还有一小瓶浑浊的水。
他看了看四周,无人说话。他把面包掰成几块,自己留了最大的一块,其余扔在地上。
“要吃的自己拿。”
人群静默了几秒,然后争先恐后地扑向那些面包屑。温折微没有动,她看着那些人趴在地上,那个提议团结的眼镜男抢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时差点噎住。刀疤女冷眼看着,最后弯腰捡起最小的一块,在衣服上擦了擦,不用咀嚼就消失了。
光头走到温折微面前:“你不饿?”
“饿。”温折微说,“但我不吃地上的东西。”
光头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大小姐,这里没有米其林餐厅。”
“我知道。”温折微平静地看着他,“所以我需要找别的办法。”
光头打量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有点长。温折微知道这种眼神——评估,占有,征服欲。她在太多男人眼里见过,从董事会的老头到给她做美容的年轻医师。
欲望的形式不同,本质一样:想要把美好的东西据为己有,或者毁掉。
“你以前做什么的?”光头问。
“医生。”温折微说,“整形外科。”
“怪不得。”光头笑得更开了,“那张脸花了不少钱吧?”
“时间比金钱更宝贵。”温折微说,“我花了二十年才长成这样,又花了五年微调。”
远处传来一声短促的尖叫。是那个马尾女孩,她不知何时走到了断腿人的另一侧,现在正捂着脸后退。断腿人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一小块碎玻璃,正在割自己的另一条腿。
血渗出来,他伸出舌头去舔,脸上的笑容更夸张了。
“他在储存。”刀疤女突然说。
所有人都看向她。
“鬼区的人,到了某个阶段,会开始储存自己。”刀疤女说,“他们知道下一顿不知道什么时候来,所以会在还能动的时候,给自己留点储备粮。在鬼区总是会感觉到饥饿,这种感觉几乎无法忍受。割下来的肉晒成干,血接起来喝,对自己很好,不是吗?”
温折微若有所思。
“我们该走了。”眼镜男说,他的声音在发抖。
“走去哪?”有人问。
没有人能回答。鬼区没有地图,没有指示牌,没有目的地,你只是活着,直到活不下去。
队伍重新移动,这次安静了许多。每个人都在消化刚才看到的景象,每个人都在想自己会不会有一天也变成那样。
要是能够美味一点,还能稍作安慰。
温折微走在队伍末尾,偶尔回头。断腿人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沙海里一个模糊的黑点。她想起自己杀的第一个人,是个容易和男人女人上床,却很难给出承诺的精明男人。
葬礼上她还送了花圈,白玫瑰,他妻子哭得几乎晕厥。
第二个人是她的未婚夫,他发现她的自私。于是很大方的给她的汤药里换了种配方,他的死因是酒精中毒。
人们都说可惜,那么年轻有为的异能者,怎么就喝那么多。
当然也有人不可惜,都末世了,居然还有人能喝酒喝到死,好棒,要是能够排队就好了。
第三个人是未婚夫的妹妹,起了疑心,私下调查。这次温折微没下毒,她用手术刀,在她的浴室里。
手法专业,避开主要动脉,让血流得足够慢。女孩看着她,眼睛睁得很大,像不明白为什么亲爱的嫂子会做这种事。
温折微当时说了什么来着?哦,她说:“对不起,但你知道的太多了。”
被捕的过程很简单。妹妹在死前按了异能者手环的紧急呼叫,录音功能一直开着。证据确凿,连辩护律师都建议她认罪。
法庭上,检察官用“冷血”“精心策划”“毫无悔意”形容她。法官宣判时,她一直保持微笑,常年注射肉毒杆菌的人,表情总是比常人少一些。
母亲来探监一次,隔着防弹玻璃说:“你让家族蒙羞。”
他们用最快的速度和她划清界限,登报声明断绝关系。
傍晚时分,他们还在原地转圈,不过找到了一栋相对完整的建筑。曾经可能是仓库,现在只剩空壳,但至少有四面墙和半个屋顶。
“今晚就在这里过夜。”光头宣布,他已经自然成为了领导者,“两人一组守夜,每组两小时,我值第一班。”
没有人反对。生存的本能开始发挥作用,群体需要秩序,哪怕这秩序脆弱得像蛛网。人们散开寻找相对干净的角落,用能找到的任何东西,铺成简陋的床铺。
温折微选了个靠墙的角落,离门不远不近。太近危险,太远逃不掉。她脱下大衣叠好当枕头,把小刀握在手里,侧躺下。
夜渐深,温度骤降。白天灼热的沙地现在冷得像冰窖。有人开始发抖,温折微把身体蜷缩起来,呼吸放慢,减少热量流失。
守夜的光头坐在门口,背影在月光下剪出一道厚重的轮廓。他偶尔转头扫视室内,目光在几个女性身上停留。
大约凌晨两点,她听到细微的响动。
温折微睁开一条缝,借着月光看见一个黑影正慢慢靠近熟睡的马尾女孩。是队伍里的一个年轻男人,白天几乎没说过话,总是低着头。
黑影在女孩身边蹲下,手伸向她单薄的外套口袋。女孩在睡梦中皱了皱眉,翻身朝另一侧。黑影僵住,等待几秒,再次伸手。
这次他摸出了什么——一点面包,应该是白天省下来的。
就在他要把面包塞进自己口袋时,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是刀疤女。她不知何时醒了,或者说根本没睡。她抓住小偷的手,年轻男人想挣脱,但刀疤女的另一只手已经掐住了他的喉咙,拇指按在气管上。
“偷东西?”刀疤女的声音压得很低,“在这里,偷食物等于杀人。”
年轻男人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其他人都醒了,静静地看着,没有人上前,没有人说话。
光头走过来,看了看情况。“放开他。”
刀疤女没动。
“我说放开。”光头重复,声音里多了点威胁的意味。
刀疤女慢慢松开手。年轻男人瘫在地上,大口喘气,面包掉在身旁。
光头捡起面包,看了看,掰成两半,一半扔给年轻男人,一半扔给马尾女孩,她已经醒了,瑟缩在角落里,像受惊的小动物。
“这次算了。”光头说,“下次再偷,你自己知道后果。”
年轻男人抓起面包塞进嘴里,几乎没嚼就吞了下去。他爬回自己的角落,再也没抬头。
温折微重新闭上眼睛。
想起法庭上心理学家对她的评估:“缺乏共情能力,高度自恋,将他人视为工具或障碍。”诊断书用词精准,她甚至想鼓掌。他们说这是反社会人格障碍,是疾病,但温折微觉得,这不过是进化的一种方向。
就像在深海,有的鱼长出灯笼吸引猎物,有的鱼干脆让自己透明,都是为了生存,只是策略不同。
在鬼区,她的策略也许反而合适。毕竟这里的人,最终都会剥掉社会化的外壳,露出里面原始的形状。
她只是提前预习了这种状态。
天快亮时,温折微真的睡着了。她梦见自己站在手术台前,但台上的身体没有脸,或者说有无数张脸,每一张都在笑,像那个断腿人。
她想切开胸腔,找心脏的位置,可肋骨突然变成铁丝网,怎么也割不开。
醒来时天已微亮。仓库里少了三个人:光头,刀疤女,还有那个戴眼镜的斯文男人。他们的铺位空着,私人物品也不见了。
“他们走了。”一个中年女人说,“半夜走的,带走了大部分食物和水。”
人群陷入沉默。
哦,那么规则开始生效了。
鬼区的第一条潜规则——不要信任任何人,尤其是那些看起来最强的人。他们会利用你,然后在不需要你时离开,或者把你变成资源的一部分。
马尾女孩在哭,眼泪一直流到下巴。温折微起身,走到仓库外。晨光给沙地镀上一层虚假的金色,远处有几只黑色的鸟在盘旋,可能是秃鹫,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她赤脚踩在沙上,冷得刺痛。
地平线上出现了一个人影。
起初很小,是个男人,走得很快,几乎是在奔跑。仓库里的人都出来了,站在门口观望。
男人跑近了,能看清他的样子:三十岁左右,瘦高,穿着脏得看不出原色的衣服,但奇怪的是,他脸上很干净,胡子刮过,手腕上没有红色镣铐。
他在离仓库十几米的地方停下,弯腰喘气,双手撑在膝盖上。好一会儿,他才直起身,看向这群新来者。
“你们,”他说,“昨晚谁守夜?”
“光头。”有人说,“但他走了。”
男人点点头,似乎早料到。“他往哪个方向走的?”
没有人知道。
男人走到仓库门口,视线扫过每个人。温折微注意到他的左手少了小指,断口很整齐,像是被利器一次切断。
“我叫陈迟。”他像一个热心肠,嘴巴很湿润,话没停过,“在这里活了十一个月。”他停顿,让信息沉淀,“如果你们想活过这个月,最好听我说几句话。”
温折微看着这个自称活了十一个月的男人,忽然意识到,这才是真正的第一天。之前的二十四小时只是序幕,只是从旧世界滑向新世界的过渡段。
但这不重要,她从来都擅长即兴表演。
陈迟开始说话,温折微认真地听。她需要信息,需要规则,需要了解这个游戏的玩法。与此同时,她在脑海里开始规划:首先是鞋子,需要找材料做一双能走远路的;然后是水源,必须找到稳定的供应点;最后是武器,小刀不够,需要更有效的工具。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温度开始爬升。陈迟还在说着什么,关于鬼区的区域划分,关于哪些地方相对安全,关于如何识别那些“已经不再是人的东西”。人们围着他,脸上混合着希望和恐惧。
温折微退到人群边缘,从大衣口袋里摸出最后一点护手霜,慢慢地、仔细地涂抹每一根手指。乳霜渗入皮肤,暂时抚平了干燥和细纹。这个动作让她平静,让她想起自己还是谁,或者说,曾经是谁。
然后她抬起头,望向无尽黄沙的深处。
那里有她要走的路,有她要成为的样子。也许最后她会变成野兽,也许不会。但无论如何,她会活得很久,活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