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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0 金钗溜 可这份相伴 ...

  •   褚循舟承认自己动摇了。
      曾经是因为许知絮太过若即若离,他才要那么强硬地把人留在思明宫。可现在他说了喜欢,褚循舟便开始思考是否可以让许知絮自己去查一查信王的事。
      他知道许知絮一定是想查的。
      用过午膳后,他们两个在长乐殿东侧间里呆着,褚循舟问许知絮:“你想出去吗?”
      “哪儿去啊。”许知絮蹲着给龙香饼梳毛,“你去吗?”
      “雾绵山。”
      许知絮手上动作慢了些,等着褚循舟继续讲。
      “朕不去。”
      许知絮把梳子上的毛都摘下来扔进元蝶手里的小罐子,换到另一处梳。褚循舟喝些茶,“何兆有句话说得不错,信王府的事情,你不出面确实难以服众。雾绵山的事到底悬而未决,你心里有块儿疙瘩,不切掉你也不会真的高兴。”
      “你转性子了?”许知絮说,“舍得?”
      褚循舟说得轻描淡写:“舍不得,但是更想让你高兴。”
      龙香饼看着是很享受梳毛,呼噜噜的声音不停,许知絮问:“那你呢?你高兴吗?若我离开后你难过,你想我可怎么办?”
      “过来。”褚循舟拿出张红纸,朝他勾手,“签下。”
      “什么?”许知絮把梳子给元蝶,走到桌边接过纸展开,看清楚排头的字惊讶道:“婚、婚书?”
      褚循舟拿起墨块研磨,“签下它,就让你去雾绵山。”
      “陛下,你这么说像在威逼利诱,显得我心不甘情不愿。”
      “那你签是不签?”
      许知絮注视砚里的墨汁渐现,“你可想好了,来日若被人发现我们俩签下了这个,你的名声可就完蛋了。”
      褚循舟:“重要吗?”
      “当然重要,多少皇帝都那么在意后世的评价,作为你的臣下,我还是需要帮你在意一下的。”
      “朕不在意。”褚循舟说,“除了这样,朕不知道还有什么方式确定你心在东都。”
      许知絮沾了墨签上了名字,把笔挂回去,“现在确定了?”
      褚循舟叹道:“你我若都只是平凡人就好了。”
      “真是世道变了,连你都会说如果了。”许知絮笑说。
      李谨来催他去勤政殿,褚循舟想了想,先说:“天越来越冷了,此去路遥风寒,你要珍重自身,每日来信。”
      “这还远啊,只有在思明宫才不远吗?”许知絮笑他,“再说了,还没出去呢你就一副送别的模样,多让人心疼。”
      “油嘴滑舌。”褚循舟起来抱他一下,收好那份婚书,回勤政殿了。

      当天下午他就照准了内阁上的奏疏,允许许知絮作为监军去雾绵山。晚上他到勤政殿,许知絮重新拿出阮,调音。
      “等你回来,让李谨去库房给你找一个更好的。”褚循舟看一眼花纹,“或者你自己去挑。”
      “好啊。”许知絮说,“想听吗?”
      “想。”
      “想听什么?”
      “都好。你弹的就好。”
      许知絮随手一拨,“为什么之前在武定门听到别人弹《金钗溜》要生闷气呢?”
      “他们唱的是沈宜山的填词。朕不喜欢。”褚循舟在他旁边坐下,“这次他跟你一起去,离他远点。”
      “陛下,那是我妹婿。”
      “那也不许。”
      许知絮失笑,脊背挺得直,五指游刃有余地轻挑,音色又清又亮。烛光落在他侧脸,把眉骨、鼻梁、下颌都描得一清二楚,连睫毛也投下小片的阴影。
      仿佛把褚循舟拉回了几年前他第一次弹这首曲子的时候。
      三年前,彼时褚循舟奉旨随沈国公入军营参与演武、阅操、阵法学习,许知絮无诏不得入营,近三个月几乎都没有跟褚循舟有什么联系。直到后来褚循舟回了王府,才再次见到许知絮。
      褚循舟还没把脑子里在军营里学来的各种黄色废料全洗出去,浴室门口就来了个不速之客。
      “久别重逢,你就不想我?”
      也不知道他靠在那儿看了多久。褚循舟靠在浴池边,“你进瑞王府跟进自己家一样。”
      “那你是要罚我?”许知絮笑道,“可我怎么感觉你也挺想我的。”
      褚循舟背着他,看不清表情,“你要么就去书房等我,要么就下来跟我一起洗。”
      许知絮“哦”一声,“那我去书房了。”
      热气蒸腾着,褚循舟听见后面没有声音了,起身去穿衣。
      他刚披上睡袍转身,看见许知絮还在那里。
      “你怎么没走啊?!”褚循舟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裹紧了身上的衣服。
      许知絮本在打哈欠,看见褚循舟后手停在半空,目光大剌剌地落在他身上,好一会儿才说:“你头发没擦,衣服都湿了。”
      “我等一会儿擦。”褚循舟身上还沾着水,“你有话直说。”
      许知絮理所应当:“你的书房太冷。”
      褚循舟不喜欢屋里太暖和,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幼时崇德帝的疏忽,所以很长一段时间不被内务府待见,但好在当时的已经贵为淑妃的孟氏会贴补,不至于挨饿受冻。
      再长大一些,他就是一个信奉头悬梁锥刺股的优生,扬言冷让他清醒,恨不得沐浴都用凉水的受虐狂。
      褚循舟:“让李谨烧炭。”
      “我知道有个暖和的去处,你来不来?”
      “哪儿?”
      “汤山。新修了一处温泉,想你在营中操劳,不如去舒缓一下筋骨。”
      “我看是你想去偷懒。”
      “明日休沐。”许知絮说,“你也知道一日坐一整天应付人的滋味儿,累都累死了。”
      “明日我让李谨去你府上接你,今天太晚了。”褚循舟道,“你回去好好休息。”
      许知絮笑:“你瑞王府连个空房间都没有啊。”
      “...”褚循舟眼神暗了暗,“那你就在这里睡。”

      许知絮和褚循舟在主卧大眼瞪小眼。
      褚循舟:“刚回来,客房都还没收拾。你将就一下。”
      许知絮指着用枕头作三八线的床:“将就?”
      “怎么?”褚循舟不以为然,“以前又不是没一起睡过。”
      早上枕头不知何时不知被谁被扔到地上去了。略显参差不齐的乌发乖顺地交叠在被褥上,醒来的人放轻着呼吸,望着对方的眉心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汤山在东都的东面,东麓多见温泉出露。曾有帝为感恩此泉治愈其母后的皮肤病封此泉为“圣泉”,建了圣汤寺,不清楚是前朝还是前前朝的时候尽数被毁,从此便鲜少人来此。
      许知絮带褚循舟来的时候,这里一点都不像是荒废百年的样子。
      “听这儿附近的人传,在后羿射中的九个太阳当中有一个被射偏了点儿,没冷透就落到汤山泉眼里,把地底下的泉水烧得滚热,所以流出来的泉水才都是热乎乎的。”许知絮只有脑袋露在水面上,惬意道,“果真是好地方。”
      褚循舟靠在不远处另一边,“不是说此地早已被废弃了吗?”
      “汤山有七峰,主峰上圣汤寺被毁了,我们来是小汤山,这个小苑是新建的。”许知絮解释道,“雪霁初晴,白梅竞开,若不是何兄带我来,我竟不知东都还有这种好地方。他真会享受。”
      褚循舟静默几息,“上次是什么时候来的?”
      “去岁,你去营中后。”许知絮算了算,“第一次过来的时候白梅还没开,不如现在好看,你回来得很是时候。”
      “第二次呢?”
      “第二次没下雪,东都下雪很少的。”
      “还有第三次?”
      “这次就是第三次嘛。”
      “许长逸。”褚循舟到他旁边坐下,“何兄是哪个?”
      许知絮眨了眨眼,“我竟没和你说过?”
      褚循舟冷哼一声。
      “哎,你离开东都太久了。”许知絮找借口,“何云轩,何家商行的下一任老板。时江前段时间处理沈家当铺的事时何老板和我帮了忙,一来二去就认识了。”
      “倒是听说过,你舅舅的独子?没想到沈时江竟然能给你们牵线搭桥。”褚循舟心里理了一遍何家的人,“这小苑是他发现的?”
      “何老板花重金重新修的,不过他修完就扔这儿了,我没听他说带谁来过。”
      “他只带你来了?你不怕他居心不净?”
      “你也不要这么说,只是他比较忙没时间来而已。我之前问时江有没有休息的去处,时江说何老板修了处温泉别苑,我跟何老板说了很久他才带我来呢。”
      “他跟你一起下水?”
      许知絮觉得这个问题没头没脑的,但还是回答了:“对啊。”
      他感觉褚循舟有点不高兴了,补充道:“你是不是觉得跟不熟的人出东都不安全?放心啦,沈宜山也在。”
      “...”褚循舟盯着水面,片刻就起身:“我走了。”
      “诶!别走。我...”许知絮上去拉他,一着急没踩稳底部的玉石,攥着褚循舟的手臂让两个人都跌在温泉水里,溅出去的泉水沾湿了台阶,慌乱中褚循舟抱着许知絮的腰,倒在这一汪温泉里。
      露天的苑子在这两秒里只有雪化与蒸气的声音。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许知絮话音未落,冷不防呛进去好几口水。褚循舟连忙带着他站起来,见许知絮咳得脸上泉水和泪水交错,褚循舟拨开粘在他额上的湿发,轻拍后背帮忙顺气,好一会儿才问:“好点没?”
      “嗯。”酸涩的感觉从鼻尖连到大脑,许知絮靠在褚循舟身上,“我想说我想带你来,所以先跟他们来看看。”
      “好,先休息。”褚循舟听着他咳声小了,引着人在边上坐下,“我没真想走的。”
      许知絮就着泉水洗了把脸,“我知道。但现在我们真的可以走了。”
      “不泡了?”
      “不泡了。”
      “天色晚了,回去吗?”
      “我要去花满楼——你路过的时候也进去坐一坐吧。”

      褚循舟穿戴整齐到花满楼时,许知絮已经在了。他倚着平坐抱着一把乌木阮调音,见褚循舟进来,四指轻拢,阮音悠悠的,像白梅上残雪汇成水滴,还没滴落在地就消失不见。
      舞女也随着他的韵脚,变换了另一种风格的舞蹈。
      似乎只是随手一弹,柔弦诉意,慢拨含情,花满楼都逐渐安静了下来。
      他就是有这种本事。
      褚循舟洗耳恭听,这是一段他从未听过的曲子。褚循舟从许知絮的手描摹到许知絮的面庞,弹琴的时候轻蹙着眉,竟显出一种温和的情调。可能还有刚泡温泉的缘故,那唇瓣殷红,脸白得像半透明的轻青的玉。
      褚循舟的目光停留在那紧闭的唇瓣上。
      汤泉里的那两秒——
      他的私心让他贴上去渡气,他的理智让他带人站起来。
      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选了后者。
      苏州过后无艇搭,可是未来,他还会有什么机会名正言顺地作出这些动作吗?
      褚循舟收回目光,一心都铺在那些曲调上,他开始厌恶自己为什么会想着这些。自从看过褚循风的那翻做派,褚循舟总觉得自己心中一直标榜的感情与心意,实在是太不纯粹。
      他问自己,甘心就这样以“友人”的身份在身边陪伴着他,眼睁睁瞧这对方按部就班地走完一生吗?
      可这份相伴,正是他最不愿星离雨散、最不甘亦复如是之物。
      舞女身影纤纤,红锦地衣随步皱,她头上的金钗在水袖飘扬中掉下台去,引得观众们疯抢。
      正是旋律高潮处,弦音却戛然而止。褚循舟抬头,许知絮正看着他笑,“这就是结尾了。下午在汤山的时候少跟你说句抱歉。”
      他自然是想不到褚循舟心里的东西,褚循舟小幅度摇头,“没事的。”
      高亢的尾音中那支金钗也不知道被谁抢走了,舞台中央的舞女也在满楼的飞花里结束了旋转,她用水袖半掩面庞,在声声追捧中谢幕。
      许知絮歪头,“所以这一曲用来给你赔罪。你来取个名字?”
      落花飘到他的阮上,许知絮两指拈起,嗅过香味便无情地抛下楼去。
      褚循舟思索片刻,还未开口讲话,就听见楼里人道:“早闻世子琴技精湛,今果然如此!”
      “从未听过这曲调,世子自己谱的?”
      “世子,世子,再来一首嘛!”
      “佳人舞点金钗溜,世子还真是有够风流的呢。”
      “许公子!你当初为情跃楼的相好可也是这位?”
      ...
      好多人。
      他身边怎么又来了好多人。
      褚循舟敛了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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