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瑾握瑜》真敷衍

1、第 1 章

　　听风楼内载歌载舞，台上的乐姬们一如往常那般使出浑身解数，只为博得台下看众们的青眼。

　　邻桌两个青衫士子举杯闲谈着，王二放低声音道：“自从春闱放榜后，朝堂就没安生过，听说不少寒门士子联名告御状，说榜单有猫腻呢…”，李四接话：“可不是嘛，后来听说告御状的几家都遭了祸，定案后却说是林侍郎泄露科举试题，这朝堂怕是要变天了，唉…”

　　“罢了罢了，今日来喝酒赏舞，不说这些丧气话了！”

　　听到这几句闲谈，台上的琵琶女竟慌张地弹错了一个音，王二和李四抬头看了过去，发现今日台上竟多了一位明艳动人的琵琶女。

　　一袭绯色菱纹纱罗曲裾，领口袖口绣银线缠枝莲纹，广袖轻垂遮半面琵琶，腰束月白鸾鸟衔珠锦带，鬓边斜簪一支赤金点翠步摇，罗裙曳地微漾，素纱衬得肌肤莹白，抬手拨弦时腕间银钏轻晃，艳而不妖，媚而不俗。相比之下，台上其他乐姬们的身姿舞曲仿佛都变得暗淡了。

　　王二对着身旁说：“之前怎么没见过这位弹琵琶的美人啊？”

　　对方目不斜视的答道：“听风楼是何等气派的大酒楼，今日多一舞女，明日多一琵琶女，再寻常不过的事了。莫要多嘴，仔细搅了听曲的兴致，我可是攒了一个月的月钱才能来潇洒一回。”

　　听风楼乃安京第一大酒楼，进楼需交十两银子当做入门钱。

　　朱红漆柱，飞檐翘角，楼前挂黑底金字“听风楼”匾额，门口两侧摆着一对鎏金铜狮，既显气派又暗藏威慑。

　　最令人好奇的便是酒楼大东家的真实身份，众人只知平日里那位独距三楼，身形颀长爱穿青色锦袍，戴着白色恶虎面具的就是大东家，没有人见过他的真实面貌，只知道他姓江，应不到而立之年，是酒楼二东家江泉的儿子。

　　有人说他是日夷国的商户因不敢暴露身份才戴着面具，有人说他是世家贵公子暗地经商，一时之间“听风楼大东家身份之谜”在民间掀起一股热潮，不过没几天谣言居然奇迹般的全部消失，没有人再提过这件事。

　　察觉到那缕刺目的眼光后，台上的琵琶女微不可查的蹙了蹙眉头，一瞬间便调整好神情继续弹曲演奏。楼内，三楼密阁外站着一位身着青袍玉冠的男人，从半个时辰前便盯着一楼歌舞台，确切的说，是盯着那位身材窈窕、技艺高超的琵琶女。

　　虽隔着恶虎面具，仍能看到面具内男人清冷俊美的眼眸染了些许深不可测的神情。

　　“东家，这是这月的账本，请您过目。”小厮捧着账本上楼就瞧见这位东家直勾勾的往楼下某处盯着，顺着眼神望过去便看到台上新来的琵琶女，于是便解释道：“东家，这位琵琶女是一个月前与其他十余位贱籍女子一块被卖来我们酒楼的。冬姐花了半个月调教她们规矩，后来经过几轮筛选只挑出一位能上台表演的乐姬，也就是眼下这位琵琶女，剩下的除了升为丙等侍女的其他都被充入后厨或者当下人送酒食去了。”

　　“知道了，下去吧。”安怀瑾漫不经心的回答着，目光仍未收回，“对了，把冬姐叫上来，我有事与她说。”，小厮应了一声便下去叫人了。

　　“东家找我何事？我正忙着呢！”这位细眼红唇，扎着垂云髻的妇人气喘吁吁的叫道。

　　安怀瑾赔笑着哄道：“这不是看冬姐你太辛苦了，想着让你休息休息呢，怎么还凶上某了。”安怀瑾原本想打听那位琵琶女的来历，看着面前泼辣的妇人还是藏下了心思。

　　“有话快说，二楼‘雨’间的景川世子又闹起来了，说我们酒楼看来看去就那几个乐姬舞女，看腻了叫嚣着让我换人，其他七个雅间宾客已经满座，我一时间从哪调人过去啊！”冬姐愁眉苦脸道。

　　“我看一楼台上那位新来的琵琶女姿色尚可，先给她调去‘雨’间吧，不打扰你忙了。”，说罢安怀瑾便转身进了密阁。

　　冬姐愣在原地，虽心下觉得不妥，但二楼实在闹得厉害，于是便小跑下去安排了。听到冬姐说让她去二楼“雨”间演奏时，林瑜面露疑惑，但被催着上楼便没来得及思索就听冬姐严肃说道：“宁宁啊，今天实在找不到人了，你就先进去表演几曲我就救你出来”，听到“救”这个字后林瑜微微一怔，意识到说错话的冬姐瞬间改口道：“那位景川世子实在磨人啊，一直让我安排点新美人给他表演，不然就要大闹，砸我招牌。我也是实在没办法了才来找你帮忙…”

　　看着冬姐面露难色，林瑜不假思索便答道：“冬姐你对我有恩，况且我本来就是听风楼的乐姬，奏曲表演是我份内之事，何来帮忙一说。”

　　冬姐瞬间笑道：“是是是，我也是着急了，你快去吧，别让世子等着急了。”，说完便急着下楼安排其他事去了。

　　林瑜看着陌生的二楼，这是她入听风楼一个月以来第一次上二楼，以前只听过身边姐妹说二楼是甲等乐姬舞女才有资格表演的地方，眼下林瑜虽好不容易破格升为乙等乐姬，但对自己的实力实在忧心，抱着琵琶的手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给自己鼓气后，便开始寻找“雨”字包间，只见二楼虽没有一楼那般嘈杂奢华，但细看能感觉到其与一楼的摆设不是一个级别的，有些物件在她还是礼部侍郎千金时都没见过。二

　　楼共有八个独立雅间，以“风、云、雷、雨、霜、雪、雾、露”命名，每间都有独立的观景窗和配备的侍卫。一般来二楼雅间的人非富即贵，林瑜越走越紧张，刚到达“雨”间门口时，一个装着葡萄酒的金樽便直直砸向门口，“啪！”的一声，紫色汁液落地四溅，吓得林瑜叫了一声便往后退。

　　屋内刚刚还不耐烦的景川世子看到门口来了位娇滴滴的美人，瞬间脾气大好，哄着她进来演奏。

　　林瑜刚回神，便看到雅间内的场景，那位用着不怀好意的龌龊眼神盯着自己的一猜便是景川世子了，只见他金冠斜簪没束正，墨发几缕垂于额前，一身朱红织金蟒纹锦袍敞着领口，腰束镶宝玉带却松松系着，足蹬云纹皂靴，倚在雅间的梨花木椅上，一条腿随意搭在美酒珍馐都被糟蹋乱了的矮几上，指尖转着玉扳指。听风楼内不准带侍卫，想必他身边那位低声下气的男子便是他的仆从了。

　　林瑜一边观察着，一边走向雅间内特定的小舞台，台上几位乐姬舞女娇俏的小脸上满是泪痕，想必刚刚一定受到了不少折磨，林瑜走进了才发现她们脸上甚至胳膊上还有被打的红痕。吓得林瑜眼睫直颤，调整后却便淡定的坐下开始演奏。

　　景川世子饶有兴致的看着这位新来的美人，平时妩媚娇俏的舞女见多了，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明媚大气的乐姬，要不是此刻她抱着琵琶，看着真以为她是哪家的大小姐走错地方了。

　　林瑜察觉到不怀好意的视线，朱唇不受控制的一咬，不过一瞬便收起打量的眼神。随后抬起长而翘的睫毛，眉眼弯弯一笑，对着世子轻轻福了一礼，“奴家宁宁，见过世子。”，声音清脆如铃，看着少女明艳的笑容配上额间艳红的花钿，景川世子不知不觉的被夺走了一缕魂魄。

　　林瑜低眉信手开始演奏，《春江花月夜》的旋律缓缓流淌而出，婉转悠扬，如清泉漱石，似明月映江。乐曲声中，景川世子仿佛置身江南水乡，眼前是粼粼波光，鼻尖是阵阵花香，烦躁的心绪渐渐平复下来。

　　此刻三楼密阁内，安怀瑾正整理着账册，窗台忽的一闪，一道黑影瞬间映入眼帘。“青禾，你就不能老实从正门进来？”安怀瑾头也未抬，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调侃。

　　黑影没接他的话茬，冷脸说道：“义父让你今夜回宫，宫里出事了。”

　　“可有说是什么事？师父怎么不亲自来酒楼告知我，好歹他也是听风楼的二东家，让我一人经营这里算什么。”安怀瑾皱了皱眉说着。

　　“好像是皇后娘娘不知又从哪寻了个神医，说是专治咳疾，不顾鹂妃的劝阻非要来看你。义父说她可能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想来确认你的病情。”青禾神色如常回答，仿佛已经司空见惯了。

　　“好，我知道该怎么做。对了青禾，你帮我查一下上个月酒楼新收的那些女子的身份，特别是那位，那位貌美…就是那位新来的琵琶女。”安怀瑾神色反常，好像带着些许的赏识？青禾疑惑着应下后便翻窗走了。

　　安怀瑾靠在椅上，指尖摩挲着椅扶手的雕花。心里的担忧怎么也挥之不去，一个月前刚好发生了那件大事，朝中大乱，此时他的酒楼又多了一位技艺高超的琵琶女，看着她的身形样貌与之前在宫宴上那位侍郎的千金十分相像。更重要的是，她的琴技带着世家大族的底蕴，绝非寻常贱籍女子所能拥有，如果真是她，她来酒楼的目的是什么呢…

　　正思索着，突然听到楼下雅间传来一阵嘈杂的争执声，密阁是安怀瑾师父设计的，其巧妙之处在于地板用了隔空设计，楼下人听不到楼上的声音但是楼上人却能清清楚楚听到楼下的动静。顺着声音的大体方位，很容易猜到又是二楼“雨”间的景川世子在闹事了。

　　安怀瑾压下心中的不耐烦，准备去息事宁人。

　　还没到雅间门口就听到室内女子的哭喊声，是她的声音。

　　安怀瑾眸色一冷，推门而入。

　　“世子莫要强求奴家，听风楼里的乐姬们向来是卖艺不卖身的，奴家恕难从命！”，说着林瑜便要挣扎着脱离景川世子的怀抱，“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要不是看你有几分姿色，我才不会碰你，”，话还没说完安怀瑾便出现在雅间内，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怒火冷笑道：“景川世子这是要坏了我们听风楼的规矩？”男人皮笑肉不笑，声音冷的像寒冰，面具虽遮住一大半脸，此刻他嘴唇紧抿，眼神中透露着锐利凛冽。

　　景川世子瞬间怂下来，在他胳膊松了的一瞬间林瑜立马跳下来跑到安怀瑾身后，“请东家救救奴家！”林瑜带着哭腔喊道。

　　安怀瑾看着身后这位娇声哭泣的女郎，杏仁大的瞳孔噙满了泪水，朱唇外也多了几道红印，却在她看向景川世子时，他分明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杀意，快得如同错觉。

　　他又看向她藏在袖中的手，指节白嫩嫩的可是指腹上怎么全是薄痂，指尖似乎捏着什么硬物——是那枚琵琶拨片。

　　林瑜自以为演的天衣无缝，默默藏了藏手里的拨片，却不知她所有的小动作都被身前的男人尽收眼底，安怀瑾轻轻皱了皱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