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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风已止息 我们跳下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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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来这里干什么?嫌害我儿子害的不够苦吗?!”
村里竹林多,祁石带着丰卿走到就近一个,确认四周没人后,才转身看这个比起上次见邋遢了不止一倍的人。
蓬头垢面,胡子拉碴,要不是衣服还算干净整洁,活像哪儿来的乞丐流浪汉。
祁石眼露厌恶,“你家里没人管教你吗?干出这档子事,还放你出来恶心人!”
丰卿脸色很白,从一开始就抿的很紧的唇,在祁石话音落下时才张开,“我跟祁舟谈恋爱,不恶心,也不是您口中难以言说的‘这档子事’。”
对方是祁舟的父亲,丰卿知道,自己该尊敬他,也知道他对自己恶语相向很正常,但这并不意味着应该对对方所有的言语尽数认下。
上次分开之后丰卿就后悔了,他那天不应该无动于衷,而是阻止祁石带走祁舟。
这些天,祁舟真的瘦了很多。
似乎一阵风都能把他吹走。
祁石暴怒:“住口!”他指着一个方向,指尖气到颤抖:“不恶心,不恶心现在就去外面大喊三声‘我是同性恋’,去啊,去啊!”
他的声音很大,活像惊雷,丰卿认真询问:“喊了,您就会让我见祁舟吗?”
“你……”祁石眼神怨毒,“你做梦!”
丰卿:“那我不喊。”
祁石简直快气笑了,重重把手放下,“你今天来这里到底是为什么?”
“见祁舟。”丰卿不卑不亢。
“他不会见你的。”
“您又不是祁舟,不能替他做决定。”
“我是他老子!”祁石眼珠子几乎瞪出来,“他这条命都是我的,我让他干什么他就得干什么,我说他不能见你,他就是不能见你!”
“伯父……”
“住口!”祁石打断道,“别喊这么亲近,我没有你这个好侄子。”
丰卿很快改口,“祁先生,我听说祁舟要订婚了,只是想过来亲口问问他。”
“问什么?”祁石道,“我儿子已经不爱你了,他要跟别人订婚结婚,以后还要生孩子。不是说喜欢他吗?怎么见不得他子孙满堂?”
丰卿身体一僵。
子孙满堂,祁舟?
心中似乎被人砸下巨石,窒息闷痛。
祁石嗤笑,“男人跟男人谈恋爱算什么?走出去都没人看得起。能生得了孩子吗?两家人都不能传宗后代,就光荣了?耻辱,恶心,脏!”
丰卿脸色煞白,“不,不是这样的。”
他们互相喜欢,丰卿以为这就够了。
“不是这样?”祁石哼笑,“那应该怎样?两个男人谈恋爱,还要给你们颁个奖章,在全世界遛一遍,让所有人都给你送上表扬?给你们两个,男人,都竖起个大拇指,夸奖个来回?”
他刻意咬重“男人”两个字。
丰卿的身体抖了抖。
祁石看着丰卿,本想继续贬低他几句。
下一秒,却哑了声音。
丰卿重重跪在地上,“祁先生,求求您,求求您让我见见祁舟,就一面,就一面,我跟他说几句话就走,求你了。”头磕到地上。
祁石走到他头颅前。
“求我?”
丰卿抬头,脸上有泪痕。
“求您了。”
祁石嘲讽道,“世人都说男儿膝下有黄金,你在这跪着,我也没见着你膝盖底下有什么金色的东西。下跪?下跪是什么很值钱的东西吗?说句求求我给我跪下,我就得答应你了?”
丰卿摇头,“不是,不是,是我真的想见见祁舟,就见一面,见一面我就走。”
一面?
阿舟好不容易才治好病,祁石绝对不会容许任何一个会导致他病情复发的东西靠近。
更别提生病的源头。
祁石眼里划过一丝阴狠,抬脚狠狠踹向丰卿的肩膀。这一脚他用尽全力,丰卿被他一踢,直接向后一倒,脑袋狠狠摔到地上。
前夜落了小雨,竹林里的土还很湿,丰卿这一摔,直接让白色的衣服染上泥斑点。
丰卿从地上爬起来,膝盖还地上跪着,手上满是黑褐色的泥,整个人彻底像落魄的乞丐。
他浑然不顾,连滚带爬走到祁石脚边,连疼痛的身体都不管,就想去抱祁石的腿,“祁先生,祁先生,求求您,求求您,就让我见祁舟一面吧,就一面,我说句话就走。”
说话?
这混蛋还想跟阿舟说话?
不等丰卿抱上他的腿,祁石又是一脚狠狠的踹到他的肩膀上,丰卿的身体向后一倒,差点整个人在地上转了个圈,重重摔在地上。
祁石道,“阿舟现在很好,好的不能再好。他不想见你,也不会见你,你快滚吧!”
他转身,刚走两步又停下,没有回头,扭头往后看了一眼,“滚出这里。要是再让我发现,下次我的脚底,就会落到你的脸上。”
祁石毫不留恋离开。
丰卿死狗一样躺在地上,喘着粗气,被曲翠凤踹到的地方似乎被藏进去无数根针,只是稍微呼吸一下,那些针就狠狠扎进血肉里。
不过这都比不上祁石的话。
祁舟,祁舟,祁舟……
他真的只想见见祁舟。
噗——
丰卿擦了擦脸上的血,扶着竹子往外走。
竹子被他手心碰到的地方,印上不算清晰的泥点子,有些部分还带着点点血迹。
丰卿没有走。
他不敢进祁舟家,也不敢在门口等着,就在竹林出口附近等到天黑。
出去时无意向后瞥了一眼,似乎看到地上有个比麻绳粗壮一点的东西趴着,大概是蛇。
丰卿再到祁舟家门口时,早上敞开的门,现在已经从里面锁上,完全推不开。
他绕到另一边,目测围墙的高度,两只手攀上围墙顶,双脚并用往上蹭,期间被祁石踹过的伤口火辣辣的疼,那无数颗针仿佛在这一刻变成了无数的刀子,更残忍扎向丰卿的血肉。
“呼呼呼……”丰卿攀上围墙顶,在上面大喘气歇了一会儿。
幸好,此刻院子里一个人都没有,路上的路灯离也这里有些远,房子里的门也关着,里面亮着的灯照不到这个距离,不然他早被人发现了。
下去的时候容易手滑,丰卿很清楚,他绝对不能发出任何一个声音,惊动任何人。
脚先慢慢放下去,十根手指紧紧抓着围墙顶的边缘部分,坚硬的水泥,硌得他生疼。
丰卿咬牙,缓缓落地。
一转身,后背已经全湿了。
丰卿记得祁舟以前跟他说过,他住在二楼,只有夏天中午的一小段时间才有阳光照进来,其他时间跟季节都跟地府一样,阴森森的。
他们在北半球,房子四面,东南西北,只有一个方向是夏天中午的一小段时间才有阳光。
丰卿记得太阳落下在哪个方向,放轻脚步,缓慢走到房子北面,仰头看到房子对面的房间内亮着暖黄色的灯光。虽然看不到半个人的身影,但仅仅一道灯光,就让丰卿红了眼眶。
祁舟,我来见你了。
——
“呼——”
祁舟躺在床上,脚丫子放在床外面,一晃一晃的,盯着吊在天花板上的灯,总觉得自己似乎忘了什么事,认真想却又想不起来。
他揉揉肚子,“你们昨天给我做的饺子很好吃,但是不是有什么副作用?我好像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事,很重要,很重要……”
他挠挠脑袋,“很重要的事,为什么会忘记呢?”满脸疑惑,喃喃自语,“我要,要什么……”
祁舟皱眉,捶了捶脑袋,又用指甲去抠后脑勺已经结痂的部分,直到指尖粘上黏腻的血液也不停,不停的抠挖,似乎要把里面所有的东西都拔出萝卜带出泥,连带着记忆一起挖出来。
“丰……风……疯……”
祁舟眼睛一亮,猛地从床上站起,冲到墙边狠狠拍了一下,“对了对了,我疯了,我是疯子,我疯了,我是疯子啊……”
呜——
窗户被打开的声音。
祁舟朝声音那看过去,忽然一愣。
丰卿扒拉着窗台,手脚并用,整个人就从外面翻到里面。脚底沾上地面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扶了一把墙才勉强站稳。
沿着水管从一楼爬到二楼,并不简单,更何况到最后他还必须荡一下,荡到祁舟房间的窗户这,体力跟毅力,还有勇气的三重大考验,考得丰卿气喘吁吁,脚步虚浮,满头大汗。
顾不得休息,丰卿看向祁舟。
万语千言,在看到对面人憔悴的脸时,只归出一句:
“祁舟,我好想你。”
祁舟看着他,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是上天派来跟我玩的吗?”
丰卿表情一僵,“什么……意思?”
他颤抖着走过去,抱住祁舟,眼泪一下决了堤,“祁舟,我知道你怪我,怪我没早点来找你,别跟我开这种玩笑好不好?我受不起……”
他闭上眼,滚烫的热泪重重砸下。
他声音颤抖,“我受不起啊……”
脖子处滴上滚烫的湿润,那被一下下棍棒狠狠敲进泥土里的记忆,似乎在这一瞬间感动了周围经历固的泥土。
地表龟裂,泥沙风吹去。
祁舟嘴唇颤了颤,他知道了。
不是疯了,是丰卿。
他的丰卿。
祁舟抱住丰卿,“你怎么才来?你知不知道我这段时间过的是什么日子?你知不知道?”
丰卿看到了祁舟后脑勺狰狞的伤口,鼻尖一酸又一酸,“我知道,知道了……”
祁舟窝在丰卿怀里,这些天受的苦,仿佛一下有了发泄口,随着决堤的眼泪一道涌出,“他们说我疯了,喂我喝药,打我,用针扎我,疼……好疼啊丰卿,我在想你,我都在想你,想你为什么不来,想你什么时候来……他们把我关在暗无天日的猪舍里,我只有一个被子,一个被子陪着我,我好无聊,我好想死……可我不能死啊,我还想见你,见你……”
丰卿心口仿佛悬了千万把剑,祁舟每说一个字,就有一把剑向他扎过来,刺得他心脏一下下抽痛,几乎要死过去,“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他应该早点来的,他应该早点来的。
祁舟吸了吸鼻子,推开丰卿,眼神是这么多天以来,最清明的时候,“你来的太慢了,我要订婚了,跟世界上最好的女人。”
他说完,本以为依丰卿占有欲强烈的性子,会把他摁到墙上乱亲,可丰卿并没有。
丰卿看着他,看他比以前木讷许多的眼神,看他消瘦的身影,看他倔强的脸庞,看他满身的伤痛,看他憔悴的脸,轻声道,“你受苦了。”
祁舟呼出一口气,眼里浮出从未有过的温柔,像潺潺的春水,缓缓流过土地,被水流滋润过的地方绽放冉冉生机,他本人却近乎枯竭。
“丰小卿,我会出现幻觉了。”
丰卿瞳孔猛地一缩。
祁舟笑了一声,指着自己的耳朵,“我能听到东西在说话,我不知道那东西是什么,但我把那东西当朋友,还让它给我做饭吃。”
又指向那个坑坑洼洼的墙面,“墙皮,会用牙齿去咬,当包饺子的馅儿。”
丰卿不可置信,整个人都在抖。
祁舟自嘲一笑,“还有记忆,我记得我爸我妈那个结婚对象,村里的坤叔,麻叔,赵婶,孙姨,钱婶,我记不太清你了……”
丰卿喉结滚了滚,“祁舟……”
祁舟眼神悲戚,“就在你过来找我之前,我已经彻底想不起你的名字了。丰,我一念到你的姓,就想我疯了,我是疯子……”
“哈哈哈……”祁舟干巴巴笑了两声,“你知道这种感觉吗?丰卿,你知道吗?”
“清晰,清晰知道到自己疯了的感觉。”
祁舟低头,声音像是从十八层地底传来,隔着厚重的距离,仍带着悲哀的沉痛。
丰卿抱住他,不说话。
祁舟的头抵在他胸口,“我爸妈给我找了神婆治疯病,刚开始只是让我喝一点药,后面就用那手臂粗的棍子砸我的后脑勺,接着又把我关进空荡荡猪舍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只能抱着被子,想你,想我们的以前。”
他的眼里蒙了一层灰,“后面那个神婆又拿了半个手臂那么长的针,扎我的手,我的手臂,就这样刺进去,血冒出来,疼啊。”
他抬头看消瘦了很多的人,“他们眼里的疯病,不过是我喜欢你而已,只要把我的所有记忆一键清空,把我弄疯了,在他们眼里我就是健康的,就是正常的,就是他们的好儿子。”
“哈哈哈……”祁舟悲凉笑了几声,“好啊,好啊,现在我真的有病丰卿,我有病……”
丰卿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
“祁舟,你怕吗?”
祁舟不说话,从他怀里挣出来,帮丰卿清头上的烂竹叶,“怎么弄得这么狼狈?”
头发乱七八糟,胡子拉碴,好好的白衣服也染了无数的泥点子,看着脏兮兮的。
丰卿笑了一下,“你有刀吗?”
开刃的水果刀抵在脸前,因为抓握的人手指不断颤抖,刀尖划开皮肤,殷红的鲜血在脸上划出一道细痕,竟为满身病气的人添了一丝血色。
祁舟:“你这是干什么?”
眼里毫无畏惧之意。
丰卿控着刀尖缓缓下滑,抵在祁舟的脖前,只需要稍微向前,就能了结一个人的性命。
祁舟轻笑一声,不退反进。
“丰卿,杀我,你舍得吗?”
刀尖往后退了一点距离。
“……”丰卿嘴唇几乎被牙齿咬破,“阿舟,你还想和我在一起吗?不是做朋友,是爱人。”
祁舟:“想。”
不想的话,他被关起来的时候,就不会满脑子都只有丰卿。
丰卿:“我也想跟你在一起,想你是我的爱人,但我们的爱情,终究不会被人认可。”
“为什么一定要被认可?我们可以逃,逃到天涯海角,逃到别人不知道的地方。”
丰卿摇了摇头,眼神温柔,“逃不了的,我们太弱小了,只要父母一找,就能找到。”
就算成功逃脱,他们两个身无分文,又没有任何技术,空有一肚子墨水,不谈柴米油盐,就光是个挡风的住所,都让他们毫无办法。
他说,“地府,你先去,我后来。”
“那你要杀我吗?”祁舟往前一步,明明是水果刀,却格外锋利,划破了他的血肉,殷红的鲜血顺着刀尖蜿蜒而下,滴落到地上。
当啷——
刀落到地上发出顿响。
丰卿抱住祁舟,狠狠抱住。
丰卿先出了窗子,顺着刚才的方向爬下,祁舟比他还有经验,两个人很快落到地上。
坐在赶往城市的车上,祁舟跟丰卿不顾车主频频投来的目光,彼此依偎,眼里盛着平淡。
下车时,车主喊了他们。
祁舟回头,“嗯?”
“两颗糖,送给你们。”她说,“你们两个人的脸色有点白了,可能是低血糖。”
祁舟笑了一下,“谢谢。”
牵上丰卿的手,缓缓步入夜色。
十八楼,跟他们同岁。
嘴里带着淡淡的甜意,祁舟落在风里,笑得如夏日艳阳般明媚,“丰卿,你怕吗?”
丰卿握紧他的手,“嗯。”
“我也怕。”
站在十八层高烂尾楼边缘,连吹到嘴里的风都带着更多的尘味,无声逼人后退。
丰卿声音有些硬,“嗯。”
祁舟:“他们说我们疯了。”
丰卿:“我们疯了。”
祁舟:“我们要治病的,治病的……”
丰卿声音温柔:“好,治病。”
祁舟看着亮着灯的远处,心里空荡荡的,好像装了整个世界,又好像只装了一缕风。
“丰卿,这里风好大,我好冷啊。”
丰卿抱住祁舟,“我抱着你。”
祁舟抱住他的腰,“你要永远抱着我。”
“好。”
这里的风大的似乎能把人跟血肉分开,祁舟从风里听到了各种各样的声音。
尖锐,刺耳,绝望。
男人跟男人谈恋爱多恶心?
你知不知道咱这有多脏!搞这种见不得人的事情,我在整个村里都抬不起头来!
祁舟,你怕不是得了失心疯,放着世界上那么多女人不要,做这愧对祖宗的事!
没事的阿舟,没事的,你只是得了疯病而已,吃药,吃药,吃完药就好了。
祁舟,快把药喝了,喝了你就正常了。
……
我们跳下去,风就停了
我们跳下去,疯就停了。
骨头碎裂,肉/体破开。
在地板绽开一抹漂亮的血色花。
祁舟,风停了。
丰卿,疯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