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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临安大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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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祁连山中的情形不同,临安城内此时恰逢大疫,尸横遍野。官府传令县医官严加管控,严禁百姓私相窜街、邻里往来,行隔离之法,寻常街巷里再无半分人影。
临安府钱塘县东隅,一间破败小宅前,江湟草草掩埋了染疫身故的管家。他本名赵崇斌①,是先朝故相赵汝愚②第九子,彼时韩侂胄③专权渐起,赵汝愚已遭构陷罢相,身陷险境、自身无从脱身,他深谙朝堂凶险,未雨绸缪为家人谋求生路,将年幼的他托付给老管家,辗转安置在此处藏身。偏逢大疫肆虐,仆从早已亡散,只剩主仆二人,老管家终究没能熬过这场疫灾。
弥留之际,管家攥紧他的手,气息微弱,字字断续:“公子,你且改名,莫露身份。城北歆家,是药材巨贾,家底殷实,与相爷有旧,可去投奔,能保命……”
赵崇斌含泪应下,遂改名江湟,葬了管家便孤身前往临安城。一路只见灾情更烈,家家闭户,路无行人,唯有零星官吏与医官匆匆而过。他年方十五,身形尚显单薄,身上的褐衣破旧肮脏,袖口撕裂了一道口子,肩头沾着干涸的泥渍与草屑,长途跋涉而来。即便如此,先朝相府的教养仍刻在骨子里,他抬手整理了一下衣襟,抹去脸上的尘土,才对着终于寻到的歆府的朱漆大门轻轻叩击。
门轴轻响,开门的是位面容肃穆的老管家。见眼前少年虽衣衫褴褛,却身姿端直,眼神清亮,并无半分卑琐之态,老管家略感诧异,沉声问道:“少年人,此乃歆府,你有何事?”
江湟微微躬身,礼数周全,声音因虚弱而略带沙哑,却字字清晰:“老管家在上,晚辈江湟,奉先父遗命,前来投奔歆伯父。叨扰贵府,还望海涵。” 他言语间进退有度,虽身处困厄,却难掩世家子弟的规整礼数。
老管家见他举止得体,不似寻常流民,便点头道:“你且在此等候,我去通报家主。” 说罢转身入内,片刻后匆匆折返,侧身让开道路:“家主请你入内叙话。”
江湟再次躬身致谢,抬步欲进,连日风餐露宿、长途奔波早已耗尽他的气力,只觉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便直直栽倒在地。
再次醒来时,江湟已躺在一间清净的偏院床上,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药香。他缓缓睁眼,只见床边立着一位眉眼清亮的少女,身着一袭月白褙子,内搭浅粉襦裙,腰间系着一条时下盛行的鹅黄绸带,是上好的杭绸织就,莹润柔光,素净无绣,只在尾端绾了个小巧的垂云结,轻垂腰间,风一吹便微微晃荡,衬得她身姿纤秀,满是临安少女的温婉灵动。
见他睁眼,少女眉眼弯了弯,语气温和又爽利:“你可算醒了!我爹娘说你是长途奔波累倒的,我娘给你煎了补气的汤药,都温两回了。我叫歆泽灵,是这家的女儿,你叫什么名字?”
江湟撑着身子想坐起,又有些乏力,只得轻声回道:“多谢姑娘费心,小子江湟。” 言语间依旧带着得体礼数,却少了几分拘谨。
歆泽灵连忙伸手轻轻按住他:“你身子还虚,别乱动。我爹说了,你是故人之后,安心在此调养就好,不必客气。”
江湟心中感念,低声道:“多谢姑娘,也多谢歆伯父歆伯母收留,晚辈叨扰了。”
不多时,歆砚之与邢氏④一同前来。邢氏坐在床边为他诊脉,神色温和:“无妨了,只是气血亏空,好好将养几日便好。你便安心住下,如今世道凶险,安稳度日最是要紧。”
歆砚之则站在一旁,面色沉肃却无恶意:“府中药铺正缺个机灵的伙计,委屈你些往后便跟着打理药材、跑跑腿,方不引人注目。”
江湟连忙应声谢过,心中感激不尽。
【注】
① 赵崇斌:南宋名臣赵汝愚第九子,《宋史·赵汝愚传》及江西余干赵氏宗谱有载其名,为赵汝愚幼子,生母相关正史无明确记载,仅宗谱提及为副室张氏。
② 赵汝愚(1140-1196):字子直,饶州余干人,南宋宗室、宰相,宋太宗赵光义八世孙。乾道二年状元及第,历吏部尚书、知枢密院事,绍熙五年主导绍熙内禅,拥宋宁宗即位,拜右丞相。韩侂胄专权后遭构陷,庆元元年被罢相,庆元二年贬谪衡州,途中暴卒,开禧三年平反,赐谥“忠定”,追封周王,位列昭勋阁二十四功臣。
③ 韩侂胄(tuō zhòu,1152-1207):字节夫,相州安阳人,南宋权臣、外戚,北宋韩琦曾孙,凭外戚身份入仕,参与绍熙内禅。后与赵汝愚争权,独揽朝政,立伪学党籍打压理学(庆元党禁),贬死赵汝愚。开禧二年力主北伐(开禧北伐),兵败后遭杨皇后、史弥远合谋诛杀,首级函送金国议和,金国赠谥“忠缪”。《宋史》将其列入《奸臣传》。
④ 邢氏(生卒不详):南宋绍熙年间女医,佚其名,医术精湛,载于周密《齐东野语》卷十八。擅脉理,能察夫脉知其妻死、诊未孕知其产亡,精准无差,是南宋史料明确记载的少数杰出女医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