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年，晴》CC烤菠萝

58、老小孩 “马上就好

　　直到正式体测那天，宋霁和李璇站在起跑线上，跑之前李璇让宋霁不要等她，自己跟着她跑就行，宋霁点点头，深呼一口气，按照自己平时锻炼的速度，目视前方。直到冲过终点线，嗓子眼那股血腥味一下子反上来，宋霁狠狠喘了两口气，把反胃感压下去，然后拿了两瓶水，边喘着气边等李璇。

　　叶驰正排着队测引体向上，他和韩晨两个人倚着篮球架的铁柱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但目光都没离开跑道。叶驰看到宋霁听到老师报她序号的时候顿了一下，踢了一脚跑道内圈下水道旁边的石子，然后弯腰捡起自己和李璇的校服，拿着两瓶水立在一旁等李璇。

　　叶驰的视线仍一直看着宋霁。他看到宋霁弯腰捡校服的时候头发从肩膀滑落，她又把它别到耳后，看到她站在那里等着，时不时转头看一下跑道上的人，又低头拧开瓶盖喝一口水，叶驰看出来她在意自己刚才的成绩。她不仅在意，而且没有完全满意。

　　“诶，笑啥呢你”韩晨用胳膊肘杵了他一下，目光从跑道那边收回来，落在叶驰脸上。

　　叶驰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还挂着那个弧度：“你笑啥呢？”

　　“她俩跑完了。”韩晨说，他看了一眼操场边李璇和宋霁往他们这走来的身影，然后收回目光，声音里带着一点他自以为藏得很好的轻快，“跑得还挺快。”。

　　“看到了。”叶驰随着队伍慢慢往前走，上课铃突然打响了，宋霁她们只能向叶驰挥挥手，往教室走。叶驰把目光从跑道尽头收回来，随口问了一句，“下节课什么课？”

　　“好像是语文。”

　　叶驰“啧”了一声，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亏了，要是数学就好了。”

　　“你居然也会这么觉得吗？”韩晨震惊，拍了一下叶驰的肩膀，声音里带着一种庄严的、不容置疑的郑重：“我真要和你做一辈子兄弟了！”

　　“宋霁，王老师让你下课去找她一下。”

　　宋霁刚在位置上坐下来，前排女生就转过身来对她说。宋霁有点诧异，她在心里默默过一遍最近王慧子交给她的工作，没有什么未完成的事项。

　　下课铃响，李璇陪着她走到办公室门口。宋霁敲了敲门，王慧子抬头看了她一眼，放下手里的红笔，伸手示意她进来。“老师，您找我？”

　　“宋霁，你爸爸刚给你请了晚自习的假，下午放学他来接你。”王慧子停下批改作业的手，对宋霁说。

　　“为什么，怎么了吗？”宋霁想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宋东才会特意打电话给王慧子替她请假，而且晚自习都不让她上。

　　“具体什么事你爸爸也没说...”王慧子看着她，“你要是担心，可以给他打个电话问问。”

　　宋霁点了点头，心里那股不安感越来越强烈，“老师，能借一下你的手机吗？我还是想给我爸打个电话问一下。”

　　王慧子把手机解锁递给她，宋霁走到办公室窗边，拨出了宋东的号码，电话响了几声，接起来了。

　　“爸，是我。”宋霁有点急，没等对面开口就抛出了自己的问题：“老师说你给我请假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宋东的声音传过来：“嗯。你放学在校门口等我，我过来接你。”

　　宋霁听到了有人在背景里问是不是小霁。

　　“怎么了？告诉我。”宋霁加重了语气。

　　“你姥爷他住院了。”宋东继续说，没给宋霁留话口：“不过不严重，但还是想让你来看看。”

　　“那你现在来接我。”宋霁说。

　　“还有一节课....”电话那头的宋东还没说完就被林霜红打断了：“她让你现在去，你就去。”

　　“怎么了，什么病？”

　　“检查说是血小板偏低。”宋东说。

　　“你现在就来接我，我去校门口等你。”宋霁挂了电话，脑袋有点晕，血小板偏低，生物书上说“血小板的功能是止血和加速凝血，数量偏低会导致凝血障碍。”然后呢，然后她也想不起来了，红细胞少了是贫血，白细胞多是炎症，凝血障碍不是只要不划破手就行了吗，为什么要住院。

　　宋霁把手机还给王慧子，咽了口口水：“老师，我爸等下就来接我，我姥爷住院了，能不能给我一张假条。”话说到一半，她感觉自己嗓子眼里有什么东西堵了一下，后面几个字差点没说出口。

　　“好好好，你别急，没事的。”王慧子签好假条，她绕过办公桌走到宋霁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我陪你去校门口等你爸。”

　　李璇站在门口，看到宋霁走出来的时候脸色跟进去的时候不太一样。

　　“怎么了？”李璇拉住宋霁的手。

　　“没事。”宋霁挤出一个笑容：“我回家一趟。”

　　李璇没有再问了。她松开手，看着宋霁和王慧子一起往楼梯口走。

　　叶驰和韩晨从操场回来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叶驰把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坐下来拧开水杯喝了一口水，目光习惯性地往斜前方那个座位落过去——没人，但书包还在，语文书摊开在桌面没有合上，连常用的签字笔也没有盖上笔盖。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然后又朝窗外看了一圈，像是确认了一下自己没有看错。他收回目光，把水杯放在桌角。韩晨从后面探过头来：“人呢？李璇也不在，上厕所去了吧。”

　　“嗯。”叶驰说，但他坐了一会儿，又往那个空座位上看了一眼，李璇踩着上课铃进班了，叶驰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个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询问。李璇轻轻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坐回了自己的座位上。

　　最后一节课下课，叶驰站起来，走到宋霁的课桌前，低头看了一会儿，把那支没盖上的签字笔盖好。

　　“宋霁家里有点事，她爸来接她回去了。”李璇有点担心的走过来。

　　“什么事？”韩晨问：“她爸居然舍得让她不上晚自习？”

　　“她没细说。”李璇说：“但她走的时候脸色不大好，还是王老师陪她去的校门口。”

　　“我给她发了信息但她还没回我。”李璇侧身偷瞄了一眼藏在口袋里的手机。

　　“她爸妈把她手机收了。”叶驰说：“周末才会给她。”

　　宋霁坐在车后座上。车窗外的街景在往后退，她捏着衣角，想了很多，又什么都没想清楚。宋东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你姥爷精神还挺好的，你别太担心。”宋霁没有说话，目光还落在窗外。

　　到了住院部楼下，宋霁几乎是跳下车的。她关上车门的时候宋东从车窗探出头说了一句：“16楼，我先去停车。”

　　宋霁按电梯的手有些紧张的发抖，她脑子里闪过无数个画面，浑身插满管子的、戴着呼吸机的、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的，那些从电视剧里看来的剧情像被风吹起来的纸片一样在她脑子里乱飞。

　　她推开病房门的时候还在喘，病房里很安静，消毒水的味道混在空气里，窗帘拉了一半，夕阳的余晖从另一半照进来，姥爷靠在床头，手里拿着半个啃了一半的苹果，另一只手上还连着输液管。他看到宋霁站在门口，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把苹果往床头柜上一放就要掀被子下床：“霁霁来了，你姥姥和你妈下去打饭了，你上来的时候没看见她们吗？”姥爷拉着宋霁的手就给临床介绍：“这是我大孙子。”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骄傲：“每次都能考年级前十。”

　　“姥爷，你快坐回去。”宋霁扶着姥爷的肩膀让他躺回床上。她的手碰到他肩膀的时候，隔着病号服能摸到骨骼的轮廓：“怎么回事啊？”她见姥爷的精神状态确实不错，她的心跳还在喉咙口，但那股冲上来的时候鼻子酸了一下的劲，在看到姥爷的笑容之后慢慢散开了。

　　姥爷摆了摆手：“没什么大事，就是来住两天，做做检查。你姥姥大惊小怪的。”

　　“呦，霁霁来啦。”姥姥端着饭盒从病房口走进来了，林霜红眼睛红红的跟在后面，宋东也停好了车上来了。

　　“吃橘子。”姥爷从床头摸出一个橘子，掰开了递给宋霁：“学校里怎么样？学习累不累？”

　　“还行。”宋霁边嚼橘子边说：“就是考试比较多。”

　　“别太累了。”姥姥把餐桌支好，把筷子递给姥爷：“你前几天让我给你穿皮筋的裤子我给你搞好了，你妈明天给你带回去。”

　　“你好好学，考上大学，姥爷每天给你买两个大榴莲。”

　　“榴莲吃多了也会上火啦！”宋霁笑着说。

　　姥姥在旁边笑了一声：“你姥爷就记得你爱吃榴莲。”

　　宋霁也笑了。她坐在床边，用手撑着下巴，看着姥爷吃饭，“吃这么多，真不错。”宋霁忍不住说：“多吃点对身体好，才有抵抗力。”宋霁没问是什么病，可能是不敢问，也可能是病房里的氛围好到让她不愿相信姥爷是个病人。

　　“把我当小孩啊？”姥爷笑起来：“不小喽，马上都快70了。”

　　宋东和林霜红去了护士站，病房里就剩下宋霁和姥姥姥爷，宋霁看到病床下的三个塑料盆和挂在床头的毛巾，储物柜的柜门没有关严，从缝隙里能看到里面叠好的换洗衣服，厚厚的，不止一套。这些不是今天才住进来的样子。这些东西是被人一样一样带进来的，毛巾、衣服、塑料盆、拖鞋，像是准备好了要在这里待上一段时间。

　　隔壁床的小女孩突然开始干呕，她的父母略带歉意的朝他们笑了笑，然后把帘子拉上，低声哄着他们的女儿。

　　“不哭不哭，马上就好了，马上我们就能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