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年，晴》CC烤菠萝

25、会操 咱俩同病相

　　六点整。手机在枕头旁边震了三下，宋霁伸手按掉，翻了个身。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比前几天亮了一些，带着一种干净的金黄色——今天是个好天气，适合会操。

　　房间门已经被林霜红打开了，不时能听到打鸡蛋热牛奶的声音，还有隔壁宋东洗漱的声音。宋霁躺在床上缓了几秒，然后听到了宋东即将路过自己房间门口的脚步声，立马掀开被子下了床，火速换上了训练服，出门和宋东打了个照面，她小声的喊了声：“爸。”然后假装没看出宋东还在生气的脸色，三步并两步的到卫生间洗漱了。

　　卫生间里，她对着镜子刷牙的时候，仔细看了看自己的脸。晒黑了一点，鼻梁上有一小块晒伤，昨天发现的，涂了芦荟胶之后好了一些，但还是红红的，于是她今天涂了两层防晒。

　　“我和你妈可能会晚点去看你。”

　　洗漱完，宋霁拿起林霜红装好的早饭，就听到宋东说。

　　“看我？为什么要来看我？”宋霁疑惑。

　　“啊呀，说好要给个惊喜的。”林霜红把围裙摘下来，昨晚睡得早，没听到的宋东和宋霁间的对话，察觉出了两人之间气氛的不对，她不想多想，统一归结为起床气。

　　宋霁上了宋东的车。广播里放着早间新闻，背景音乐很欢快，宋霁却听得心烦，尤其一想到宋东和林霜红要来看自己会操，就更烦了。

　　宋霁到教室的时候，叶驰已经在座位上了。

　　宋霁坐下来，把书包放好。

　　“早。”她说。

　　“早。”

　　叶驰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移回了手里的课本。但宋霁注意到了——他看了她的脸。不是那种礼貌性的、扫一眼就走的看，他的目光在她的鼻梁上顿了一下，像是注意到了那块晒伤。

　　“你看什么呢？”宋霁明知故问。

　　“没什么。”

　　“你每天早上几点出门？”

　　叶驰顿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六点十分。”

　　从叶驰家到学校，坐公交大概二十分钟。六点十分出门，到学校差不多六点三十到六点四十之间。比她早到十分钟左右。

　　“那你还挺早的。”宋霁说。

　　“嗯。”

　　七点整，哨声准时响起。

　　走廊上瞬间热闹起来，大家从教室里涌出来，在走廊上列队。

　　“快快快，今天会操，迟到了要被骂死。”韩晨从后面窜上来，一只手搭在叶驰肩上，另一只手在往脸上胡乱地抹着什么白色的东西。

　　“你脸上是什么？”叶驰往后躲了一下。

　　“防晒啊，我们家阿姨硬塞给我的，说今天太阳大。”韩晨把脸凑过来，“你闻闻，是不是有股椰子的味道？”

　　叶驰推开他的脸：“离我远点。”

　　“你这人真是——”韩晨转头看到宋霁，立刻换了副面孔，“宋霁你抹防晒了吗？要不要用我的？椰子味的。”

　　“不用了，谢谢。”宋霁说。

　　“你看看人家，”韩晨对叶驰说，“多有礼貌。你再看看你。”

　　今天的会操是对全校展示的。十六个方阵按抽签顺序出场，三班抽到了第七个，不前不后，正好是太阳开始变得毒辣的时候。

　　张教官站在队伍前面，最后一次强调了注意事项：“口号要响，步伐要齐，眼神要有杀气。”他今天特意换了一件干净的迷彩服，帽子戴得端端正正，那双黑亮的眼睛在帽檐下面扫过每一个人，“你们是我带的班，别给我丢人。”

　　会操开始前半小时，操场边的看台上已经坐满了家长。

　　有人在撑遮阳伞，有人在翻看学校发的宣传册，有人举着手机在录视频，镜头对准操场上正在做最后准备的方阵。空气中飘着一种属于大型活动的、隐隐兴奋的嗡嗡声，像蜜蜂群在远处振翅。

　　宋霁站在队伍里，一边调整帽子的松紧，一边无意识地在人群中搜索。

　　“晚点来。”她想起了宋东说的话，宋霁收回目光，低头系了系鞋带。

　　等她再抬头时，就看到带着遮阳帽的林霜红站在三班家长观赏区朝她挥了挥手，宋霁没看到宋东，心里一阵轻松。

　　“那是你妈妈嘛？”李璇偏头问，她为了能让她妈妈拍到自己，昨天找同学换了位置，站到了第一排。

　　“嗯。”宋霁点点头，然后她看到了宋东。

　　他站在看台另一侧，和王慧子站在一起，两个人在说什么。宋东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口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微微皱眉，像在处理一件需要认真对待的公事。

　　王慧子在点头，时不时往宋霁的方向看一眼。

　　宋霁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她太熟悉这个场景了。从小学开始，每一次家长会、每一次公开活动，爸爸都会找班主任“聊一聊”。聊的内容大同小异——“宋霁最近表现怎么样”“有没有退步的迹象”“还需要在哪方面加强”。

　　他不是不关心她。他是太关心了。关心到每一个能打听到的消息都要打听到，每一个能抓住的机会都要抓住，每一个可能存在的短板都要提前补上。

　　但这种关心是有代价的。

　　代价就是你永远觉得不够好。因为他的眼睛永远在看“还差多少”，而不是“已经做到了什么”。

　　宋霁把目光从宋东身上移开，看着正前方，盯着前面那个同学的后脑勺。

　　刚才因为只看到了林霜红而燃起的那一点点兴奋，像被浇了一杯冷水，噗地灭了。

　　“你爸妈都来了诶。”李璇在旁边说，语气里是单纯的羡慕，“我妈一个人来的，我爸昨晚给我打电话说他赶不回来了。”

　　“嗯。”宋霁说。

　　叶驰站在第四排，在看台上看到了宋东和王慧子站在一起说话的场景。他注意到，宋霁从某个时刻开始，就不再看台上了。

　　“我妈说下周给我寄一大箱零食，到了分你一半。”韩晨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打断了叶驰的思绪。“我爸妈今天也没来。”韩晨耸了耸肩，“反正就是训个练，又不是毕业典礼，有什么好看的。”

　　叶驰看了他一眼。他不知道自己那个动作让韩晨对自己发出“也没来”的“安慰”。

　　“咱俩算是同病相怜。”韩晨拍了拍叶驰的肩膀，“不过没关系，这不有彼此吗？”

　　叶驰想说他俩不是同病相怜，他只有妈妈了。

　　轮到三班上场的时候，宋霁深吸了一口气。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又沉又稳，像鼓点。

　　“齐步——走！”

　　张教官的口令声响彻操场。

　　“向右——看！”

　　所有人齐刷刷地把头转向主席台。宋霁的目光越过前面同学的肩膀，看到主席台上坐着一排老师，最中间那个应该是校长，戴着眼镜，表情严肃，手里的笔在纸上写着什么。

　　“一——二——三——四！”

　　全班的声浪汇在一起，震得操场上的空气都在发抖。宋霁能感觉到自己胸腔里的共鸣，那种一大群人一起发出同一个声音的感觉，让人眼眶发热。

　　她想，这大概是军训十四天里，最值得记住的几秒钟。

　　“小璇！看妈妈！笑一个！”

　　李璇在队伍里捂着脸，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妈——你别喊了——”

　　“我让你笑一个，又没让你做别的！”李璇妈妈的声音更大了，旁边有几个家长笑出了声。

　　宋霁弯了一下嘴角。“你妈挺可爱的。”

　　“可爱什么呀，她就是人来疯。”李璇嘴上嫌弃，但嘴角是翘着的。那种“嫌弃”不是真的嫌弃，是一种被爱着的人才有的、理直气壮的嫌弃。

　　宋霁看着李璇妈妈举着相机跑来跑去的身影，忽然想起一件事——她爸妈从来没有在学校活动里喊过她小霁，他们从来不会用那种“我女儿”的语气说话。宋东在老师面前说的是“宋霁”，在任何人面前说的都是“宋霁”。

　　不是“我们家霁霁”，不是“我闺女”，不是任何带着亲昵意味的称呼。

　　是“宋霁”。全名。两个字，像叫一个同事。

　　宋霁有时候会想，如果妈妈像李璇妈妈那样，在操场上大声喊她的名字，她会不会也觉得丢脸？还是会觉得——

　　她不知道。

　　她从来没有体验过，所以连想象都想象不出来。

　　会操结束，三班拿了二等奖。

　　张教官对这个结果不太满意，但也没说什么，只是在宣布成绩的时候“啧”了一声，然后把帽子摘下来扇了扇风。

　　“我觉得我们挺好的。”李璇在旁边嘟囔，“二等奖怎么了，二等奖也是奖。”

　　“就是。”韩晨从后面凑过来，“反正又不是高考，二等奖就二等奖呗。”

　　“宋霁。”林霜红招了招手让她过去。

　　“妈。”

　　“我和你爸先走了啊，晚上来接你。”林霜红递了一瓶矿泉水给她：“你爸给你拍了好几张照片，我下午把它都洗出来。”

　　“拍合照了拍合照了！”有人在喊。

　　“行，你快去吧，中午好好吃饭。”林霜红拍了拍她：“你爸先开车去了。”

　　“嗯，拜拜。”

　　三班的学生涌向教学楼前的台阶，王慧子指挥大家站队：“个子高的站后面，矮的站前面，别挡着脸——”

　　“老师，我算高的还是矮的？”韩晨举手问。

　　“你觉得自己高就站后面，觉得自己矮就站前面。”王慧子说。

　　韩晨想了想，站到了最后一排：“叶驰，来啊来啊！”

　　旁边有男生调侃他，“站最后一排不怕被挡住？”

　　“我腿长。”韩晨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