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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巩固势力,培养心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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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天光微亮,西苑的门栓被轻轻拉开。晨风顺着门缝溜进来,吹得窗边药罐上的布巾微微晃动。沈清梧已坐在妆台前,青棠正替她梳头。铜镜里映出她的脸,神情平静,发丝一丝不乱。昨夜睡得不算深,但也不算差,脑子里的事一件件排着,像账册上整齐的墨字,不必急,一件件来就行。
“今日先去账房。”她说。
青棠手一顿,随即应道:“是,小姐。李婆子一早便在门口候着了。”
“嗯。”沈清梧起身,换上月白襦裙,外罩浅青纱衣,发间仍插那支白玉簪。她走出房门时,小桃已在廊下站着,手里捧着个粗陶碗,里面盛着刚熬好的姜汤。
“小姐,天凉,喝口暖身子。”小桃低声道,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沈清梧接过碗,抿了一口,温而不烫,甜度适中。“熬得不错。”她将碗递回,目光在小桃脸上停了一瞬,“你原在厨房打杂?”
小桃低头,手指绞着衣角:“回小姐,是……是管灶火的,偶尔帮王妈记采买。”
“做事仔细?”
“奴婢……尽量不犯错。”
沈清梧点头:“那从今日起,你跟着青棠跑腿,记些药材出入的账。若做得好,日后可学认方子。”
小桃猛地抬头,眼睛一下子亮了,又立刻低下,嗓音发颤:“谢小姐抬举,奴婢一定用心。”
沈清梧没再多说,抬步往前走。青棠跟上,小桃落后半步,捧着空碗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账房位于府东侧院落,靠墙一排六间屋子,其中三间堆着旧档,一间专管采买进出,另两间为账房先生与管事婆子办公之所。李婆子早已候在门外,见沈清梧来了,连忙屈膝行礼。
“大小姐早。”
“辛苦您早起。”沈清梧走进屋内,阳光从木格窗照进来,落在一排排账册上。她走到主位坐下,翻开上月支出簿,一页页看下去。纸张泛黄,字迹工整,每一笔银钱去向都写得清楚。
李婆子站在一旁,手背在身后,指尖有些发紧。她在这府里管账二十年,从前只听命于柳氏,如今换了主子,心里没底。
沈清梧翻到第三页,停下笔尖。“厨房上月报了八斤黄芪,实际用了多少?”
李婆子一愣,忙答:“回小姐,用……用了六斤半,剩的怕受潮,分给了几位老嬷嬷泡脚驱寒。”
沈清梧没抬头,只“嗯”了一声,提笔在边上画了个小圈。
李婆子心一跳,却不敢问。
“王妈经手的药材采买,近三个月有没有异常?”
“这……”李婆子犹豫片刻,“倒也没多报,只是有几回买的不是常供的铺子,说是价低些。”
“哪家?”
“城南‘济仁堂’,老板姓陈,老熟人了。”
沈清梧记下名字,合上账本。“今日我可能还要查几笔旧账,您若得空,帮我调出来。”
“是,小姐尽管吩咐。”李婆子松了口气,语气也活络了些。
离开账房时,沈清梧让青棠留下话:“请王妈午后过来一趟,就说我想问问药材市价的事。”青棠点头应下,转身去传话。
回西苑的路上,小桃一路紧跟,手里抱着沈清梧昨日批过的单据。她脚步轻,呼吸压得极低,生怕出错。路过一处花坛时,一只麻雀扑棱棱从灌木中飞起,她吓了一跳,手一抖,单据差点掉落,连忙抱住。
“别慌。”沈清梧回头看了她一眼,“做错了,改就是。怕成这样,怎么做事?”
小桃红了眼眶:“奴婢……奴婢怕让您失望。”
沈清梧脚步未停:“我不指望你一步登天。能记准一笔账,认对一味药,就算进益。别的,慢慢来。”
小桃咬住下唇,用力点头。
午后,王妈来了。她五十出头,背微驼,双手粗糙,进门时局促地搓着手。
“大小姐唤我,可是哪里不对?”
沈清梧让她坐,亲手倒了杯茶。“听说您管采买十年了,最懂药材行情。我想学学,以后不至于被人蒙骗。”
王妈一怔,没想到小姐会亲自倒茶。“这……这哪敢当小姐请教。”
“您知道的,比我多。”沈清梧翻开一本旧账,“比如上月黄芪,为何换去济仁堂买?”
王妈低头看着茶碗,沉默片刻,才低声说:“原先那家‘百草居’抬了价,济仁堂肯赊账,且货色不差。我……想着省些银子,就没报备。”
“您做得对。”沈清梧道,“府里开支大,能省则省。只是往后若有变动,记得留个记录,免得查账时说不清。”
王妈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她原以为新主子掌权,头一件事便是清算旧账,谁知不但没责怪,反而认可了她的做法。
“小姐……”她声音有些哑,“老奴不是不忠,只是从前……说了也没用啊。”
沈清梧看着她:“现在有用。我只要你说实话。”
王妈鼻子一酸,低下头去。
当天傍晚,沈清梧在书房翻晒药材。窗外天色渐暗,青棠提了盏灯进来,放在案边。小桃随后跟入,手里捧着一本薄册子,封皮写着《本草简录》四字,墨迹未干。
“这是小姐给我的。”她小心翼翼把书放在桌上,“还……还教我写了名字。”
沈清梧接过书,翻开第一页,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小桃”二字,笔画生涩,却一笔不落。
“写得认真。”她说。
小桃跪下:“小姐肯教我识字,是天大的恩情。奴婢愿一辈子伺候您,绝无二心。”
沈清梧伸手扶她起来:“不必跪。我要的不是奴才,是能帮我做事的人。你若愿意学,我就教。但有一条——不说假话,不藏私心,行吗?”
小桃用力点头:“行!小姐说什么,我都听。”
沈清梧从抽屉取出一张纸,上面抄着三味常见药材:甘草、当归、茯苓。每味药下,简单写了性味与用途,字大而清晰。
“今晚回去,把这三样记熟。明早我问你,答得上来,就教你写‘当归’这两个字。”
小桃双手接过,抱在胸前,像捧着宝物一般退了出去。
青棠看着她的背影,轻声道:“小姐真要教她们医术?”
“不是医术。”沈清梧摇头,“是常识。认药、识方、记账,这些谁都能学。我要的,是有人能在我不在时,看出药不对,账有误,话有假。”
青棠明白过来:“您是要在府里,安几双自己的眼睛。”
“对。”沈清梧吹了吹灯芯,“柳氏能买通杀手,也能收买下人。我若只靠你一个,迟早有顾不到的时候。现在不同了,账有人盯,药有人管,话有人听。哪怕只是个小丫头,只要她肯说实话,就有用。”
青棠点头:“那阿菊和翠娥呢?她们也可靠?”
“阿菊手脚快,嘴严实,前日在厨房听见两个婆子议论东院,一句没传出来。翠娥稳重,去年冬炭配额少了,她悄悄记了本子,后来对上了账。这样的人,不该埋没。”
“小姐打算……”
“先教认药名,再教写名字,然后是脉象基础。每日一人,轮着来。你们几个,帮我盯着,别让外人察觉。”
青棠应下,转身去准备明日要用的纸笔。
三日后,沈清梧以“筹备春日药膳宴”为由,召集四名年轻丫鬟到西苑后院学习煎茶配药。名义上是为主子调理身子,实则借机观察人选。
四人中,小桃已知内情,格外用心;阿菊反应最快,一教就懂;翠娥沉稳,不多言不多语;另一人叫春杏,眼神飘忽,总往院外看。
课罢,沈清梧让三人留下,春杏被支走。
“我知道你们心里有顾虑。”她坐在石凳上,语气平和,“在府里这些年,谁没挨过骂,受过气?做事多的,未必有赏;偷懒的,反倒会钻营。可现在不一样了。”
她看着三人:“我不求你们对我如何忠心耿耿。我只问一句——愿不愿以后,不必看人脸色吃饭?”
三人低头,没人说话。
过了片刻,小桃先跪下:“小姐教我识字,给我机会,奴婢这条命,早就是您的了。”
阿菊跟着跪下:“我娘在乡下病着,若我能学点本事,将来或许能养活她。”
翠娥最后开口:“我在府里八年,什么没见过?可从来没人问过我想不想做点事。小姐愿意信我,我……我愿意试。”
沈清梧点头:“好。从今起,你们三人轮流值夜,帮我整理医书残卷,记药性,学写方子。若有闲,也可去账房看看进出单据。我不限你们做什么,只一条——发现不对,立刻告诉我。”
三人齐声应“是”。
当晚,小桃偷偷塞给阿菊一张纸条,上写:“亥时三刻,西苑后门。”阿菊看完烧了,藏在袖中。
亥时三刻,三人自不同方向来到西苑后门。门开一条缝,青棠探身看了看,招手让她们进来。
沈清梧已在书房等她们。桌上摆着三张纸,各抄着一段《脉经》入门,讲的是浮、沉、迟、数四脉的区别。
“今晚先学这个。”她说,“看不懂的,问我。”
三人围桌而坐,低头默读。烛光摇曳,映在她们脸上,有紧张,有专注,也有隐隐的希望。
两日后,王妈再来西苑。这次她带了一包晒干的艾叶。
“小姐要问药材市价,我给您带了些样货。”她将艾叶放在桌上,“这是今年新采的,气味浓,绒多,比去年的好。”
沈清梧拿起一小撮,揉了揉,闻了闻。“确实不错。哪家收的?”
“城北赵家庄,老主顾了。他们种艾有年头,从不用烂根,叶子也挑得干净。”
“明日可愿带我去看看?”
王妈一惊:“小姐要亲自去?”
“我想亲眼看看药材是怎么晒的,存的,运的。”沈清梧道,“你也知道,府里用的药越来越多,若源头出了问题,耽误的是病人。你若方便,带我走一趟。”
王妈看着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位小姐,和从前那位总是卧床的母亲,竟有几分相似——都是安静说话,却让人忍不住想信。
“老奴……愿意带路。”她终于道,“明日一早,马车备好,我来接您。”
沈清梧点头:“不必声张,从后门走。”
王妈应下,临走前犹豫了一下,又回头说:“小姐……东院那边,还有人盯着西苑。”
“我知道。”沈清梧淡淡道,“可她们只能看我出门,看不到我去了哪儿,更不知道我和谁说了什么。”
王妈心头一热,没再说话,低头退了出去。
当晚,沈清梧在书房核对一份采买单。炭盆烧得正旺,暖意融融。她执笔批注,眉头微锁。小桃端了杯热茶进来,轻手轻脚放在案边。
“小姐,王妈说好了,明日辰时在后门等。”
沈清梧点头,笔尖未停。
小桃没立刻走,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有事?”
“小姐……”她低声说,“我今天去厨房,听见两个婆子说,东院虽禁足,可还有人往账房送点心,说是给李婆子补身子。李婆子没吃,但……收了盒子。”
沈清梧笔尖一顿,随即继续写完最后一行字。
“盒子在哪?”
“被李婆子烧了,灰倒在泔水桶里。”
“嗯。”沈清梧合上单据,“你做得对,记住是谁送的。”
小桃点头:“是个叫春兰的二等丫鬟,原在东院当差,现在管浆洗房。”
“知道了。”沈清梧抬头看她,“你怕不怕?知道这些事,万一传出去……”
“不怕。”小桃摇头,“小姐教我识字那天,我就想明白了。从前我什么都不是,现在至少能为您做点事。哪怕……哪怕只是一句话,我也要说。”
沈清梧看着她,许久,轻轻点头:“去吧,早点歇息。”
小桃退下。门外,青棠正在整理明日要用的药笺,听见屋里动静,抬眼看了看。
沈清梧吹灭两盏灯,只留一盏在案头。她坐在椅上,没有立刻休息,而是翻开一本旧医书,一页页翻过去。书页泛黄,边角磨损,是母亲留下的手抄本。她指尖抚过那些熟悉的字迹,像小时候母亲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教她写字。
窗外夜深人静,风轻云淡。药香淡淡,从窗台那排陶罐中缓缓逸出。艾草、黄精、茯苓、丹参,都在阳光晒过的位置静静摆放。
她忽然想起昨日小桃写下的“小桃”二字,歪歪扭扭,却一笔不落。
这一世,她不再是一个人。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西苑的门栓被轻轻拉开。沈清梧已起身,坐在妆台前,青棠正替她挽发。铜镜中映出她的脸,和往日一样平静,没有多余的情绪。
“今日第一件事,”她说,“去城北赵家庄。”
“是。”青棠应道,手下一紧,将最后一根发丝缠入髻中。
沈清梧起身,换上月白襦裙,外罩浅青纱衣,发间仍插那支白玉簪。她走出房门,沿着回廊往西苑后门去。路上遇见两个洒扫的婆子,正提着水桶走过。见她来了,连忙放下桶,低头行礼。
“大小姐早。”
“地上湿,您慢些走。”
她点头,脚步未停。
后门处,王妈已牵着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等候。见她到来,连忙掀开车帘。
“小姐,请上车。”
沈清梧抬脚踏上踏板,回头看了眼西苑。小桃站在廊下,手里抱着个布包,里面是她昨夜抄好的《本草简录》新一页。
她冲小桃点了点头。
马车缓缓启动,碾过青砖,驶出后门。
西苑书房内,炭盆微红,余温未散。案上摊着一份采买单,墨迹未干。小桃跪坐在外廊下,借着晨光,低头抄写《本草简录》中的“人参”条目,指尖冻得通红,却一笔未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