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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揭露阴谋,姨娘受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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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余晖洒在镇国侯府的青砖地上,马车碾过门前三道石阶,缓缓停稳。车帘掀开,沈清梧一只脚踏下踏板,动作平稳。她未回头,只轻声道:“青棠,把匣子拿好。”
青棠应了一声,从车内取出一个乌木小匣,紧紧抱在胸前。她目光扫过四周,守门的小厮低头避视,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方才那两名被反剪双手押下的黑衣人,已被影七带往城外据点,但地上残留的几滴血迹尚未擦净,在斜阳下泛着暗红。
沈清梧站定片刻,整了整袖口月白襦裙的褶皱,发间白玉簪纹丝未动。她抬步向前,脚步不疾不徐,穿过垂花门、穿堂、仪门,直奔正厅而去。此时天光尚明,府中各房管事还未散去,正是人多眼杂之时——她要的就是这个时辰。
正厅灯火已点,沈渊坐在主位上,手中翻着一卷边关军报。他身穿常服,银甲卸下,肩头微沉,眉宇间透出久战归来的疲惫。听见脚步声,他抬头一看,见是女儿独自前来,略感意外。
“这么晚了,有事?”他放下军报,声音不高。
沈清梧走到厅中,屈膝行礼:“父亲。”
“起来吧。”沈渊示意她近前,“脸色不太好,可是受惊了?”
“女儿无碍。”她站起身,语气平静,“只是今日出门,遇了些不该遇的事,不得不来向父亲禀告。”
沈渊眼神一凝:“说。”
沈清梧未立刻开口,而是转身对青棠道:“把东西拿来。”
青棠上前一步,将乌木匣放在案上,打开。里面是一封密信,一枚半块铜牌,还有一份誊抄整齐的供词副本。她又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轻轻展开,露出沾了药粉的布条与一枚梅花纹火漆印。
“这是今日本人在城南荒庙道所获。”沈清梧道,“两名刺客意图伏击马车,已被制伏。他们身上搜出此信,封蜡为东院专用梅花纹,未曾拆封,落款处无名,但用印清晰可辨。这枚铜牌,刻有‘城南’二字,编号三十七,属侯府旧仆编制,三年前随柳姨娘陪嫁婆子一同登记入册,后因病故注销。如今却出现在刺客腰间。”
沈渊盯着那枚铜牌,眉头渐渐锁紧。他伸手拿起密信,拆开细看。信中字迹潦草,内容简短:“巳时三刻,慈济堂岔路,务必令其跌伤,最好永不起身。酬银五十两,事成即付。”落款无名,唯盖梅花印。
他放下信,看向女儿:“你说的刺客……现在何处?”
“已被关押于府外安全之处,由府兵看守,未加刑,也未走脱一人。”沈清梧道,“若父亲需要当面对质,可随时提审。”
沈渊沉默片刻,终于开口:“传柳氏。”
不过半盏茶工夫,柳氏 arrives in the hall, 步履端庄,桃红襦裙曳地,发间金簪晃动。她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婉笑意,目光先落在沈渊身上,柔声道:“老爷唤我,可是有事?”
沈渊未答,只将密信推至案前:“你认得这印?”
柳氏走近一看,脸色微变,随即强笑道:“这是妾身日常用来封私信的印,平日放在妆匣里,不知怎会流出去……怕是有奴才偷用,冒名行事。”
“冒名?”沈清梧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温和,“那嬷嬷昨夜三更送去参汤,银匣子空了一半。今晨又有车夫称,您特意叮嘱他绕行荒庙道,说是新修官道扬尘不便。而我原定路线,并无更改。”
柳氏眼神一闪:“我只是关心你安危,怕你颠簸罢了。”
“可那条路,偏僻少人,连乞丐都蜷缩不动。”沈清梧继续道,“我下车查看时,刺客自屋顶跃下,刀锋直取咽喉。若非有人接应及时,此刻我已横尸路边。”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柳氏:“姨娘既知我要去慈济堂施药,又为何提前安排车夫改道?是巧合,还是算准了那里无人可援?”
柳氏嘴唇微颤,仍强撑道:“你……你这是污蔑!我是你长辈,从小照看你长大,岂会害你性命?定是外头歹人觊觎侯府,借机生事!”
沈渊一直未语,此时缓缓道:“带人进来。”
两名府兵押着一名黑衣人走入厅中。此人手脚被缚,口中塞布,神情凶狠,却在看见柳氏的一瞬,瞳孔猛然收缩,手不由自主地挣扎了一下。
柳氏倒退半步,茶盏从指尖滑落,砸在地上碎裂。
“你认识他。”沈渊看着她。
“不……不是我!”柳氏摇头,“我不认得!这人分明是她找来陷害我的!”
沈渊冷声道:“搜她东院的人,已经带回了那位送信的嬷嬷。你现在招认,还能留个体面。”
话音刚落,两名婆子架着一个老妇人走进来。那嬷嬷一见厅中情形,扑通跪地,浑身发抖。
“夫人……夫人饶命啊!”她哭喊道,“是您让我去城南找人的!说只要大小姐在路上摔一跤,断了腿也好,死了更好!银子也是您亲手交给我的!我……我哪敢不听啊!”
厅中一片死寂。
柳氏僵立当场,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灰。她猛地转向嬷嬷,尖叫:“你胡说!谁让你乱讲!”
“我不是胡说!”嬷嬷痛哭流涕,“昨夜三更,您把我叫到偏房,亲口说的!还说事成之后,让我儿子进府当差!我……我鬼迷心窍才答应的啊!”
沈渊缓缓起身,一步步走到柳氏面前。他个头高大,肩背挺直,此刻站在她身前,像一座压下来的山。
“三十年前,你父亲欠债卖女,是我将你赎入府中。”他声音低沉,“你初来时不过十六,怯生生的,我说往后好好过日子,你点头答应。这些年,我待你不薄,府中事务交你打理,连清梧幼年失母,我也托你照看。”
他停顿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痛色:“可你竟想杀她?她是我的嫡女,是你名义上的女儿!你如何下得了手?”
柳氏嘴唇颤抖,终于支撑不住,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她不再辩解,也不再哭诉,只是低头坐着,肩膀微微抽动。
“我……我恨。”她低声说,声音沙哑,“当年她母亲是正妻,出身书香世家,人人敬重。而我呢?商贾之女,进门便是妾,连孩子都生不出来。她活着时压我一头,死后还要让女儿踩在我头上!那些大夫、官员家的夫人,一个个登门求医,都冲着她去!我算什么?我在这家里,还有什么脸面可言?”
她抬起头,眼中竟有泪光:“老爷,您常年在外,哪里知道我在府中的日子?她们背地里叫我‘狐媚子’,说我靠手段上位!可我有什么错?我只是想活得体面些,想有人敬我一声‘主母’……可她一天活着,我就永远是个妾!”
沈渊静静听着,脸上没有怒意,只有深深的失望。
“所以你就买凶杀人?”他问。
“我不是要她死!”柳氏突然激动起来,“我只是想让她摔一跤,伤了腿,以后不能出门!名声坏了,自然没人上门求医!我……我没想她死啊!”
“可你给的命令是‘最好永不起身’。”沈清梧淡淡道,“银子也给了五十两,足够买一条命。你派去的人,用的是杀招,不是绊马索。你嘴上说不想她死,心里早盼着她死。”
柳氏哑然,再也说不出话。
沈渊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主位。
“来人。”他开口。
管家急步入内,躬身听令。
“即日起,柳氏禁足东院三个月,不得踏出院门半步,不得参与中馈事务,不得接见外客。”沈渊语速平稳,一字一句清晰下达,“掌家权暂交由大小姐沈清梧代管,账册、钥匙、印信,即刻移交。待其年满十六,正式承袭主母职责。”
厅中众人皆惊,连青棠都屏住了呼吸。
柳氏猛地抬头:“老爷!您不能这样!她是孩子!怎能管全府事务!”
“她能救人性命,就能理一家之事。”沈渊道,“你做不到的,她做到了。你辜负的信任,她来接手。”
他不再看她,只对管家道:“照办。”
管家领命退下。两名婆子上前,欲扶柳氏离开。她挣扎了一下,终究无力,被架着拖出正厅。走过门槛时,一只金钗掉落,滚入廊下缝隙,无人捡起。
沈渊看着女儿:“你受委屈了。”
沈清梧摇头:“父亲不必如此。若您觉得女儿不堪重任,收回成命也无妨。”
“不。”沈渊道,“我早该查府中之事。这些年疏于家事,让你孤身一人,是我之过。”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你母亲若在,也不会容许这般乱象。”
沈清梧低头,手指轻轻抚过案上那枚铜牌。她没有流泪,也没有哽咽,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株长在石缝里的草,终于等到了阳光照进来。
“女儿定不负父亲所托。”她说。
管家很快回来,捧着一个紫檀木匣。他双手递上:“大小姐,请验印。”
沈清梧接过,打开。里面是府中账册三本、库房钥匙五把、中馈印一枚、采买单据一套。她一一查验,点头确认。
“辛苦您跑一趟。”她对管家道。
管家连忙摆手:“小姐言重了,这是分内之事。”
沈清梧将匣子交给青棠:“先拿回西苑。”
青棠抱紧匣子,脚步轻快地退出正厅。她眼角微扬,唇角藏笑,却不敢在厅中显露半分。
沈渊看着女儿:“今晚好好歇息。明日开始,府中事务繁杂,你若有不懂处,可问老账房或二管家,不必事事亲力亲为。”
“女儿明白。”
“去吧。”
沈清梧行礼退下。走出正厅时,天已全黑,檐角灯笼次第点亮。她沿着回廊缓步前行,脚步比来时稳了许多。路过一处拐角,她停下,抬头看了看夜空。月亮被云遮住一半,剩下的一半清冷如霜。
她没再看,继续往前走。
回到西苑,屋内灯已点上。青棠正在整理桌案,将账册一本本摊开,钥匙按大小排列,印信放入锦盒。见她进来,忙迎上前。
“小姐,都收好了。”她低声说,“东院那边,门窗已锁,婆子守着,柳姨娘一个人坐在佛堂,没吃晚饭。”
沈清梧嗯了一声,走到书案前坐下。她没有立刻翻账,而是先倒了杯茶,慢慢喝了一口。茶是今年新采的雨前龙井,清淡微苦,正好压住心头起伏。
“明天开始,”她说,“你去叫李婆子过来一趟。她脚踝不好,做事慢,但心细,经手的账目从不出错。”
青棠记下:“是。”
“还有厨房的王妈,她管采买十年,最清楚哪些铺子货真价实。你悄悄去一趟,就说我想请她教我认药材市价。”
“小姐是要……”
“不是我要做什么。”沈清梧打断她,“是府中大小事务,需有人帮衬。从前她不敢靠近我,怕得罪柳氏。如今不同了。”
青棠明白了,重重点头:“我这就去安排。”
沈清梧又道:“别张扬。就说是我个人想学,不提掌家的事。”
“明白。”
夜渐深,西苑恢复安静。沈清梧吹灭两盏灯,只留一盏在床头。她坐在榻边,脱下绣鞋,揉了揉脚踝。今日走了太多路,脚底有些发烫。
窗外风轻,药香淡淡。她望着窗台那排陶罐,艾草、黄精、茯苓、丹参,都在阳光晒过的位置静静摆放。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曾这样晾药,一边翻晒,一边教她识药性。那时她问:“娘,这些药能救人吗?”母亲笑着说:“能,只要你用心。”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前世没能救母亲,也没能救自己。这一世,她不会再让任何人轻易夺走她的命,也不会再让无辜者因她而死。
她躺下,闭上眼。
明日,会有新的丫鬟来报到,会有老仆试探态度,会有账目等着她核对。她不能再躲在西苑一角,也不能再装作无争。她必须站出来,光明正大地接管这个家。
她睡得不深,但很安稳。
同一时刻,东院佛堂偏室,柳氏坐在蒲团上,头发散乱,金簪只剩一支歪斜插着。她面前香炉冷灰,长明灯熄了一半。她盯着地面,嘴里反复念着一句话:“我不该……我不该信那个嬷嬷……她不该招……不该招啊……”
门外婆子守着,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只觉瘆得慌。
而侯府主院书房内,沈渊独坐灯下,手中握着一封旧信。信纸泛黄,是亡妻笔迹。他看了许久,终于提笔,在军报空白处写下一行字:“家不可无主,心不可无信。”
他吹干墨迹,将纸折好,收入贴身怀中。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西苑的门栓被轻轻拉开。沈清梧已经起身,坐在妆台前,青棠正替她挽发。铜镜中映出她的脸,和往日一样平静,没有多余的情绪。
“今日第一件事,”她说,“去账房看上月支出。”
“是。”青棠应道,手下一紧,将最后一根发丝缠入髻中。
沈清梧起身,换上月白襦裙,外罩浅青纱衣,发间仍插那支白玉簪。她走出房门,沿着回廊往账房去。路上遇见两个洒扫的婆子,正提着水桶走过。见她来了,连忙放下桶,低头行礼。
“大小姐早。”
“地上湿,您慢些走。”
她点头,脚步未停。
账房门口,李婆子早已等候,手中抱着一叠单据,站得笔直。见她到来,连忙屈膝:“大小姐。”
沈清梧看了她一眼,温和道:“辛苦您早起。今日起,我可能常来打扰。”
李婆子连忙道:“小姐言重了,这是老奴分内之事。”
沈清梧点头,抬步走入账房。阳光从窗棂斜照进来,落在一排排木架上,灰尘在光柱中缓缓浮动。她走到主位坐下,翻开第一本账册。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