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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人潮汹涌(1) 他在演唱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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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的早晨,陈莫语被持续的震动声吵醒。手机屏幕上跳动着婷婷的名字,时间是七点四十二分。
“莫语!你看微博了吗?”婷婷的声音里混杂着兴奋和担忧。
“刚醒,”陈莫语揉着眼睛坐起来,“怎么了?”
“路宇西上热搜了,但不是因为演唱会。你看,#路宇西抑郁倾向#这个话题。”
她瞬间清醒,打开微博。热搜榜第三位赫然挂着那个话题,点进去,置顶的是一条营销号发的长文,整理了过去三年路宇西在各种场合说过的话,配图是几张他在不同场合的照片,有舞台上的深情演唱,有红毯上的标准微笑,也有后台疲惫地揉着太阳穴的瞬间。文案写得极其煽情,标题是《完美偶像面具下的裂痕:路宇西的抑郁症疑云》。
评论区已经炸开锅。
“公司要气死了,”婷婷在电话那头叹气,“这种负面话题对艺人形象影响太大了,特别是他这种走温暖治愈路线的。”
陈莫语看着屏幕上那张路宇西揉太阳穴的照片,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那个动作,那种疲惫的神情,让人看了很难受。
“他会取消演唱会吗?”她问。
“不会,这种时候取消反而坐实传闻。公司刚发了声明,说那些话都是断章取义,路宇西状态很好,今晚的演唱会照常举行。”婷婷顿了顿,“不过……莫语,你真的要去吗?现在这种情况,现场可能会有记者,可能会……”
“我已经答应他了。”陈莫语说,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坚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好吧,那你小心点。对了,你的VIP票是在公司的预留区域,有后台通行权限,结束后你可以去见他。也许……”婷婷欲言又止,“算了,没什么。玩得开心。”
挂断电话后,陈莫语坐在床上发呆。预报说上海今晚有小雨。演唱会是在室内场馆,但天气似乎已经为今晚定下了基调——阴沉,压抑,不确定。
她打开路宇西的音乐列表,随机播放。第一首就是《认领这场雨》,温柔而孤独的声音在房间里流淌。
晚上七点,她到达场馆。即使有心理准备,眼前的场景还是让她吃了一惊。场馆外聚集了比平时更多的粉丝和媒体,巨大的LED屏上轮流播放着路宇西的宣传视频和他代言的广告。但气氛明显不同——粉丝们举着支持的手幅,脸上写满担忧;记者们架着长枪短炮,像等待猎物的猎人。
她快速通过VIP通道,避开人群。通道里贴着路宇西各时期的宣传照,从青涩的少年到如今的当红偶像,他的笑容始终温和,眼睛始终明亮。
她的座位在第一排正中,离舞台只有几米距离。场馆里渐渐坐满,嘈杂的人声像潮水般起伏。七点三十分,灯光暗下,全场瞬间安静。
舞台中央升起一团雾气,蓝色的灯光像深海般涌动。然后,一束追光打下,路宇西出现在光中。
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没有华丽的装饰,没有夸张的造型,有点像中学时候的校服,很板正的剪裁。他就那样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把木吉他。
“晚上好,”他对着麦克风说,声音通过音响传遍全场,温柔而清晰,“谢谢你们来。”
掌声和尖叫如雷般响起。他微微点头,然后拨动了第一根弦。
前两首歌都是舒缓的慢歌,他坐在高脚凳上,弹着吉他,唱着关于成长和失去的故事。舞台灯光始终是柔和的蓝色和白色,像月光下的海面。观众席很安静,只有歌声在空气中流淌。
第三首歌开始前,他放下吉他,站起来走到舞台边缘。追光跟着他移动,将他整个人笼罩在光中。
“今天上热搜了,你们看到了吧?”他笑着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
台下响起一阵骚动。
他做了个安抚的手势:“其实我想说,谢谢关心。无论是真的关心,还是别的什么。”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观众席。当他的视线经过陈莫语时,有那么一瞬间的停留。
“我一直觉得,音乐是诚实的艺术。”他继续说,声音低了一些,“如果你不诚实,听众会感觉到。如果你不把自己的真实感受放进歌里,那些歌就没有灵魂。”
他走回舞台中央,拿起吉他但没有立刻弹奏。
“所以我想,也许今晚我们可以更诚实一点。”他说,“不只是我,也包括你们。我们都可以承认,人生并不总是快乐的,成长并不总是顺利的,爱并不总是有回应的。”
台下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我曾经在一次校园分享会上说过一句话,今天被很多人讨论。”他抬起头,目光投向远方,“我说,‘人生其实处处是不开心的,虽然不想这么告诉小朋友,但现实就是这样的。’”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拂过琴弦。
“当时有个学生问我,那为什么还要努力生活呢?既然不开心是常态,为什么还要继续?”他抬起头,这次目光准确地落在陈莫语身上,“我当时的回答是,因为那些稀少的开心时刻,值得你忍受所有的不开心。”
音乐响起,不是他任何一首已知的歌。前奏简单而重复,几个和弦循环往复,像心跳,像呼吸。
他闭上眼睛开始唱。
这首歌的旋律极其简单,歌词也很直白。他唱孤独,唱迷茫,唱在人群中感到的疏离,唱完美表象下的裂痕。没有华丽的编曲,没有炫技的高音,只有一把吉他,一个声音,和无数无法言说的情绪。
场馆里有人开始哭泣。灯光依然柔和,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神圣的悲伤。
歌唱到一半,他忽然停下。睁开眼睛,看着观众席。
“我知道你们中的很多人今天来,是想确认我是不是还好。”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我想说——”
他深吸一口气:“我们都被教育要坚强,要乐观,要永远向前看。但有时候,承认自己不开心,承认自己累了,需要休息,也是一种勇敢。”
台下响起掌声,缓慢而有力。
“所以今晚,”他继续说,“如果你也有不开心的时候,如果你也觉得累,如果你也有无法对别人说的秘密——那么这些歌,也是为你唱的。”
接下来的几首歌虽然编曲风格有些差异,但歌词都是类似风格——简单,直白,毫不掩饰脆弱。
演唱会进行到四分之三时,舞台完全暗下。几秒钟后,一束追光打在离陈莫语很近的空地上——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架钢琴。
路宇西走到钢琴前坐下,没有立刻开始弹奏。他望着台下,眼神在灯光中显得格外深邃。
“最后一首歌,”他说,“是写给我曾经的一个朋友。”
“很多年前,我认识她。”他的声音很轻,几乎像在自言自语,“她总是笑得很温柔,对每个人都很好。但我知道,她心里有一片海,很深,很暗,几乎没有人能到达那里。”
手指落在琴键上,弹出一个简单的旋律。
“我想成为能到达那片海的人,但最终我没有。我看着她越沉越深,却不知道如何伸出手。”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后来她消失了,从我的生命里彻底消失。”
琴声渐渐丰满起来,像潮水般涌向观众席。全场寂静。
他的手指在琴键上流淌,旋律悲伤而美丽,“所以我把所有想说的话都写进了这首歌里。如果她有一天能听见,我希望她知道——”
他停顿了很长时间。
“——无论她记不记得,无论她在哪里,都有人希望她快乐。无论她变成什么样子,都值得被爱。每个人都有被爱的权利。”
然后他开始唱。他的声音温柔而坚定,每一个字都像经过千锤百炼,沉重而真实。
陈莫语坐在那里,无法动弹。
歌唱完了。最后一个音符在空气中回荡,渐渐消失。
路宇西坐在钢琴前,低着头,肩膀微微起伏。全场安静了几秒钟,然后爆发出今晚最热烈的掌声。人们站起来,尖叫,哭泣,喊着他的名字。
他抬起头,脸上有泪痕。但他笑了,那种真实的、毫无保留的笑。
“谢谢你们,”他说,声音哽咽,“谢谢你们听我说完这些。谢谢你们的存在,让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
演唱会结束了。灯光亮起,人们开始退场。但陈莫语还坐在那里,无法移动。工作人员走过来,礼貌地和她说,“陈小姐,路先生邀请您去后台。”
她接过那张卡片,上面手写着她的名字。笔迹和寄门票的那张卡片一样。
后台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疲惫的兴奋。工作人员匆忙穿梭,对讲机里传来断断续续的指令。她在休息室门口停下,最终轻轻敲了三下。
门开了,是他助理。“陈小姐,请进。”
房间不大,路宇西背对着门,站在窗前。他已经换下舞台装束,简单的黑色连帽卫衣和运动裤,头发还有些潮湿。听到声音,他转过身来。
那双眼睛在舞台灯光下曾显得如此遥远而深情,此刻在日光灯管的白光里,却只有淡淡的疲惫。
“恭喜,演出很成功。”陈莫语说,语气官方得连自己都觉得生硬,她从包里掏出那单个耳机,“还有你的耳机还给你。”
“谢谢。”他点点头,示意她坐,“辛苦你跑一趟。”
助理端来两杯温水,放在他们面前的小圆桌上,然后退了出去。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那首歌,”陈莫语开口,“最后的钢琴曲,很特别。”
路宇西端起水杯,手指轻轻摩挲着杯壁。
“新写的,”他说,没有看她,“还在修改。”
“歌词很有画面感。”她顿了顿,“听起来像是……有真实的故事。”
他终于抬起眼睛看她。那是一双极其好看的眼睛,深邃,明亮,此刻却像蒙了一层薄雾。
“写歌的人总是要编故事。”他嘴角勾起一个很淡的弧度,转瞬即逝,“不然哪来那么多灵感。”
这不是真话。陈莫语能感觉到。但她也知道,她没有立场追问。
短暂的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她注意到他的左手手腕上戴着一根很细的红绳,编织得并不精致,甚至有些粗糙,像是手工制品。
他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轻轻将右手覆在左手手腕上。
“今天的热搜,”她转移话题,“没关系吗?”
“习惯了。”他说,语气平淡,“这个行业就是这样,把一点点情绪放大成病症,把偶尔的低落演绎成悲剧。其实每个人都一样,只是我们被放在聚光灯下。”
“但你说的话……”
“都是真话。”他打断她,“只是被断章取义了。”他向后靠在沙发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人生确实处处是不开心的,不是吗?工作压力,人际关系,自我怀疑……只是大多数人不说,或者不敢说。”
她看着他。这一刻的他,和舞台上那个深情诉说的人判若两人。
“你说得对。”她轻声说。
他转过头看她,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太快,来不及捕捉。
“你今天能来,我很高兴。”他说,语气突然变得柔和了一些。
“我答应过的。”
“很多人都答应过,”他说,目光又飘向窗外,“但能做到的不多。”
又是一阵沉默。她端起水杯,水温刚好。
“那个……”他们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下。
“你先说。”他示意。
“我们,”陈莫语犹豫了一下,低下头,不敢看他,“其实,以后也不会有很多机会见面了,很感谢你的这次邀请,你的粉丝很多,我也不想让你困扰所以……”她不知道该怎么描述,她只是突然退缩了,他太过闪耀,和她并不在一个世界,让她本能地想离开。
“我理解。”他终于说,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没关系。”
“我不是不想,”她发现自己莫名地想要解释,“只是……有些时候,我觉得现在的状态就很好。工作,生活,一切都……平稳。”
“平稳很好。”他重复道,像在咀嚼这个词的含义,“平稳是最难得的。”
他将水杯放在桌上,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上海夜景璀璨如星河。
“我曾经认识一个人,”他背对着她说,声音很轻,“她总是追求平稳。她说,生活不需要大起大落,不需要戏剧性的转折,只需要每一天都能安稳地度过。”
陈莫语安静地听着,心跳不知为何有些加速。
“但后来我发现,追求平稳本身就是一种挣扎。”他转过身,靠在窗边,“因为生活从来不会真正平稳。总有什么会打破平衡,总有什么会让你意识到,你所以为的安稳,其实只是暂时的休战。”
“那个人现在怎么样了?”她问,声音比她想象的还要轻。
路宇西看着她,目光深沉。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他会说什么,会揭晓某个答案。但最终,他只是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他说,“我们失去了联系。”
谎话。这个念头突然跳进陈莫语的脑海。
“可惜。”她说,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不可惜。”他的回答出乎她的意料,“有些人出现在你生命里,就是为了教会你一些事,然后离开。重要的是那些事,而不是那个人是否还在。”
“听起来很哲学。”
“听起来很无奈。”他笑了,这次笑意到达了眼底,却带着一丝苦涩,“但这就是生活,不是吗?”
助理再次敲门进来,提醒他庆功宴的时间到了。路宇西点点头,然后看向她。
“我该走了。”他说,“谢谢你来。”
“谢谢你的邀请。”她站起身。
他走到门边,为她开门。在走廊的光线涌进来的那一刻,他轻声说:“注意安全。”
她点点头,走出房间。在门口,她停顿了一下,回头看他。他站在门内,身后的房间灯光昏暗,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剪影。
“路宇西。”她叫他的名字。
他抬眼看她。
“那首歌……下次演出还会唱吗?”
他沉默了几秒。“也许会,也许不会。有些歌只属于特定的时刻,过了那个时刻,就失去了唱出来的意义。”
“但听众会记得。”
“记得的是他们自己的感受,不是歌本身。”他说,“每个人都能从歌里听到自己的故事。”
她最后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离开。走廊很长,灯光很亮,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走到拐角处时,她忍不住回头。
他还在那里,站在门口,看着她的方向。距离太远,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一个静止的轮廓。
电梯门开了又关,将她带离那个楼层。在一楼大厅,她走出电梯,混入正在散场的人群。
她压低帽子,快步走出场馆。外面的雨已经停了,地面湿漉漉的。她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酒店地址。
回到酒店房间,她洗了个澡。但当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那些画面又回来了。
第二天早晨,她被手机闹钟吵醒。她洗漱,换衣服,收拾行李。中午的高铁回H市,在高铁上,她打开手机,看到路宇西在凌晨三点发了一条微博。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从酒店房间窗户看出去的上海夜景。
她点开那张照片,放大。玻璃窗上反射出一个模糊的人影,看不清脸。
她看了很久,然后关掉了手机。
阳光很好,云层洁白,一切都明亮而清晰。
她将额头抵在冰凉的窗上,闭上眼睛。在引擎的轰鸣声中,她仿佛又听见了那首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