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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七章 归途与团圆 陈莫语的过 ...

  •   十月的H市,暑期还未完全消散,空气中还有浓烈的夏天的味道,只是清晨和夜晚变得凉快了一些。陈莫语自从回国后还未出国看过父母,因为国内外的假期不同,春节也不能常在一起过。今年的国庆,陈莫语的父母请了年假,打算回H市。
      陈莫语站在刚完成保洁的家里,看着窗外。父母上午的航班刚刚落地上海,此刻正坐着高铁往H市赶。厨房的灶台上煨着汤,是她凭着记忆复刻的母亲拿手的笋干老鸭煲,香气已经开始丝丝缕缕地弥漫开来。她有些紧张地检查着为父母准备的拖鞋、毛巾、新买的空调被,父母给她买下这个房子后一应装修都是她自己在做,每次回来父母都要唠叨她,说这里设计不方便那里不好看。
      手机震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消息:“快到东站了。人特别多,你爸开心得像个孩子。” 后面跟着一张父亲在高铁窗边拍外面景色的照片。
      陈莫语笑了笑,回复:“路上小心,我做好饭了。”
      等待的间隙,她点开了微信朋友圈。滑过几条同事晒的旅游的照片和返乡的车票,她看到了路宇西工作室半小时前发布的动态——一张后台化妆间的照片,镜子里映出他穿着演出服的侧影,配文很简单:“彩排间隙。大家国庆快乐。” 定位在北京。
      她指尖停顿了一下,没有点赞,退出了界面。
      过去这一个多月,他们之间的联系比之前更淡了。自从那晚他酒后到访、次日清晨带着满心内疚离开后,两人似乎都心照不宣地退回到了一种更谨慎、更安全的位置。他偶尔会发来一条消息,有时是分享一张有趣的建筑照片“车路过看到的,想起你说过你父亲喜欢这种山墙”,有时是简单的问候“H市降温了,注意加衣”。她通常礼貌而简短地回复,不过分热络,也不显疏离。
      她知道他辗转于各个城市,为不同的卫视录制节目。那些流光溢彩的舞台,热闹欢庆的歌曲,与此刻她等待父母归家的寂静,仿佛处在两个平行的时空。
      门铃响起的时候,汤正好滚到最浓醇的时刻。陈莫语几乎是跑着去开的门。
      门外,父母带着笑意站在那里。父亲手里提着巨大的行李箱,母亲怀里抱着一盒包装精致的德国巧克力。
      “爸,妈。” 陈莫语的声音有点哽。
      “诶,小语!” 母亲立刻放下东西,用手捧住她的脸,仔细端详,“胖了点,好,胖点好。”
      父亲则吸了吸鼻子,眼睛亮起来:“笋干老鸭煲!是我女儿做的味道!”
      屋外的气息被彻底关在门外。屋子里瞬间被熟悉的唠叨、打开的行李箱、和父母身上那种特有的、混合了长途旅行与旧日气息的味道填满。父亲迫不及待地参观他女儿打理的家,对阳台新添的几盆绿植赞不绝口;母亲则一头扎进厨房,一边嫌弃陈莫语的刀工,一边麻利地接手了最后的烹饪。
      吃饭时,电视里放着热闹的国庆档节目,但一家三口的注意力全在彼此身上。父母讲着在德国参与的项目,那些融合了现代技术与传统美学的社区中心;讲着黑森林的春天,讲着复活节的时候邻居家的孩子在花园里找“复活节兔子”。陈莫语听着,适时地提问,分享自己工作的琐碎,绝口不提那些深夜的头痛、偶尔袭来的莫名恐慌、以及记忆深处那些无论如何也拼凑不齐的空白。
      她只是说:“都挺好的。”
      父亲给她夹了一块酱牛肉,状似随意地问:“上次电话里提到,合作的那个演员,叫路……路宇西?后来项目顺利吗?”
      陈莫语筷子顿了一下:“嗯,挺顺利的。戏已经拍完了。”
      “哦。” 父亲点点头,没再多问,转而说起另一个话题。但陈莫语注意到,母亲抬眼看了她一下,那眼神里有欲言又止的关切。
      她知道父母在担心什么。他们选择远赴德国,一部分是因为职业机会,另一部分,何尝不是一种带着伤痛与希望的远离?他们希望全新的环境、顶尖的医疗和康复资源,能帮助她真正“好起来”。而她选择留下,用一份稳定、规律、充满具体事务的工作,为自己构建一个安全且可控的现在。
      他们都小心翼翼,绕过那个深坑。
      国庆几天,时间被团聚的温馨填满。他们去了灵隐祈福,在西湖边走了很久,父亲拍了集贤亭的照片,说要带回德国给他的同事们看。母亲则拉着陈莫语买了很多蔬菜、水果、牛奶,把冰箱塞得满满当当,仿佛这样就能补偿不在身边的每一天。
      相聚的时光总是溜得飞快。父母又要启程返回上海,搭乘次日清晨的国际航班。
      送别时,天气格外闷热,母亲紧紧抱了抱她,在她耳边轻声说:“小语,要开心。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诉爸爸妈妈。”
      父亲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什么都没说,只是眼圈有点红。
      看着出租车载着父母远去,汇入城市的车流,最终消失在拐角,陈莫语站在小区门口,感到一阵熟悉的、巨大的寂静重新笼罩下来。家里似乎还残留着他们的气息和声音,但那种充盈的热闹,已然消散。
      她慢慢走回家,没有开灯,在渐渐暗下来的客厅里坐了很久。直到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显示一个熟悉的号码。她一直没有存他的号码,似乎是怕别人看到似的。
      陈莫语接通,还没来得及“喂”一声,就听到他那头有些嘈杂的背景音迅速变小,像是他快步走到了一个安静的地方。
      “陈莫语?” 他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还有明显的疲惫,“你在H市吗?”
      “……在。怎么了?”
      电话那头似乎松了口气:“我刚下飞机,回H市。看到你朋友圈发过和你父母的合照,他们……回去了?”
      “嗯,下午刚走。”
      短暂的沉默后,路宇西的声音放轻了些:“你吃饭了吗?”
      陈莫语看了一眼冷清的厨房:“还没。”
      “我也没吃。”他说得很自然,“我知道一家店,这个点还开着,味道不错。要不要……一起吃点?”
      这个提议突如其来。陈莫语愣住,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理智告诉她应该拒绝,刚送走父母,情绪尚且低落,不适合见人,尤其是他。但心底那一片冰冷的寂静,又让她渴望一点有温度的声音和陪伴。
      “如果你累了就算了,没关系的。” 路宇西补充道,语气很体贴,却掩不住那一丝隐约的期待。
      鬼使神差地,陈莫语听到自己说:“……好。地址发我。”
      那是一家藏在老社区深处的私房菜馆,店面很小,只摆得下四五张桌子,国庆大家都去景区和商场凑热闹了,这个时间只有他们一桌客人。老板是一对老夫妻,似乎认识路宇西,对他带来的生客只是和气地笑笑,并不多话。
      路宇西看起来风尘仆仆,穿着简单的做旧的铅灰色卫衣外套,看起来他经常穿,洗过很多次的样子。脸上有连续奔波后的倦色,但眼睛很亮。他熟门熟路地点了几道清爽的家常菜:龙井虾仁、火腿炖菜心、宋嫂鱼羹,还有两小碗桂花酒酿圆子。
      “跑了好几个晚会,吃得腻,就想吃点清淡的。” 他解释道,将烫好的茶杯推到陈莫语面前。
      菜很快上齐,热气腾腾。两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窗外的夜色彻底浓了,小店里暖黄的灯光显得格外温馨。
      “你父母……这次回来待得不久。” 路宇西挑起话题,语气平常。
      “嗯,他们工作忙,请假不容易。” 陈莫语舀了一勺鱼羹,“能回来几天,已经很好了。”
      “他们身体都好吧?”
      “挺好的。在德国那边,项目也顺利。”
      路宇西点点头,夹了一筷子菜心,似乎斟酌了一下,才状似随意地问:“你……以前也待在德国吗?”
      陈莫语的心脏微微一缩。她抬起眼,看向路宇西。他正低头挑着虾仁,表情自然,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嗯。” 她选择了一个模糊的回答,没有提“治病”和“康复”,“那边是挺不一样的。”
      “哦。” 路宇西应了一声,没再追问,转而说起自己这些天在不同电视台后台的见闻,一些无伤大雅的趣事,还有对新歌的模糊想法。他的话比平时多,像是在努力驱散某种冷清,填补这顿特殊简餐可能存在的空白。
      陈莫语大部分时间静静听着,偶尔回应几句。他带来的那种鲜活的气息,确实冲淡了父母离开后笼罩着她的寂寥。饭菜很可口,暖汤下肚,心里没那么孤单了。
      吃到酒酿圆子时,路宇西忽然停下勺子,看着她,很认真地说:“陈莫语,很高兴认识你这个朋友。”
      这句话,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陈莫语的心湖。
      “嗯,我也是。” 她轻轻应道,低下头,继续吃那碗甜润温暖的酒酿圆子。
      窗外的街道有些节假日后人群散去的空旷,父母已然在归途。但这个狭小温暖的店里,这一桌简单的饭菜,对面这个人一句“朋友”,让她觉得,她并不孤单。
      那顿饭后,路宇西和陈莫语之间似乎形成了一种新的默契。他们依然不常联系,但偶尔的对话少了些公事公办的生硬,多了些朋友间自然的分享。话题有时关于工作,有时关于一本共同读过的书,或者H市某个角落悄然开放的桂花。
      十月,空气中的桂花香气逐渐浓郁。一个周五的傍晚,路宇西发来消息,说发现了一家安静的茶馆,藏在半山腰,能看到桂花,还能看到不错的落日,问她是否有空一起喝杯茶。
      陈莫语恰好刚结束一周繁冗的文书工作,正需要透口气,便答应了。
      茶馆是旧民居改造的,小小的院落里栽着几株老桂花树。他们选了二楼一个临窗的小座,木质栏杆外,是层层叠叠的茶园。
      茶清香扑鼻,老板往里加了一些桂花,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从近日琐事聊到路宇西新歌的构想,他打算融入一些中国传统乐器的元素,正为此头疼。
      “编曲老师推荐了几位老师傅,但我总感觉还差点意思,不够‘现在’,也不够‘我’。” 他有些烦恼地转着手中的薄胎瓷杯。
      “或许可以试试不那么传统的融合?” 陈莫语想了想,“我记得在爱丁堡读书的时候,听过一场音乐会,是将苏格兰风笛和电子乐结合,效果很特别,既有古老土地的苍凉感,又有现代都市的脉搏。”
      路宇西转杯的动作停了下来,抬眼看她:“爱丁堡?你在英国读的书?”
      “嗯。” 陈莫语点点头,语气平常,“硕士在爱丁堡大学,学的古典艺术与考古学。”
      “之前呢?本科就在国外?”
      “本科在德国读的。文史相关。” 她简单地带过,没有提那更多的前因。
      路宇西的视线落在茶杯氤氲的热气上,仿佛那热气勾勒出了某些遥远的图景。“德国……英国……”他低声重复,然后问,“在国外,很辛苦吧?尤其英国,天气总是阴沉沉的。”
      “还好。我挺喜欢那种天气的。爱丁堡很美,古老又有点忧郁的气质,很适合读书。” 陈莫语笑了笑,“就是冬天日照太短,下午三点多天就黑了,容易让人情绪低落。那时候……”
      她顿了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继续用平缓的语调说:“……有个朋友,本科时候认识的,总会在爱丁堡的冬天从德国跑过来,拉我去王子街上的老咖啡馆,点最大份的司康饼配凝脂奶油,说要用热量对抗黑暗。”
      她说得随意,路宇西握着茶杯的手指却收紧了一瞬。他维持着倾听的姿态,目光落在窗外渐浓的暮色里,声音也放得很轻:“是吗?那……是个很体贴的朋友。”
      “算是吧。” 陈莫语回忆着,“他性格很务实,逻辑清晰,像他做的计算、画的图纸。和我这种……有时候思绪会飘到莫名其妙地方的人,还挺互补的。”
      “后来呢?” 路宇西问,语气依然平稳,像只是顺着话题闲聊,“这样的朋友,应该很难得。”
      陈莫语沉默了片刻。茶馆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的鸟鸣和风过茶园的沙沙声。
      “后来他在德国读博,希望留在那里发展。” 她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声音很淡,“而我……决定回国。我们对未来的规划不太一样,就分开了。”
      “因为距离?” 路宇西追问,目光转回她脸上,带着不易察觉的探究。
      “不全是。” 陈莫语摇摇头,似乎想找到一个准确的表达,“更多是……对‘生活’本身的想象不同。”她简单地概括。
      路宇西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晚风拂过,还未完全消散的暑气中夹杂着淡淡的桂花香气。
      “他……是个理解你的人吗?” 他终于问出了这句话,声音很轻,却仿佛重若千钧。这句话背后,是那个十七岁秋天,女孩空洞的眼睛和那句“我只是想找到一个理解我的人”。这么多年过去,她找到了吗?
      陈莫语似乎被这个问题触动了什么,她抬起眼,望向远处西湖上最后一点粼粼的波光。
      “理解?” 她重复这个词,摇了摇头,“理解是奢侈品,没有人能完全理解另一个人,尤其是……当那个人自己都未必完全理解自己的时候。他试图用他的方式关心我,但那不是理解。”
      她说得云淡风轻,仿佛真的已经释然。但路宇西却从她微微垂下的眼睫和那一闪而过的怅然里,读到了截然不同的信息——那不是不执着,那是将一种深切的渴望深深埋藏后,表现出的疲惫与自我保护。
      他心口像是被细密的针轻轻扎了一下,泛起熟悉的酸涩。那个秋天未竟的答案,似乎跨越时空,再次沉重地压在他心头。
      “你们……还有联系吗?” 他问,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只是普通的关心。
      “没有了。” 陈莫语回答得很干脆,“分开后,各自有新的生活,慢慢就断了。挺好的。”
      空气安静了几秒。路宇西看着对面沉静的女子,她经历过异国的学业、感情的离散、对“理解”之艰难的体悟,一路跋涉,才成为此刻坐在他面前这个温柔、独立、却也筑着一层无形壁垒的陈莫语。而他,错过了她生命中这漫长的、塑造她的过程。
      他忽然很想问,这些年,你过得到底好不好?那些独自面对陌生语言、阴郁天气、文化隔阂乃至情感抉择的时刻,有没有人真的给过你需要的理解与支撑?
      但他没有问出口。有些伤痕,不适合在这样平静的黄昏下贸然触碰。
      倒是陈莫语,似乎为了转换气氛,将话题轻轻抛了回来:“你呢?大明星,情史应该很精彩吧?从来没有谈过恋爱?”
      路宇西没想到她会突然反问,怔了一下。随即,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几分被她误解的无奈,几分被她问及的触动,还有几分难以言说的涩然。
      他低头看着杯中澄澈的茶汤,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半晌,他才低声开口,声音被暮色浸染得有些模糊:
      “有过喜欢的人。”
      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又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遥远的事实。
      “但没有谈过恋爱。”
      陈莫语显然有些意外,她眨了眨眼,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开玩笑的痕迹,但只看到一片坦然的平静,以及深处一抹难以忽略的认真。
      “不信。” 她轻笑了一下,语气带着朋友间善意的调侃,“你这条件,说没谈过恋爱,谁信啊。”
      路宇西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向她。那眼神很深,像傍晚时分颜色最浓的湖水,承载着许多未出口的话语。
      “是真的。” 他说,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因为……那时候年纪小,不太会表达。后来……又失去了联系。再后来,总觉得好像……再也找不到那种感觉了。工作又忙,就这么耽搁下来。”
      他说得简单,甚至有些轻描淡写,但陈莫语却从他那短暂的停顿和微微黯下的眼神里,捕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落寞。
      她心里莫名地掠过一丝极细微的失落,像一片羽毛轻轻扫过心尖,快得几乎抓不住。她很快将这异样情绪压下,端起已经微凉的茶,语气恢复如常:“那还挺可惜的。不过你现在这么红,肯定有机会遇到更好的。”
      路宇西没有接这句话。他也端起茶杯,将最后一点快要凉掉的茶饮尽,目光重新投向窗外。天色已彻底暗下来,周边的灯火次第点亮,像一片星河。
      茶馆的老板娘过来为他们续上热水,氤氲的热气再次升腾起来,模糊了彼此的面容。
      那段关于过往的感情的短暂交谈,就这样悄然隐没在渐浓的夜色与茶香里。但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像投入湖心的石子,涟漪虽会散去,湖水却已不再是原来的湖水。
      他们都向对方展露了过往画卷的一角,却都默契地没有追问细节,也没有试图去拼凑全貌。只是那画卷上残留的色彩与情绪,已经悄然渗透进此刻对坐的空气中,让这次平常的喝茶,变得有些不同。
      下山的路很安静,只有脚步声和偶尔的虫鸣。路宇西开车将陈莫语送到她小区门口。
      路宇西站在路灯的光晕边缘,身影被拉得很长,“晚安。”
      “晚安。”
      陈莫语转身走进小区。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楼道的阴影里,路宇西才缓缓转过身。夜晚的空气清冷,他却觉得心口像是堵着什么,闷闷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七章 归途与团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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