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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六章 结构之外(2) 他带着酒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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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阴的刻度》杀青宴的邀请函,是随同一份需要文旅厅归档的项目完结材料,一同送到陈莫语办公桌上的。
烫金的邀请卡,设计成了仿古线装书的样式,内页写着诚挚的感谢与晚宴信息。陈莫语拿起卡片看了看,又轻轻放回文件堆上。她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年中必须完成的、长达几十页的项目台账和年中总结。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办公室的灯白晃晃地亮着,映着她略显疲惫的脸。
去吗?她问自己。
于公,项目协调员参加合作方的杀青宴,似乎也说得过去。但于私,她清楚地知道这种场合的性质——媒体的闪光灯,圈内的寒暄,主演与资方的应酬,以及避无可避的、与路宇西在那种场合下的正式或非正式照面。她不确定自己该以什么身份站在那里。
更重要的是,心底有个声音在提醒她:有些距离,是需要主动保持的。尤其在舆论刚刚平息,而路宇西与她之间那些尚未言明的、微妙如蛛丝的联系,经不起任何公开场合的过度解读或误读。
她将邀请函收进抽屉,拿起手机,给路宇西的经纪人发了条措辞严谨的工作信息:“感谢邀请。事务繁忙,无法出席,预祝晚宴顺利,项目圆满成功。”
发完后,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路宇西没有直接邀请她,这张邀请函是通过正规工作渠道来的。这样回复,最得体,也最安全。
只是心里某个角落,有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失落,像窗上凝了又散的雾气。
她重新将注意力投向电脑屏幕上的表格和文字。台账、工作总结……这些具体而繁琐的事务,此刻反而成了最好的锚点,将她牢牢固定在“陈莫语”这个现实身份与职责里。
杀青宴那晚,陈莫语加班到很晚。
办公楼渐渐安静下来,走廊的声控灯随着偶尔的脚步声明明灭灭。她终于核完最后一组数据,保存文档,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电脑右下角的时间显示,已经快晚上十一点了。
胃里传来隐约的空虚感,她才想起自己晚饭只匆忙吃了个冷的三明治。收拾好东西,关灯,锁门,她拎着包走进电梯。
H市的夏夜依旧很热。路灯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她打算去街角那家还亮着灯的便利店买点热食。
刚走下台阶,一个倚靠在旁边廊柱下的身影,让她猛地停住了脚步。
是路宇西。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没戴帽子,头发有些被风吹乱。脸颊泛着不自然的红晕,身上带着明显的酒气,但眼神在看到她时,瞬间聚焦,变得格外明亮,甚至有些执拗。
“你……怎么在这里?”陈莫语惊讶地问,快步走过去。夜风很冷,他在这里站了多久?
“杀青宴……结束了。”路宇西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还算清晰,“他们还要去第二场,我没去。”他站直身体,微微晃了一下,随即稳住,“我……想来看看你加班结束了没有。”
“你等了多久?”陈莫语蹙眉,不赞同地看着他,“怎么不给我打电话?外面这么冷。”
“怕打扰你工作。”他回答得简单,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脸上,带着酒后特有的、不加掩饰的专注,“你说很忙。”
陈莫语一时语塞。心里那点因他贸然前来的气恼,被他这句话轻易戳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有些酸软,有些无奈。
“你喝酒了,应该早点回去休息。”她尽量让语气显得平静理智,“我叫个车,送你回家。”
“我不想回。”路宇西摇摇头,眼神里透出一股孩子气的固执,“家里只有我一个人。”
“那你想去哪里?”她问。
路宇西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很认真地说:“想去……有醒酒汤的地方。”
这个答案让陈莫语哭笑不得。她看着他有些凌乱的头发,和那双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湿润清亮的眼睛,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我家只有简单的食材。”她最终叹了口气,“而且,只有醒酒汤。喝完你得休息,然后必须回去。”
他立刻点头,像个得到许可的孩子,眼里闪过一抹得逞般的光彩。
陈莫语认命地放弃去便利店的打算,带着这个突如其来的“大麻烦”往家的方向走。路宇西安静地跟在她身边半步之后的位置,步伐有些慢,但很稳。夜风偶尔将他身上的酒气和一丝清冽的香水味送到她鼻尖。
她的公寓离单位不远,步行十几分钟。一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只有脚步声在寂静的夏夜里回响。陈莫语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时不时落在自己背上,那目光沉甸甸的,带着酒意,也带着某种她不敢深究的情绪。
到家开门,温馨的气息扑面而来。陈莫语打开灯,让出路:“进来吧,随便坐。”
路宇西站在玄关,显得异常规矩,甚至有些拘谨。他脱下鞋,陈莫语指了指沙发:“你先坐,我去煮汤。”
她转身进了厨房,从冰箱里找出姜、蜂蜜,又拿出一小盒牛奶。烧水,切姜丝,动作利落。厨房是开放式的,她能看见路宇西没有坐下,而是慢慢踱步到她的书架前,目光扫过那些建筑、历史和艺术类的书籍。他的手指轻轻拂过书脊,侧脸在客厅温暖的灯光下显得柔和。
汤很快煮好,带着姜的辛辣和蜂蜜的甜润。陈莫语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走到客厅,发现路宇西正站在客厅一角的小陈列架前,目光定定地看着什么。
那里放着几张她父母的照片,还有父亲获得的一个小型建筑奖杯。
“你父亲……”路宇西的声音很轻。
“嗯。”陈莫语将汤碗放在茶几上,“过来喝吧,趁热。”
路宇西依言走过来,在沙发上坐下,双手捧起碗,小心地吹了吹,然后小口小口地喝起来。热汤似乎让他舒服了一些,脸上不正常的红晕褪去少许,眼神也显得清明了一点。
“谢谢。”他低声说。
“不客气。”陈莫语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现在感觉好点了吗?”
“嗯。”他点点头,捧着碗,目光垂下,“今天的宴会……苏妍的经纪人,和制片人开玩笑,说我们俩在剧里的‘眼技’可以拿奖,眼睛的‘眼’。”他扯了扯嘴角,没什么笑意,“大家都笑。我也得跟着笑。”
陈莫语静静地听着。
“其实拍那些戏的时候,我很清楚我在做什么。”他继续说着,像是积攒了许久的话终于找到了一个安全的出口,“我看着她的眼睛,想的是角色该想的事,争论的理念,坚守的原则……我做到了把个人情绪剥离出去。但有时候,还是会觉得……有点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必须时刻绷紧一根弦,区分内外,守护界限的心累。陈莫语听懂了。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她轻声说,“舆论也看到了你的专业。”
路宇西摇摇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喝完汤,将空碗轻轻放在茶几上,然后身体向后靠进沙发背,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酒精和温暖的环境似乎终于让他的防线松懈下来,疲惫感清晰可见。
“路宇西?”陈莫语轻声唤他。
他含糊地“嗯”了一声,没有睁眼。
陈莫语等了几分钟,发现他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竟然就这样睡着了。她犹豫了一下,起身去卧室拿了条薄毯,轻轻盖在他身上。
看着他安静的睡颜,褪去了平日的温和克制,也卸下了面对公众时的光彩,显得毫无防备,甚至有些脆弱。陈莫语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她不可能叫醒这样一个状态的他,更不可能让他这样离开。
她吃力地将他从沙发上扶起来,半扶半抱地挪进卧室,让他躺到床上,脱掉鞋子,盖好被子。整个过程,路宇西只是含糊地咕哝了两声,没有醒。
安顿好他,陈莫语退出卧室,轻轻带上门。她回到客厅,关掉大灯,只留下一盏小小的落地灯,然后蜷缩在沙发上,拉过另一条毯子盖住自己。
身体很累,思绪却很清醒。窗外是城市永不彻底沉寂的微光,耳边仿佛还能听见他刚才那句“有点累”的低语。这个突然闯入她私人空间的男人,带着一身酒气和疲惫,以一种笨拙的方式,越过了那条他们一直小心维持的工作与私人的界限。
而她,默许了这一切。
第二天清晨,陈莫语在沙发上醒来,颈背有些酸。天光已经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她坐起身,揉了揉脖子,发现卧室的门开着。
她走过去,看到床铺已经整理得整整齐齐,毯子叠好放在床头。路宇西不见了。
正在疑惑,听到厨房传来极其轻微的水流声。她走过去,看见路宇西背对着她,正低着头,用一块抹布非常仔细地擦拭着料理台——她昨晚煮汤时不小心溅出的几点水渍。
他还穿着昨晚那件t恤,头发还有些微的凌乱,但整个人已经恢复了清醒。听到脚步声,他动作一顿,慢慢转过身来。
他的脸上写满了尴尬和浓重得化不开的内疚,耳根甚至有些发红。
“你醒了。”陈莫语先开口,语气平常。
“……嗯。”路宇西放下抹布,手指无意识地捏着抹布的一角,像个做错事被当场抓住的学生,“我……昨晚,是不是给你添了很多麻烦?”
“还好。”陈莫语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牛奶和面包,“就是沙发有点短。”
这句带着点玩笑意味的话并没有缓解他的内疚。他看着她准备早餐的背影,声音更低,也更认真了:“对不起。我昨晚……不该喝那么多,更不该过来打扰你。我保证,没有下次了。”
陈莫语转过身,靠在料理台边,看着他:“是因为杀青宴不开心吗?”
路宇西沉默了一下,摇摇头:“不是不开心。只是……结束了一个阶段,有点空。又想到你没来……”他顿住,似乎意识到这话有些不妥,改口道,“想到你还在加班,就……脑子一热。”
“醒酒汤有用吗?”陈莫语换了个话题。
“很有用。”他立刻说,“我……我帮你把厨房都收拾了一下,碗也洗了。”他指了指沥水架上光洁如新的碗筷,又补充,“床铺我也整理好了。”
陈莫语看着他那副急于弥补、小心翼翼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说不出的触动。
“行了,别一副罪大恶极的样子。”她语气放软了些,“吃了早餐再走吧。我煎蛋,你热牛奶?”
路宇西明显松了口气,眼中内疚未散,但多了点光亮。“好。”他点头,走到她旁边,接过她手中的牛奶盒。
清晨的阳光渐渐盈满小小的厨房,将两人并立的身影投在地上。煎蛋的滋滋声,牛奶倒入锅中的轻响,还有窗外隐约传来的早起鸟鸣,构成了一幅平常而温暖的画面。
昨晚的越界、尴尬与内疚,似乎都在这寻常的早餐准备中被悄然稀释。他们没有再提杀青宴,没提那部刚刚结束的戏,也没提那条被意外跨越的界限。
陈莫语将煎好的蛋盛入盘中,递给路宇西。他接过,低声道:“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