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法抗拒》随小石

5、邪祟2 下午的

　　下午的时候，江洄就坐在屋子前看无戚帮他做拐棍，无戚的手指细长，但很灵巧，也许和自己一个人独自生活有关系，指腹掌心有一些茧子，卷起袖子露出的胳膊上也有一些旧伤留下的痕迹。

　　低头忙碌时，半长的黑发垂在两侧，无戚来回撩了好几次，最后有些不高兴：“我要把这烦人的头发剪了。”

　　“别剪，就这样好看。”江洄鬼使神差说了句，说完自己也是一愣，连忙找补道：“我找找东西，帮你扎起来吧。”

　　江洄去自己背包里翻了一下，无意间竟翻到侧包里的那把匕首，匕首刀尖断了一个缺口，鬼使神差的，他用纸巾把匕首包起来压在侧包最下面。

　　翻了半天只找到几根弹力绳，江洄一瘸一拐地走出去，他支着一条腿站在无戚身后，忽然又不知该怎么下手。

　　无戚昂起头看他，“怎么了？”

　　“没、没事。”

　　江洄还没帮人扎过头发，试着撩起一缕头发，它们却又不听话的从指间溜走，最后废了好半天功夫，才勉强扎出一个马尾。

　　无戚摸了摸自己脑后的马尾，诚心夸赞：“江洄哥哥，真厉害。”

　　江洄被夸的，罕见的脸红了，他指着无戚耳朵上那个拇指大小的银色耳圈，问道：“你们这里的人是不是都有耳洞？”

　　“嗯，”无戚抬手摸了摸那个银耳圈，“这是一个很重要的人留给我的。”

　　江洄理所当然的把这个很重要的人想成了他的父母。

　　简易的拐棍做好后，江洄能活动的范围变大了，他有时自己沿着竹林边缘锻炼身体，有时跟在无戚后面看他熟练的挖竹笋采蘑菇。

　　江洄脑子里不合时宜地响起一首歌——在那山的那边，海的那边，有一群蓝精灵，他们活泼又聪明，他们调皮又伶俐。他们自由自在，生活在那，绿色的大森林，他们善良勇敢，相互都关心……

　　其实仔细想想，侗州山另一半未开发区域里面的原住民，对着《蓝精灵》的歌词也挺贴切。

　　一次江洄跟着无戚走过捡到自己的那个坡，坡上面距离比较远的地方是这里原住民聚集居住地，遥遥望去，那是一片比他刚到侗州山时见到的那些木质建筑更加古朴的建筑附近，只不过这里的建筑更少，稀稀落落被掩在山林之间。

　　江洄指着那个方向：“平时没见你去那里，你从来不回去吗？”

　　无戚活泼地吐舌，说了一个名字，可能是原住民里面的主事人，江洄听起来像“巴代”，说他们不欢迎无戚过去，所以除了必要的节日活动，他几乎很少去那里。

　　两个人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江洄起初还有些不适应，后来就渐渐习惯下来。他骨子里不是太喜欢热闹的人，有时坐在门前听风吹过竹林树梢的声音，脱离了繁杂的快节奏生活和麻烦的人际交往，内心一片祥和安宁。

　　除了洗澡时不太方便——

　　一身衣服穿了好些天，江洄终于熬不住提出来自己想洗澡，顾及他背后后腰的伤都还没好，无戚主动说来帮忙，江洄现在只是个半残，再尴尬也只能让别人帮忙。

　　把烧好的水拎进来，放在一个木盆里，冷水和热水兑在一起，无戚伸手试了试水温，感觉可以了就把毛巾浸湿拧到半干，替江洄小心擦拭已经结痂的后背。

　　山的这边天气凉爽，无戚替他把后背胳膊擦干，江洄敏感感觉到他一根手指落在自己背后一点，用指腹轻轻摩挲着，他有些疑惑，半回过头问道：“怎么了？”

　　无戚收回手，声音轻快：“有一个疤，看着像花一样，有些好看。”

　　江洄笑他：“一道疤痕有什么好看的，其他地方我自己擦吧，你去外面歇会。”

　　无戚接过他手中毛巾重新湿透拧干，眨着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江洄哥哥，真的不用我帮忙吗？”

　　江洄一听他这么叫自己就控制不住耳朵发热，他挥手赶人：“不用不用，我自己可以。”

　　无戚就像一只欢快的小鸟，穿着藏青色的长袍跑远了，衣角飘起，半长的黑色头发在阳光下熠熠发光，江洄心情也跟着变得轻松自在。

　　他觉得这幅画面没有用手机拍下来真的很可惜。

　　时间一晃而过，一个月似乎就这样不知不觉过去了，期间阿贵叔来了一趟，那是一个皮肤黝黑老实沉默的中年男人，他替江洄换了药，又把之前的夹板换成更轻巧一些的。江洄对他道谢，阿贵叔嘴里叽里咕噜说了句什么，他没看懂，看手势猜测大概是不用客气的意思吧。

　　换完药江洄下床走到门外，无戚正在厨房那边生活做饭，说是厨房，其实是由木头搭起来的一间偏房，中间挖了个火坑，火坑里放置一个铸铁三脚的撑架，平时用一架铁锅煮饭炒菜。火坑上方吊着一个炕架，挂着腊肉、豆干、辣椒这些东西，因为长时间的烟熏火燎，屋子里都是烟火的痕迹。

　　偏房里光线不好，江洄走在门口，忽然觉得无戚的身影被隐在一片昏暗里，那些混沌的烟气围绕在他周围，蠢蠢欲动的向四周蠕动。

　　江洄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眨眨眼，无戚已经端着一盘炒腊肉走了出来，关怀地问道：“江洄哥哥，你怎么不在屋子里休息？”

　　江洄笑容干硬，“没、没什么，我出来走走，想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

　　无戚一手端着菜，一手把他扶到屋子里，“我自己可以的，你现在要多休息，脚才能好的快一点。”

　　江洄看着他的动作，似乎头一回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无戚的力气这边大，不过他转念一想，一个十几岁的男生在这边独自生活，力气大一点似乎也很正常。

　　快到晚间的时候，无戚过来说巴代叫他上山一趟，问问江洄要不要一起去。

　　江洄有些担心：“我是个误闯这里的外人，万一那些原住民不喜欢外人怎么办？”

　　无戚抱住他的胳膊，乖巧地笑了笑：“不会的，江洄哥哥那么好，谁看了都会喜欢的。”

　　江洄无奈于他的孩子气，答应他只在外围站站，要是巴代他们生气，自己会立马躲得远远的。

　　他被无戚搀着走上那道小坡，又走过一条横跨河流的木桥，终于到了那些隐在山野草木间的古式木质建筑前。

　　偶尔有几个原住民见到江洄和无戚他们，都不假辞色的径直走了，看样子真的像无戚说的那样，很不待见这个擅自与山外人通婚生下的孩子。

　　举行活动的地方是片空旷的广场，深色与浅色砖块拼接成一个巨大的红色图腾，图腾中间位置是一只闭上的眼睛，眼球位置燃着一堆巨大的篝火，穿着绣满银饰的民族服饰的阿妹和同样打扮精致的年轻阿哥围着篝火载歌载舞，竹子做成的芦笙曲调古韵悠长，眼前仿佛是一场神秘而久远的古老仪式。

　　江洄第一次身临其境见到这样的场景，说不震撼是假的，乐观的想想，自己这条腿也被白摔伤。

　　无戚忽然说道：如果你在黑夜里找不到方向，就朝着篝火的方向走。”

　　江洄有些没听懂：“这是什么意思？”

　　无戚眯起眼睛对他笑道：“这是给迷路者的赞词。”

　　有穿着精致古老服饰的人抱着酒坛子过来一一送酒，旁边无戚神色如常地接过，江洄也就跟他接下了。舞蹈结束后，江洄看见有那些人在互送香包，于是问：“送香包也是这里的习俗吗？”

　　无戚眼神微动，贴近他耳边问道：“你想要吗？我送你。”

　　说话间热气洒落在江洄耳边，他不自在地偏过头：“我看他们互赠的，可是我没有香包给你啊。”

　　“没关系。”无戚从怀里掏出一个香包放到他手里：“我给你就够了。”

　　江洄看着手里的香包一开始没觉得什么，但忽然从那些交换香包的男男女女脸上看到羞涩和爱意，自己的脸烘的红了。

　　“你、你知道送香包代表什么吗？”江洄甚至有些结巴了，忘了手边放的是米酒，一口喝了大半碗：“这种东西不能乱送的。”

　　无戚把头歪在他肩膀上：“我知道。”

　　江洄问道：“你真的知道？”

　　无戚答：“我真的知道。”

　　江洄几乎落荒而逃，“我去方便一下。”

　　无戚在他身后欢快地笑，笑的江洄更加面红耳赤，他去没什么人的地方吹了会冷风，觉得自己现在应该是清醒的，那如果——他是说如果，把一个未成年的少年带回通芒市，会不会被涉嫌拐卖未成年儿童逮捕？

　　想了想那个画面，实在太过不忍直视，江洄深呼了一口气，觉得还是要和无戚好好谈谈。同性相恋并不是什么疑难病症，经过这段时间相处江洄发现自己是喜欢无戚的，无戚要是也真的喜欢他，那他可以试着建议无戚到山的另一边读书学习，学费他这边可以搞定，等无戚拥有了完善的世界观和三观之后，还是喜欢自己，等到那个时候，他们就正式在一起。

　　江洄心跳如鼓，不停在心底打着腹稿，走到一个木屋拐角时忽然撞到一个人，他连忙说对不起。

　　那人却紧紧抓住他的胳膊，用非常生硬的汉话问：“你，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

　　江洄以为这个原住民不欢迎自己：“对不起，我是跟着无戚一起来的，就是山坡那头住着的男孩，您要是觉得打扰了，我现在就和他一起离开。”

　　这人却一副见鬼的表情，“山坡，那边，根本没、没人住。”

　　江洄这才发现这人和篝火节上某个人的样子是一模一样的，他表情有一瞬苍白：“今天不是你们的篝火节吗？你们巴代叫无戚来的？”

　　这人松开手，惊恐后退：“我，就是，村里的，巴代，今天根本，不是，没有，篝火节。”

　　这回轮到江洄彻底愣住了，山坡那边根本没人住？那无戚是谁？山坡那头除了那间木屋，根本没有其他人才对。

　　江洄绕过眼前这人，小心回到刚刚和无戚坐在一起的地方，怀里的香包是真实存在的，那无戚这个人又是谁？

　　他的脚步沉重而缓慢，两只眼睛几乎是直直望向还坐在那里的无戚身上，无戚似乎是醉了，单手撑在腮边眼睛半闭着，经过他身边递酒的原住民动作像是电脑屏幕信号不好一样卡住了，在他的身后，那些原本还在篝火旁喝酒谈笑的男女老少的动作也一动不动的顿住了。

　　热闹的气氛突然无比突兀的停止，任谁都觉得这个场面无比诡异。

　　江洄的脚步顿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