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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前尘旧梦3 通芒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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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芒市火车站附近一间老旧宾馆里,桌子上嘟嘟冒热气的电热水壶“咯噔”响了一声,李宣宝吸溜着鼻子,拎起热水壶往桌子上两盒红烧牛肉面泡面里面倒,热气蒸腾,桌子对面坐着的一个胡子拉碴的男人吸了口气,“真香,好久没吃了。”
他拢了拢自己流浪汉风格的头发,二八分的刘海只露出一只黑白分明的眼,估摸着泡面泡的差不多了,他掀开盖子用一次性筷子挑起一坨面,唏哩呼噜吃了起来。
李二宝对这些吃的不感兴趣,他今天换了一对黑溜溜的眼珠子,正蹲在男人身后,用尖细的爪子给男人一头乱发编小辫子。
李宣宝把那日从艳尸身上取回的一枚闪着金光的山神铜钱递过去,“师父,我这回下山只寻回来这一枚。”
被唤作师父的男人收回山神铜钱,从脖子上扯出一根粗细不一的麻绳,把那枚山神铜钱串了上去,铜钱四方孔顺着绳子下滑,与下面一整串的山神铜钱撞到一起,山神铜钱上金光寂灭,重又变得灰扑扑的。
男人手指捻了一圈把麻绳尾端打了个结,又塞回了破布似的衣服里,“我一共丢了七枚山神铜钱,宣宝啊,剩下的还得你继续去找了。”
李宣宝一听感觉嘴里的红烧牛肉面都不香了,他拿叉子戳戳碗里的泡面,一张圆脸愁的皱起来:“可是,我接下来要去哪里找啊师父?”
男人吃完最后一口泡面,端起碗把汤也干的一干二净,他用袖子抹抹嘴,朝李宣宝身后一努嘴:“喏,问他就知道了。”
李宣宝还未回头,宾馆窄□□仄的空间里刹那间笼上一层黑色雾气,温度骤降,李宣宝立即打了个哆嗦。正在编小辫子的李二宝从床上跳下来,对着黑雾中凝聚的人形无声咆哮。
黑雾中迈出一条长腿,接着是一道穿着浅灰色宽大卫衣水洗蓝牛仔裤的高瘦身影,谢无戚打量了这里一眼,嫌弃地站在一边:“时隔多年未见,你还是那么邋遢没个人形,驯尸人。”
驯尸人捏着一根牙签剔牙,一手把李二宝没几根毛的头往下摁:“哎呀”一声:“多少年没听见有人这么叫我了,你小子身上的迷障倒是比从前更重了。”
谢无戚冷笑:“多年夙愿未解,难免心生迷障。”
驯尸人从胡子拉碴里露出一口白牙:“这怪不得别人,谁叫你们阿那山谢氏一族旁支贼心不死,把你尸体偷走了切成好几块藏起来了呢,不然当年你就能和姓苏的那小子一起同生共死了。”
这话不知哪里扎到谢无戚,他周身黑雾一震,宾馆小房间内霎时间光源爆闪,桌椅被掀翻倒塌,李宣宝端起自己还没吃完的泡面,急得上蹿下跳:“哎,别打架别打架,师父我交了押金了!押金200!你们要是打架损坏物品押金是不退的!”
驯尸人从脖子上拎起那串山神铜钱就要撸袖子冲上去,闻言动作一顿,脚尖将一个板凳挑起踢到谢无戚脚边,嘿嘿笑道:“来,来,我们坐着聊,我听宣宝说你已经找到苏云时的转世了是不是?”
谢无戚丢过去一样东西,眼神从腆着老脸的驯尸人到穿着洗的发白衣物的李宣宝和李二宝身上扫过,如九百年多年一样,驯尸人一脉,上到老下到小就没富裕过。
李宣宝接过那东西,发现竟是一枚山神铜钱,他伸手在上面抚过,山神铜钱上面立即闪出一片金光,他捧着这枚山神铜钱,眼神无措:”师父,这?”
谢无戚在那板凳上坐下,双手插在卫衣前面口袋里,态度不冷不热:“我和苏云时封印濯灵渊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阿那山谢氏一族旁支为何会偷走我的尸体?”
驯尸人将那枚山神铜钱招入手中,他也搬了个板凳坐在谢无戚对面,翘着二郎腿挠挠肚子,看着没个正形,“都过去九百多年了,你突然问我,我倒不知道从何说起了。”
谢无戚眼神凌厉一挑:“驯尸人,当年你故意引我们前往濯灵渊和嵎夷神弃之地,后来明宣二十四年,濯灵渊灵泉被毁,南楚国灵气突然一夜之间消失了十之八九,自此世间再无修行者,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这些是因为什么?”
那枚山神铜钱在指间绕过一圈,驯尸人取下脖子上那串山神铜钱在手中盘着,过了许久,他才长叹一声,道:“我知道,当年我确实是故意引无瑕者见到嵎夷之地蛮夷之民的惨状,无瑕者生性纯善,与你一同毁了濯灵渊,将那些被濯灵渊掠夺的灵气还回生机枯竭干涸的三川九脉,如今三川九脉遗址早已不复昔年旧貌,每一处所生所长皆为无瑕者当年善举所赐。”
“当年我以一百零八枚山神铜钱为引,设下阵法为你们护法,无瑕者与无垢身吸尽濯灵渊内清浊二气,以自身替代阵眼掌控濯灵渊,同时毁掉南楚三大世家看管的无数灵泉阵眼,自此,濯灵渊被毁,被濯灵渊吸食殆尽的三川九脉终于得以喘息。”驯尸人那只正常的眼睛眼神放空,似乎陷在久远的回忆之中,“谁料后来苏谨那小子没能拦住阿那山的谢氏一族旁支,也是,他一个半路出家炼化自身邪祟的,肯定打不过谢氏那些一出身就以邪祟迷障修行的人。我被当时的谢氏旁支打伤,一百零八枚山神铜钱所设阵法被毁,无垢身的尸体没有被濯灵渊里浊气消融干净,被他们从已经变成一滩死水的濯灵渊里捞出来带走。”
李宣宝支着耳朵在一边光明正大“偷听”,碗里的泡面都泡过头了也没顾得上吃,他听见谢无戚问道:“谢氏一族偷走我的尸体是为了什么?”
驯尸人换了一条腿翘着,撩了下遮眼的头发,露出另外一只漆黑看不见眼白的眼睛露:“他们不愿放弃修行,欲借你的尸体重启濯灵渊。”
谢无戚冷言批判:“痴心妄想。”
“嘿嘿,那是自然。”驯尸人一耸肩:”濯灵渊又不是破钟表,你叫它开它就开,叫它关它就关?无瑕者与无垢身对应清浊二气,阿那山谢氏一族可以用无数人性命和无数邪祟强行浇灌出无垢身,但就算是昔日修为无上的六窍灵通者苏氏家主苏陌琰,也时时在被自身邪祟迷障吞噬的边缘险险徘徊,更何况开七窍灵通需时时保持本心的无瑕者。”
谢无戚想起在艳尸迷障中邪祟缠身的江洄,不禁皱眉:“世间灵气稀薄,难道他们还想再造出一个七窍无暇者不成?”
驯尸人摇头:“这更是痴心妄想,比我去办身份证还难。”
他没有身份证坐不了那些火车高铁,接到李宣宝消息时可是从青崖山一路走过来的,路上不知道磨破了多少双鞋呢。
驯尸人将那枚山神铜钱串在最末端的麻绳上,外圆内方的铜钱上依稀闪过一寸金光,“说起这个,我倒想起一件事。”
谢无戚撩起眼皮,示意他抓紧说别废话。
驯尸人道:“当年一百零八枚山神铜钱所设阵法被毁,我伤重难以为继,令二宝带着山神铜钱跟上谢氏一族旁支之人,他们将你的尸体分为七块分别封印葬下,二宝也把七枚铜钱分别藏在了你的尸身旁,宣宝手中那枚山神铜钱应该出自此地你的其中一块尸身,只是不知道为何会出现在艳尸手里。”
谢无戚淡声道:“那只能说明你的山神铜钱没什么大用,正如当年那个护法大阵一样。”
驯尸人不甚服气,撸起袖子摸了摸鼻子:“九百多年了,世间山川地脉几经变化,也有可能是封印松动,山崩地裂或人力开凿时受外力影响掉出来的。”
谢无戚冷冷“哼”了一声,嘲讽之意无声胜有声。
坐在一边床上吃完泡面的李宣宝打了个饱嗝,他弱弱举起手:“师父,那剩下五枚山神铜钱我跟着他去找吗?”
驯尸人点头,“你跟着这谁就行,反正他自有办法感应到自己其他尸身所在的地方。”
谢无戚没说话,似乎根本没打算搭理他。
驯尸人“哎呀”道:“我说你还是趁早把自己的身体找齐全,你的小心肝每世都活不过二十五,濯灵渊被毁后,谢氏一族旁□□些老不死的找到无瑕者转世后曾试图强行让他开灵窍,第一世和第二世都早早被折磨死了——别瞪我,这个我没必要骗你。”
谢无戚倏地站起身,脸色阴冷的滴水成冰:“你说什么?”
“我真的没必要骗你。”驯尸人嘴里叼着半截烟,点着后吐出一团白烟:“后来是苏谨及时想办法为他改命换姓才得以轮回活了几世,如今无瑕者再次现世,谢氏一族旁支怕是又要开始有动作了。”
他话未说完,谢无戚已经身形化雾骤然离去,离去时掀起的阴风把驯尸人嘴边刚点燃的烟都给灭了。
李二宝扑上去抓起一团黑雾撕咬,李宣宝急忙拽住他的一条腿,“二宝!别去!当心他揍你!”
驯尸人把李二宝抱在怀里,轻拍着他后背安抚:“二宝听话不要跟过去,嘿嘿,哥知道你原先就不喜欢那性子阴沉沉的小子,那小子也就在无瑕者面前还能装装乖巧,我们改天再去找无瑕者玩好不好?”
李二宝张开满是尖牙的嘴,尖细手指上下比划,“什么时候去?”
驯尸人挠着下巴,想了想,“过几天等他气消了的,哥以前毕竟欠了他,你现在要过去,他要是连我一起打我都不好意思还手。”
李二宝撇撇嘴,安静缩在驯尸人怀里,手指拨弄之前自己编好的小辫子。
宾馆发黄的墙上挂着一台旧电视,不大的屏幕上播放着一处地方文旅旅游宣传片,九百多年前的嵎夷之地已改了名,如今青山丰饶绿水长流,碧波之上是来来往往的旅游客船。山是绿的,水也是绿的,这份生机,是自濯灵渊被毁后回归的灵气经过几百年光景所滋养出的钟灵俊秀。
驯尸人就这么静静看着,也是无限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