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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溯洄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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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箭尖啸射出,这次瞄准的是驯尸人的心口,驯尸人嘬唇呼哨,土地庙里幼童尸傀窜出,张开满是尖牙的大嘴叼住灵箭,箭势不止,尸傀被带的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止住去势。
驯尸人四肢一震,手腕脚腕上灵箭碎裂,他一个打挺跃起,“哎呀,苏氏的子弟竟然有开窍到这么厉害的吗?”
小六身形如鬼魅掠到驯尸人身后,泛着寒光的匕首不待斩下,驯尸人扭身右手虚握,苏谨被他抓至身前阻挡。
匕首刀刃毫不停留继续往前,苏云时急忙喝道:“小六,停下!”
苏谨双眼圆睁,黑乌金凶兽匕首堪堪在他眼前停下,他不由自主眨了下眼,匕首刀刃吹毛断发,几根眼睫毛扑簌落下。
小六迅速收刀,转眼已回到苏云时身后。
“好俊的身手。”驯尸人赞道:“小鬼,你多大了?”
苏云时替小六作答:“不劳烦您费心,他已经十岁了。”
驯尸人颇为可惜地呲牙:“晚了,晚了,要是再小两岁就好了,七八岁的孩子制成的尸傀品相最佳。”
苏谨被他买大白菜似的语气瘆到,“七八岁还是个孩子,你们驯尸人为了制作尸傀竟然下的去狠手!”
“哪有什么下不去手。”驯尸人另一只手摸摸头上没有三根毛的幼童尸傀:“自濯灵渊落成,吸尽周围山川灵脉灵气供你们南楚修行,嵎夷、闽越、岭南早已成了神弃之地,山川凋零,草木不生,接连大旱大涝百年,初时百姓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后宰人吃人易子而食,我们都是被神灵抛弃的蛮夷之民!你们知道‘糜羊羹’吗?灵气枯竭之后,孕妇胎死腹中的婴儿,掏出来后连洗都不用洗,和着血水胞衣放在臼杵里,只需捣上几下,就是一道入口即化的‘糜羊羹’。”
苏谨被他的形容说的头皮发麻:“胡、胡说,濯灵渊是天启!是神降!怎么会把你说的那些地方变成那样?”
驯尸人嘴里吐出一句从未听过的语言,在场众人却都从这句话里感受到一股呛鼻的哀伤之意,幼童尸傀仰头看向驯尸人,漆黑空洞的眼眶向下弯起,那弧度,像是在哭。
“你们这些被关在笼子里的小雀,何时真正飞到高空俯瞰脚下大地的破败?”驯尸人温柔抚摸着幼童尸傀的脸:“他是我的弟弟,嵎夷离濯灵渊最近,所以他一出生就不似人形,父亲把母亲活生生吃了,我便把父亲也杀了,我的弟弟要死了,蛮夷之地的人死了连骨头都要被掰下来磨牙,何不做成尸傀?我把他炼了,这样我们兄弟两个才能永远的在一起不分开。”
离驯尸人最近的苏谨两颊绷紧,因为如果不这样,他完全没有办法控制自己上下打颤的牙齿。
苏云时捏紧弓弦的手松开,灵箭消散,他握着弓垂下手臂,“那有没有人试着关掉濯灵渊将灵气还给周围三川九脉?或者是……让它的灵气吸收范围缩小?”
“哈哈哈,你还真是不曾高飞的笼中鸟。”驯尸人笑的前仰后合,倏地笑意止住,森然冷意从乱糟糟的头发里冒出来:“修行是一条不归路,你吃过‘糜羊羹’,就再也吃不下野树皮,但是修行来修行去,最后都会沦为邪祟的傀儡,邪祟受幽冥业火日夜烧灼炙烤,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小子,你在邪祟结成的茧里难道没发现,除去草木精怪阴鬼这些死物,这些邪祟都曾经是人吗?”
苏云时握弓的手收紧,他上前一步:“你这是什么意思?”
驯尸人笑:“世间修行者,修的不是康庄大道,修的是歧路难辩。欲壑难填,人心幽微者生邪祟,邪祟如跗骨之蛆不可除;人心清明者净无暇,邪祟亦向往之。小子,世间无暇者已出,你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哈哈哈。”
苏云时耳朵一动,清晰听见幼童尸傀手中圆盘里银珠动了一下,这说明外界与邪祟迷障里的时间流速一致——十二个时辰的逐灵比试时间结束了。
驯尸人显然也发现了这点,他一手拎起幼童尸傀背在背上,朝迷障更深处跑去:“小子,二宝喜欢你,所以这次我不杀你,不过下次你可要小心了。”
邪祟迷障涌动,驯尸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重重迷障中,苏云时他们身后,迷障自动向两侧分开,穆长老满眼惊诧地看向苏云时,“无瑕者……这世间竟真的有无瑕者……”
苏云时转身时瞥了苏谨一眼,希望他知道自己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苏云时对着两位长老拱手行礼,“敢问长老,何为无瑕者?”
樊长老道:“我们修行者,若是遇上邪祟迷障一般选用催动灵窍灵气击溃邪祟消解迷障,无瑕者则是先天灵窍通达者,可用灵气渡化邪祟,以此手段消解邪祟迷障。”
“但此法危险。”穆长老道:“无瑕者需得时刻心神坚定不为外物所惑,云时,你此番渡化如此庞大的邪祟迷障群,回去该进无垢池里好好泡泡。”
无垢池一听就不是什么好去处,通常是用来惩罚开灵窍时走火入魔神识错乱的修行者的,没想到苏云时也有进去的一天。好在樊长老公平公正,连带苏谨也一块打包丢进了无垢池。
苏云时泡在无垢池里,见樊长老要带小六走,“长老,迷障中小六与我一同深陷其中,他虽未开灵窍,但也让他泡一泡吧。”
樊长老一口回绝,“不必,他的去处家主自有安排。”
无垢池的池水底下连接苏氏一族其中一处灵泉阵眼,苏云时合衣泡在清澈池水里,能感觉到澄澈灵气一丝一缕钻进四肢百骸,涤荡在邪祟迷障中沾染的浑浊灵气。
他的心却一点点沉下去,如若驯尸人说的都是真的,那被南楚视为天启神降的濯灵渊算什么,苏氏、谢氏、崔氏三族族中世代由濯灵渊连接的灵泉阵眼又算什么。
南楚修行者借濯灵渊开灵窍消邪祟,这些全是建立在嵎夷、闽越、岭南干涸枯竭的三川九脉和失去生机不似人形的蛮夷人之上。
“濯灵渊既然是天启、神降,那为什么驯尸人会那样说?”苏谨沉在池水里只露出嘴巴以上,他嘴边冒了一串泡泡:“人相食啖,白骨委积,臭秽满路。这真的是南楚之外每天都在发生的事吗?”
苏云时在盯着自己的掌心,“不知。”
自从邪祟茧中出来后,他的掌纹就变了,生命线前端起始模糊不清,到了中段短浅戛然而止,这是一副早夭之相,示意他活不过二十五岁。
苏谨拍了一下水面:“喂,你一直盯着自己的手做什么,手心里有花?”
苏云时五指并拢,撩起眼皮没说话,等着他的下文。
苏谨似是纠结了半天,才憋出来一句话:“别以为你救了我我就瞧得起你了,等下个月……我想要以修行历练为由前往南楚边境偷偷借道去嵎夷,你敢不敢同我一起?”
苏云时背脊放松双臂搭在池边,挑了下眉:“你能说服两位长老让我们外出历练再说吧。”
苏谨冷哼,撇过头:“这就不用你操心你了,安心等着跟我一同出门就是。”过了一会儿,他又舔了舔自己干巴的嘴角,沉声道:“圣人常道:兼听则明偏信则暗,驯尸人说的我一个字都不信,我要自己亲自去听去看。”
去看濯灵渊是否真的吸尽周围三川九脉之势,去看嵎夷是否真的都是神灵厌弃的蛮夷之人。
樊长老的松鹤居内,小六跪在偏厅冰冷的石砖上,汗水自额头滚下,他五指痉挛,死死抠进碎裂的石砖内。
偏厅上首,坐着一道人影,浓郁灵气和邪祟自身迷障发狂互相撕咬,浓黑若有实质的黑雾笼罩在这人身上,他一只手搭在小六发顶,苍白修长的五指在躁动黑雾间隐约露出,无数邪祟迷障的黑雾化作一汩汩黑色泉水,被源源不断的强行灌进小六体内。
黑雾猛烈灌冲之下,小六痛的眼眶血红似要滴血,却又因覆面面具上的禁制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手指指节被自己硬生生折断,血肉翻卷,也难抵被灌入邪祟迷障的锥骨之痛。
这过程持续了不知多久,也许一炷香,也许一个时辰,上座人影收手离开后,小六已经蜷缩在地上直不起身,一身黑衣被冷汗打湿足以拧出水来。
樊长老高高俯视着这个谢氏一族送来的“笼中鸟”,天生不开灵窍,因体质特殊可以自行消解体内邪祟,且不会被任何邪祟迷障污染,是个与先天灵窍的无瑕者恰恰相反的后天人造之物,毕竟这种特殊体质者只有极少数能在强灌邪祟的情况下活下来,这几十年来,谢氏送来了不少后天制造的“笼中鸟”,目前为止只有这个孩子撑到了现在还未死去。
樊长老静静垂视:“记住,不要被云时少爷发现,不然你只能再回到笼子里。”
小六伏在地上喘息未定,他五指指节已经复位重新长出血肉,只剩粘腻的血迹粘在新生出的淡粉色指缝处。
樊长老已经离去,小六涣散的眼眸闪过一抹深深恨意,接着他短促一笑,笑的无声。
记忆里也有人这么对他训斥道:“记住,你是我谢氏一族血脉,你的母亲也是,这些都是你们的命,谢氏要你们去死,你们就不能苟活!”
雕花橱柜外,是一个女人在哭,哀哀戚戚,好不可怜。
无人瞧见的暗处,小六一点点擦去手上的血迹,眼神幽沉冷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