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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艳尸3 眼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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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是一片晦暗的红。
江洄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他的视角只有红色盖头下的方寸空间,他的身体不听使唤,像一尊僵硬的木偶,端坐在满目红色的床单被褥里。
“哎呀恭喜新娘子,新娘子真是好福气,新郎官俊的很呐。”
“是啊,恭喜恭喜,喜结连理,祝早生贵子呐。”
“你们快别说了,新娘子都害羞的不知道说什么了。”
一群人嬉笑着在江洄面前走过,一双双颜色各异的绣花布鞋在红盖头下面一闪而过。
江洄要是现在可以翻白眼,他恨不得把眼睛翻到天灵盖上去——恭喜?恭喜个屁啊?这里又是什么鬼地方?
媒人妯娌道喜的声音远去,江洄被施了定身咒一样又坐了大半天,忽然一股热气从小腿往尾椎骨窜,筋骨脉络酥麻一片,他动了动脚,哎?他可以动了。
江洄可以动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头顶碍事的红盖头掀去,他看了看这间房间,暗色看不清纹路的雕花窗柩,帷幔窗帘床单被褥都是一水的红色,龙凤呈祥的红烛已经燃了三分之一,兀自往下滴着红泪。
这是一间婚房。
受这些年西方文化潜移默化的影响,大多数人觉得白色婚纱的欧式风格圣洁美好,对于这种古式风格,只有堪比“一双绣花鞋”带来的阴森恐怖。他忍不住在心里骂街,艳尸把自己带到哪里去了?谢无戚二号那个狗邪祟当时暗中观虎斗,眼睁睁看着艳尸和李宣宝谢十一打的热火朝天想来个黄雀在后,艳尸自爆后,这该死的邪祟躲哪里去了?
“谢无戚?”江洄小声喊道:“李宣宝?二宝?”
谢十一又跑哪去了?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谢氏一族,还信誓旦旦的跟江洄保证只要拿到山神铜钱就可以制住谢无戚。
江洄忍不住吐槽。
“施禹?大禹?”江洄朝着周围又喊了一遍,回应他的只有空荡荡又鬼气可怖的婚房。
“哒哒。”
有人走过来,没敲门直接推开了房门,门轴发出一声仿佛被人掐着脖子的嘶哑声,重新盖上盖头坐回床边的江洄听的右边眼皮狠狠一跳。
一双暗红色长袍喜服的男人站在江洄面前,他就这样站着,一声不吭。江洄屏着气大气不敢喘,两人像是在无声对峙,比赛谁更能沉得住气一样。
江洄攥着衣角的手冷汗直冒,那片衣角快要被攥出水来,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他咽了下口水,猫叫似的小声问道:“谢无戚,是你吗?”
下一秒前面那人突然动了,一双青白冷硬的手伸过来,江洄被掐着脖子推倒在鸳鸯戏水的大红锦被里,红盖头遮住了视线,他只听见那人声音快要断气地怒骂道:“贱人!你们这对奸夫淫夫!说,那奸夫在哪里?!”
脖子上的手硬如钢铁,江洄被掐的面色涨红快要窒息,他双手胡乱拍打,晃动的红盖头露出一角,冷不丁和一张男人的脸对上,那新郎两眼凸出眼眶发红,面色煞白消瘦活像个一脚踏进棺材里的病痨鬼。
“我……去你的……奸夫!”
江洄在脖子被掐断之前,奋起一脚把这病痨鬼踹开,他捂着脖子不停咳嗽,“咳咳,这到底什么情况?”
病痨鬼新郎眼睛红的流血,被踹走后又不依不饶地扑上来,誓要掐死江洄才行。
江洄抓起一床被子扔过去,趁着病痨鬼被被子遮住头脸,几步跑到门外,走廊上挂着一盏盏红灯笼,在夜色里发着渗人的红光,江洄分不清方向,随便往走廊一头跑去。
走廊曲折,不注意撞到一个竖着两根小辫子的小丫头,那小丫头的头“啪”就掉了,抹着两团诡异腮红的纸扎的脸朝天,画着嘴的地方喊道:“夫人,夫人,你要去哪里?”
江洄惊起一身鸡皮疙瘩,再次慌不择路仓皇逃窜。
见鬼了,又见鬼了!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是艳尸设下的幻境吗?还是误闯谁的冥婚婚礼上来了?
江洄像个没了头的苍蝇,迷失在这鬼气森森的大宅子里,后面他又遇到了几个下人打扮的仆人,无一不是纸扎的。
匆匆拐过一处拐角,发现前面竟站满了人,拄着拐杖的白头发老太太一声令下:“给我抓住这个小娼妇!”
江洄刹住脚,转身想往后跑,忽然倒吸口气——不知什么时候,四周围满了各式各样的男女老少。
他们统一用一张纸扎的脸骂道:“奸夫淫夫,新婚之夜就和奸夫偷情,气死大少爷,不知廉耻,沉塘!沉塘!”
“沉塘!”
“沉塘!”
他们异口同声,声浪一声高过一声,恶鬼讨命般层层逼近。江洄只觉得头晕目眩天旋地转,被他们五花大绑罩上布罩带走了。
耳边是低低议论的杂音,一人声音略微高一点:“这对奸夫淫夫必须浸猪笼沉塘!”
其他人蚊子叫似的低声讨论起来,嗡嗡商量了半天,一个听着比较有威信的声音说道:“那便如此办吧。”
等等!什么叫“那便如此办吧”?
江洄挣扎,可是嘴被布塞的死死的,只能发出几声呜呜声。有什么人靠过来,在他耳边快速说道:“此处是艳尸修行出来的迷障……她被困在了这里……我们也被迷障困住了……找到山神铜钱!才能破开迷障!”
这声音是谢十一,他似乎受了很重的伤,声音断断续续,呼吸不稳,每说几个字都要停下来忍痛吸气。
如果江洄可以看见,就会发现此刻谢十一同样被五花大绑,他大半的身体都被一股黑色液体侵蚀,整个人面如金纸,只比那个病痨鬼新郎看着多一口气。
江洄又呜呜两声:我应该怎么去找山神铜钱?大哥你好歹给点线索啊!
可是谢十一不能领会他的意思,被这些纸扎的人发现这对“奸夫淫夫”竟然还在勾勾搭搭,立即上前把两人踹开,又分别踹了两人几脚。
“呸,奸夫淫夫狗男女,死到临头了还在这腻歪!”
江洄被一脚重重踢在肚子上,他痛的蜷缩起身体,在心里骂道:该死的谢十一,自从碰到你们姓谢的就没有什么好事!
过了一会儿,江洄肚子还没缓过来,就被人从地上粗鲁地抓起来,然后塞进了什么东西里面,他用被绑在身后的手摸了下,发现是什么藤条编起来的笼子。
他心中大惊:这不会真的要浸猪笼吧?
一张清秀婉约的脸在江洄脑海里快速闪过,江洄想起陈婉婉似乎一直偏爱穿旗袍,举手投足间自带风韵,说话也是吴侬软语的细糯。
难不成她是民国时期的人?
李宣宝说过艳尸是生前多情纵欢者死后被制成的尸傀,崔临安也提到过修行来修行去都会变成邪祟——如果这里真的是艳尸修行出的邪祟迷障,眼下所发生的这些事,是不是都是艳尸曾经经历过真实发生过的?
来不及细想,江洄已经被人连带笼子一起扔进了水里,冰冷的池塘水迅速涌上来,带着水草的腥味,他拼命向上伸着脖子,但被堵住的嘴巴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呜声。
池水堵住用来呼吸的鼻孔,江洄只坚持了一分钟就憋不住了,池水倒灌进鼻腔肺腑,他在痛苦而漫长的窒息中渐渐失去了知觉。
女子温婉声音在耳边响起,似嗔似怨:“玉郎,你今日怎么来的这样迟?”
平津小镇白墙黛瓦深处,一道身着浅青的旗袍的身影撑着油纸伞在小巷里等候,细雨迷蒙,人影朦胧,山水也朦胧。
灰色长衫的男子没撑伞,就这么急匆匆跑过来,被女子抬手护在伞下,男子肩头下摆湿了大半,却还是温声笑道:“今日老师来书斋里了,婉娘,我不是故意迟到的。”
被唤作婉娘的女子嗔他一眼:“那好吧,这次先原谅你。”
玉郎握住她的手,犹豫了一下,说道:“婉娘,我要回北平一趟,祖母大寿,我想借机跟母亲商谈娶你之事。”
陈婉娘羞红了脸,但又有些迟疑地咬着下唇,“玉郎,我……”
玉郎知道她要说什么,轻轻摇头,握住她的手又紧了几分:“你知我心意如平津镇外峡江水,奔腾一去不复返,惟愿你心似我心,莫要再说那些让我伤心的话了。”
“好。”陈婉娘泪眼涟漪,绘着点点红梅的伞面落下来,遮住两人相拥在一起的身影。
伞面红梅枝丫蜿蜒伸出,一人忽然起身伏在床边吐了口血,血丝溅在点点红梅上,花瓣殷红似血。
门被人从外面大力推开,灌进来的寒风把插花的白瓷瓶掀飞,梅花和白瓷瓶碎了一地,花瓣和地上的血混在一起,触目惊心的红。
来人翘着胡子,怒气冲天:“胡家少爷看上你要娶你是你的福气,婉娘,你不要不识好歹!”
陈婉娘凄惨一笑:“爹,他胡士杰就是个只剩半条命的病痨鬼,我嫁他,真的是我的福气吗?”
陈父被她堵的说不出来话,指着她的手指头在半空抖了半天,最后一甩袖走了。
没一会儿陈母红着眼进来了,她扶起床上自己病的不轻的女儿,这个裹着小脚的女人在自己的骨肉和头顶的夫纲之间两边煎熬,只会一个劲儿的哭:“婉儿,那玉郎是北平的大户人家来的,他临走前说要回来娶你,可是他从春离开到了冬,怕是……怕是不会回来了。”
陈婉娘宽慰着不停垂泪的母亲,盯着床头那把绘着红梅的油纸伞,喃喃道:“母亲,再等等,您让我再等等吧。”
可是她最后等来的是一封来自北平的诀别信,信中附赠一张烫金的大红喜帖,上面写到本月初八良辰吉时,范家三少范玉郎大喜之日。
本月初八,良辰吉日,陈府喜庆洋洋,大红喜绸高挂,铜锣唢呐敲敲打打中,陈婉娘被一顶轿子送进了胡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