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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宿梦1 程风 灵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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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里,夏日炎炎,午后日头正毒,程风摇着蒲扇在庭院里乘凉。
院角那株老枣树枝叶摇曳,斜斜洒下一片阴凉。
穿堂风掠过,倒是能捎来一丝微不可察的凉意,可若真睡在树下的贵妃榻上,心里又犯嘀咕,就怕树上掉下什么毛毛虫来。
万一梦里张着嘴,掉嘴里咽下去,那真得做上几个月的噩梦。
好在过了农忙,这两日总算能喘口气。同村的邓阔寒硬是拉着程风去她家乘船赏荷。
说是赏花游玩,其实邓家本就是靠种荷花采莲蓬过活的,一年到头也就盼着这几天的收成。
眼下说是带她玩,等过两天花谢了,少不得要拉她来当免费劳力帮忙采莲蓬。
小船轻摇,摆荡在碧水间。邓阔寒撑着桨,载着程风,摇啊摇,渐渐摇进了花坞深处。
微风一拂,荷浪翻涌,层层叠叠的绿叶被推开,露出了藏在下面的游鱼。有纯红的、雪白的,还有红白相间的,全都依偎在船尾附近,眼巴巴盼着上面的小主人投喂。
程风从袋里舀出些鱼食抛进水里,水底顿时“咕咚”一下活了过来,一群鱼争先恐后地涌上前,扑腾扑腾泼撒出一片水花。
眼看着鱼群密密匝匝围在船边,离水面不过尺许,仿佛一伸手就能捞起一条。
程风心动了,试着把手伸进水里去捞,可那群鱼机灵得很,尾巴一甩便飞快地散开,最多让她的指尖划过那光洁滑腻的鱼背。
程风叹了一口气,收回了湿漉漉的手。
在船尾摇桨的邓阔寒见状调侃道:“怎么了?想抓鱼啊?”
“是啊,”程风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抓条你家的大鱼回去,晚上给我娘炖碗滚烫的鲫鱼汤。”
邓阔寒咯咯直笑:“你想吃鱼还不简单?哪天我抽空陪你钓一杆就是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闲聊,不知不觉在水上漂了半晌。
水面的确比庭院里凉快得多,连汗都不怎么出了。程风倚着船舷,正自得其乐地赏着风光,邓阔寒突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道:“对了,你知不知道‘红袖楼’?”
“什么红袖楼?”程风一愣。
邓阔寒见她是真没听说过,又笑了起来:“听说是城里那些公子哥儿寻欢作乐的地方,里面多的是漂亮姑娘。”
程风啐了一声,撇嘴道:“什么胭脂水粉的腌臜地方,你提这个干嘛?”
“这你可就误会了,”邓阔寒摆了摆手,神神秘秘地说,“我听说这红袖楼非同寻常,里面的女子个个有才情,弹琴作画、诗词歌赋样样精通,卖艺不卖身。而且啊,这楼古怪得很,开在城中的西南角——”
“那有什么奇怪的?”程风打断道,“城中央租金贵呗。”
“你听我说完呀,”邓阔寒笑她耐不住性子,“这红袖楼讲究个‘缘分’,光有钱未必进得去。最奇的是它一天只开两回门,第一回是正中午的午时。”
“哟,那还真够稀奇的。”程风起了兴致,“那第二回是什么时候?”
“第二次开门,是半夜的子时。”邓阔寒压低嗓音说道,“一天就开这两趟,每次放人进去,最多待上两个时辰就得出来。其余时候大门紧闭,里头一丝声响也没有,别人进不去,里面的人也不出来。”
程风听得心里发毛,打趣道:“大晚上才开门,倒像是鬼门关开了,里面养了一群女鬼似的。”
“我也这么觉得!”邓阔寒乐得直笑。
两个人互相打趣玩闹着,轻舟划破清波,渐渐驶入了荷花更深处。
七日后,闲来无事。程风与邓阔寒心里总勾着那日说起的事,抓耳挠腮地想去会一会那座古怪的“红袖楼”。
听闻那楼里不看诊金银两,只凭一个“缘”字。
有富商巨贾一掷千金被拒之门外,亦有身无分文的落魄姑娘路过却被恭敬迎入。
两人摸了摸瘪瘪的口袋,自嘲是两个穷鬼,说不定这红袖楼就稀罕她俩穷鬼呢。
只是私自踏足这种风月疑云之地,若是被家里长辈晓得,少不得要剥去一层皮。
二人合计一番,索性女扮男装,套上宽大的襕衫袖袍,头顶整整齐齐系了儒巾。打扮停当后互相一瞧,眉眼间倒真透出两分翩翩浊世佳公子的倜傥模样。
正午将至,两人鬼鬼祟祟摸到了城西南角。
正午时分一到,原本紧闭的漆红大门吱呀一声开了缝。一名身着火红齐胸衫裙的女子款款走出,高挽的发髻上别着一朵碗口大的粉牡丹,手中摇着一把描金大团扇。
女子斜了她俩一眼,神色漠然,并未开门迎客,只静静立在阶上。
程风与邓阔寒暗自鼓了鼓劲,强装镇定,整了整衣冠便要大摇大摆地往里迈。
刚踏上阶梯,红衣女子手中团扇一横,冷冷吐出两个字:“等等。”
这一声冰冷干脆,如盆冷水兜头泼下,两人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底气瞬间消了个干净。
程风打量着这女子面如霜雪、极难相处的模样,赶忙打起退堂鼓,小声道:“不让进便不让进,我们走就是了。”说着便拉起邓阔寒的手要往回撤。
“站住。”身后的红衣女子再次开口。
二人身子一僵。红衣女子转过身,抬起纤纤玉指先指向程风:“你可以进。”随即便移向邓阔寒,干脆利落道,“你不行。”
程风与邓阔寒向来形影不离,怎肯独进?程风连忙作揖软语求情:“姐姐,她是我莫逆之交,就不能带她一同进去看一眼么?”
红衣女子微微摇头,眼皮都未抬一下,态度绝无转圜余地。
程风本打算就此作罢,邓阔寒却急了,一把将程风往门里推,附耳催促:“你傻呀!快进去瞧瞧!要是有什么稀罕事,出来讲给我听便是!我就在门口守着等你。”
架不住心底那股抓挠人的好奇劲儿,程风捏了捏衣角,终于跨过了那道厚重的门槛。
踏入楼中的一瞬,眼前的景象让程风倒吸了一口气。
这红袖楼内里竟是大有乾坤。整座楼以楠桦精雕,里三层外三层。一楼打眼瞧去似是寻常的高档酒楼,可空气中弥漫的古檀清香幽冷如幻,恍若置身缥缈仙境。
最奇的是,大厅中央竟然昂然立着一株枝干虬劲的千年古木,苍翠欲滴。楼内衣冠楚楚的公子少爷与清丽脱俗的姑娘们散坐各处,或吟诗作赋,或抚琴论道,满堂欢声笑语,竟不见一丝一毫的风月淫靡之气。
拾级往上,景色愈发神异。不知何处泛起袅袅白雾,恍惚间竟能见着流云拂过,树梢甚至盛开着不知名的仙花,灵鸟低昂。
高层的姑娘们衣袂飘飘,一身轻纱薄如晨雾,步履挪移间宛若乘风欲仙。也难怪城中的达官贵人削尖了脑袋想挤进来,此处哪是什么烟花之地,分明是人间蓬莱。
“公子自便就是。”红衣女子淡淡撂下一句便转身离去。
程风不敢瞎溜达,挑了个偏僻角落的空桌坐下。桌上已摆好了琳琅满目的酒菜与时令鲜果,水灵灵的桃子泛着粉红,各色瓜果清脆欲滴。
角落里无人打扰,程风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肚子里的蛔虫也被勾起了贪念。
她打量着盘中那一串晶莹剔透、犹如西域运来的紫葡萄,忍不住伸出手指摘下一颗,捻在指尖,刚要往嘴里送——
“慢着。”
一道清凉如玉石相击的女声忽地从她身后传来,截断了她的动作。
程风循声回头,只见身后站着一位宛如画中走出的女子。
那女子身着一袭轻盈的罗衫,衣襟上缀着用细碎珍珠与莲木雕琢的小巧饰物,随着步履轻轻摇曳。
头顶斜插着一支薄如蝉翼的精巧玉簪,如点睛之笔,衬得整个人明艳非凡。
程风赶忙起身,拱手打了个招呼:“姑娘你好。”
“敢问姑娘芳名?”
“灵均。”
“我叫程风。”程风自报家门,目光却忍不住在对方身上多停留了几秒。
她倒并非贪恋美色,只是眼前这叫灵均的女子身上有着一股说不清的淡然与疏离,仿佛这满楼的繁华都与她无关。光是静静立在那里,就让人挪不开眼。
程风请她坐下,话匣子一打开,便试探着打听起她的身世来历,问她是哪里人、家住何处。
灵均闻言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笑而不答。好在两人聊起诗词歌赋、江山风景,倒十分投机。
聊着聊着,程风不自觉地喋喋不休起来。她讲起自己家里那个年迈却慈祥的老母亲、疼爱自己的哥哥,说一家人小日子虽过得去,但这些年家里做的小生意总亏本。
说到兴头上,她又忍不住抱怨起如今年头不好,早就没了当年的太平盛世,言语间颇有些对官府的不满。
这些大逆不道的话在外面若是传开,那是要招致祸端的。
可眼前的灵均并未打断她,只静静坐在对面,一双清澈的眼睛温和地注视着她,当个极好的倾听者。
发泄了一通,程风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失言逾矩了,心头一跳,连忙打住。
说了半天话,她觉得嗓子眼冒烟,口干舌燥,顺手端起桌上一杯清亮如玉的果酒,仰头便要往肚里灌。
“别喝。”灵均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腕。
程风动作一顿,心生疑窦:“为何不能喝?莫非这酒里下了毒?”
“毒倒是没有,”灵均收回手,语气轻缓,“只是这红袖楼,常人一生最多只能来七次。这是你第一次入楼,若是过早吃了这里的饮食,沾了此处的烟火气,只怕往后便再也不想回去了。”
程风听得云里雾里,但见她言辞恳切,到底还是搁下了酒杯。
算算时间,进来已有许久,程风有些担心等在门外的小伙伴,便起身依依不舍地道别:“灵均,你真好,就像我的亲姐姐一样。等下次有机会,我再来找你玩。”
灵均:“这红袖楼里还有许多胜景与诗书画卷,今日未来得及同你看完。”
她脸上挂着浅浅的微笑,可笑意里却藏着寂寥与忧伤,恰似寒冬腊月里独立枝头的一枝梅花,虽娇艳盛开,却仿佛随时会被未知的风霜打落。
程风带着满腹疑惑与留恋出了门。
刚跨出大门,只听背后“啪嗒”一声沉响,漆红的大门狠狠关上。
转瞬之间,外头再也瞧不见门内半点繁华景象,甚至连一盏明灯都未亮着,门窗紧闭,冷清得如同废宅。
斜阳洒在街心,邓阔寒早就等得抓耳挠腮,见她出来,赶忙迎上去埋怨道:“你怎么进去这么久?我都快冻成石头了!”
说着,她塞给程风一张温热的烧饼和一串红艳艳的糖葫芦。
程风咬了一口烧饼,好奇道:“你从哪儿弄来的?”
“等你等得无聊,肚子又饿,去旁边街角小铺买的呗,”邓阔寒翻了个白眼,“少不了你的那份。”
程风心里暖洋洋的,挽起邓阔寒的手臂。
晚霞将两个姑娘的影子拉得老长,她们并肩沿着石板路慢慢朝家的方向走去。
邓阔寒撞了撞程风的肩膀,急不可耐地催促道:“快说说,你在里面到底瞧见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