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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林中观音3(完) 阿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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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火烧了许久,终于在雨水的浇灌下渐趋熄灭,留下一地焦灼的余烬。
阿蛰拼尽全力,终于在长老们的搭手下,将阿婆从那堆横木中抬了出来。阿婆被横梁压坏了半边身子,伤势沉重,气息如风中残烛。长老们虽然嘴上说着“别管她”,面上也冷着脸,但终究没人心狠到将她扔在火海里。阿蛰感激地垂下头,跌跌撞撞地跟在队伍后面。
没有时间收拾行装,众人只能在这场浩劫中仓促逃亡。他们向南撤,没入起伏的山峦。一路上,队伍不断有人失散,尤其是那些腿脚不便的老人和尚在襁褓的幼童。几声尖锐的弓弦震响,箭矢如索命的毒蛇从远方射来,殿后的几名年轻人闷哼一声,接连栽倒在血泊中。
阿蛰不知道这场杀戮因何而起,更不知终点在何方。
风餐露宿的三天,他们像惊弓之鸟,躲在草丛和潮湿的山洞里。昔日繁盛的部落被打得七零八落。虽说林间尚能打鸟捕鱼,不至于饿死,但这南方湿热的丛林简直是地狱,瘴气弥漫,蚊虫成群,很多人受不了这种折磨,跪在泥地里向神明祈祷。起初大家还盼着中州人打完这一仗就退兵,可日子一天天过去,恨意逐渐取代了希望。
这份恨意,顺理成章地转嫁到了阿蛰身上。在阿婆看不见的地方,她常遭冷眼与暗算。有人路过时会故意伸腿将她绊倒,或是狠狠踢她一脚,那神情仿佛在说:既然你是中州人,这一切恶行就是你造成的。阿蛰始终沉默,她喉咙里发不出声音,只能默默承受这些淤青。
某天午后,尾依突然跑到阿蛰身边,咧开嘴冲她傻笑,指了指自己缺了两颗犬齿的牙龈。按濮部的习俗,这是成年的标志。尾依虽然怕疼,但眼里闪烁着狂热的执拗,提前开启了成年礼。
她拍拍瘦弱的胸脯,说着:“我已经长大了,我要去前方作战,我要去保护你们。”
阿蛰看着那空荡荡的缺口,心中五味杂陈。
战争持续了大半年,寒来暑往,阿婆终于撑不住了。那次木屋倒塌伤了她的根基,老人原本就干瘪的身体迅速枯萎下去,水米不进。
在一个阴雨连绵的傍晚,阿婆把阿蛰叫到身边。阿蛰握住那只布满皱纹、如枯枝般的手,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涌,她拼命摇头,嗓子里发出痛苦的呜咽。
阿婆浑浊的双眼微微睁开,像是看透了尘世的苦难,用尽最后的气力缓缓吐出几个字:“好好……活着。”
话音落地,那只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周围顿时哭声一片,所有人的情绪在死亡与杀戮的双重重压下彻底崩塌。
祸不单行,中州人的铁骑终究还是追到了近前。尾依手里握着一根缠着断刀的树干,身上伤痕累累,那是稚嫩的肩膀本不该承受的重量。
那天,几名长老凑在一起低声合计了许久,随后将阿蛰叫到面前。他们指了指西北方向,声音干涩:“我们需要一个躲避的据点,有任务派给你。”
“你已经长大了,来像尾依一样做一个成年仪式。”一位面善的长老将阿蛰强行拉近,硬生生掰去她的两颗牙齿。
阿蛰疼得龇牙咧嘴,控制不住地大哭。
看着她空荡荡的口腔,长老厌恶地一把将她丢出去。
“这些年濮部不是白养你的,阿婆已经去世,我们的情况不容乐观。你去外面探探路,遇到敌人也要随机应变,听到没有?”
阿蛰顺从地点了点头。她没有反驳。
她转过身,一步步迈向丛林。身后,部落的残部越来越远,最终缩成了一点黑影。
随着孤身一人没入林莽,彻骨的寒意从脚底升起,阿蛰看着前方的重重迷雾,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如藤蔓般爬满了心头。
临行前,阿蛰曾用手势告诉过尾依,她在偷偷供奉观音。这半年来,每当绝望的阴霾笼罩,她们都会向那位神明祈求庇佑,可回应她们的,只有沉默的荒原与永无止境的追杀。观音似乎从未真正垂怜过她们。
她在丛林中孤身摸索了一整天,毒蛇在腐叶下嘶鸣,飞鸟惊起的动静让她心惊胆战。这一带并无适合落脚的洞穴,阿蛰心中生出怀疑:长老给的方向,或许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她拖着伤腿往回赶,原本歇脚的地方却已空无一人,只留下一地狼藉。不等她从惊慌中回神,一阵密集的踏地声便震碎了林间的静谧。
一大队中州铁骑如黑云压境,几名将领骑着高头大马,簇拥着中央的轿辇。他们手持利刃,像是地狱而来的罗刹,荡平了这里。阿蛰本能地缩进一处灌木后的死角,她不敢出声,可那一瘸一拐的脚印早已出卖了她的行踪。
几乎是瞬间,两名甲士粗暴地将她拽了出来,膝弯处狠狠挨了几脚,她被迫重重跪在泥泞里。
为首的将领俯视着她,用生硬的濮部语问道:“你的同乡在哪?”
阿蛰垂着头,死死咬着牙,一言不发。一名甲士不耐烦地掰过她的脸,将领看清她那张写着中州人痕迹的脸,眼神变了变,随即换成中州官话,语气阴冷:“你的同乡在哪?”
阿蛰依然紧闭双唇。旁边的士兵早已没了耐性,抬手便是一记响亮的耳光,随后粗鲁地掰开她的下颌,试图从她口中撬出情报。
几番挣扎后,那士兵愣了一下,对着将领摇了摇头:“将军,这人是个哑巴。”
将领冷哼一声,眼底闪过一丝残暴的戏谑:“哑巴又不是傻子。让她带路,敢耍花样就当场格杀。”
阿蛰知道自己死期将至。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内心深处竟还抱有一丝卑微的奢望:若是观音真能垂怜她一次呢?她合上双眼,向那遥不可及的神灵许下了最后一个愿望——愿世间不再有战火,愿族人能平安躲过此劫。
她颤抖着双手,费力地比划出供奉观音的手势。泪水混着泥水,不受控制地从眼眶流下。
旁边的士兵看到这一幕,以为她在施展什么邪门妖术,怒骂着踹了她一脚;而将领只当她是吓疯了,不耐烦地催促着。
阿蛰绝望地闭着眼,心中满是悲愤:她恨自己的喉咙无法发声,恨这世道将她拒之门外,甚至连最后的祈祷都成了旁人眼中的笑话。
她指了一个相反的方向,引导他们走错路,可结局总是不如人意。
濮部的雨总是下得没完没了,密集的雨幕像一层粘稠的纱,闷热而潮湿。阿蛰的视线开始模糊,意识逐渐下沉。身上的伤口因为久未处理而发炎、溃烂,剧痛如潮水般反复冲刷着她。
她好累。
可恍惚中,她又想到了那个仪式——成年礼。她已经拔掉了那两颗犬齿,按部族规矩,她已是大人,她应该保护族人。可为什么早在四五岁时,她就要被同乡人打断腿、拔去犬齿?如今,这片土地又要彻底夺走她的命?
雨声噼里啪啦地敲打着枯叶。对于宏大的历史而言,一个人的死亡微不足道,就像蝴蝶振翅引起的一阵微风,连个水花都激不起。
而在遥远的荒原深处,那尊没人祭拜的观音像静静伫立着。它是如此孤独,除了阿蛰,再无人向它祈求和平。各路铁骑碾过草丛,踏过泥泞,路过了观音像,极少人愣了一下,却没人停下祈祷。
观音像的面目已被风雨剥蚀得模糊不清,连纹路都难以辨认。它就这样被雨水冲刷得面目全非,却依旧维持着那副仁慈的姿态,冷眼藐视、俯瞰着这片血迹斑斑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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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波人马打得热火朝天、你来我往,可在百年后,终如大江大河汇入东海,滔滔不绝,融为一体。
阿蛰像观音许下的愿望,成了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