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怪拾遗录》浊以春温

20、隔墙花3

　　此后，喻霜像是中了魔怔。

　　哪怕是在打算盘、查账目，脑子里盘旋的也全是嫂子栖梧的身影。

　　她的一颦一笑，甚至连端坐时裙摆折叠的弧度，都像是在她脑海里扎了根。这种渴望极其古怪，有时候她甚至生出一股荒唐的冲动，想翻墙闯进桐乡院，去瞧瞧栖梧睡觉时的模样。

　　两院只隔一堵青砖墙。夜深人静时，对面泼水的声音、栖梧偶尔吩咐丫鬟的低语，隔着砖石缝隙钻进喻霜耳里，直听得她心尖发痒。

　　她依旧笃定栖梧是个妖怪，可那种“揭发”的心思，却莫名其妙地淡了。

　　喻霜曾试着跟李凤念叨：“阿娘，你不觉得嫂嫂生得美得过头，又有才能，有些古怪吗？”

　　李凤正修剪着盆里的腊梅，闻言狐疑地抬头：“美还不好？哪有你这样咒自家人的。你嫂嫂能干又懂事，咱家生意全靠她那几个方子火红起来。退一万步说，她就算真是个妖怪，只要不害咱们，还旺咱们家，那就是喻家的恩人。成了亲就是一家子，你且宽心，好好待她。”

　　喻霜被这番话噎得半晌无语。这全家人莫不是都被那妖怪施了什么邪术？

　　想到那晚在水底若有若无的吻，喻霜脸颊又开始烧。

　　为了多见见栖梧，哪怕风寒已经好利索了，她也赖在床上不肯起，非得装着病恹恹的样子。

　　“哎哟……”她捂着胸口，对着小丫鬟叫唤，“我这脑袋沉得厉害，心口也犯恶心。快，去把嫂嫂请来，就说我病重了，想见她最后一面……呸，没那么重，就说我想得厉害。”

　　她反复叮嘱，千万不能惊动李凤，只管把栖梧引来。

　　小丫鬟吓得够呛，一溜烟跑了。没一会儿，那股子标志性的冷冽幽香便进了屋。

　　栖梧见喻霜蜷在被子里，一张小脸煞白，眼中竟真露出了几分真切的怜惜。

　　喻霜自己掐着胳膊装得有模有样。

　　“还没好利索吗？”栖梧坐在榻边，手心里凉丝丝的，探了探喻霜的额头，“可是那晚落水的缘故？”

　　喻霜反应了一会儿，忙不迭点头，装得眼泪汪汪：“那水太冷了，我总觉得那股寒气钻进了骨缝，怎么也赶不出来。”

　　她能感觉到，栖梧的眼神暗了暗，那是浓浓的自责。

　　栖梧大抵在想，这凡人之躯终究是太娇弱，受不得她池子里那些刺骨的寒。

　　栖梧没说什么，只是屏退了下人，端起温热的药，一勺一勺细心地喂。喂完了药，她也没走，就静静地坐在一旁，像个守护神似的守着。

　　“睡吧，我在这儿陪你一会儿。”栖梧的声音轻软得像江南的烟雨。

　　喻霜心里一阵窃喜，面上却乖乖地闭了眼。她哪里睡得着？她只是故意阖着眼帘，想透过那条缝隙看看，这个清冷如仙的妖怪，在四下无人时，到底会对自己这个小姑子做些什么。

　　屋子里静得吓人，只有香炉里偶尔溅出一星火花的轻响。

　　栖梧屏住呼吸，见喻霜睡得沉，才缓缓俯下身去。那双薄如春樱的朱唇，带着一丝不属于凡人的微凉，轻轻贴在了喻霜的唇瓣上。

　　栖梧闭上眼，一丝莹润的真气顺着相接的唇缝，绵延不绝地渡了过去。正如喻霜所料，她确实是妖，是那钱塘江里修成的人形的鱼，只是道行尚浅，尚不能彻底断开对水的依赖。

　　那日秘密被撞破，她原以为喻霜会像凡间那些卫道士一般，喊打喊杀地去报官，可这小姑娘竟瞒了下来。这份隐秘的“包庇”，让栖梧心底生出了一丝从未有过的情愫。

　　她自责于喻霜的病，那是寒气入骨，非药石能轻易治愈。

　　这本该是个单纯的“疗愈”，可随着气息的交换，栖梧的心神晃了晃。喻霜的唇太软了，还带着汤药残留的苦涩与少女特有的清甜。栖梧本想浅尝辄止，却鬼使神差地想吻得更深些。

　　就在栖梧失神的刹那，一只手掌猛地扣住了她的后脑勺。

　　喻霜竟在这个瞬间睁开了眼，眼底一片清明，哪有半点病重昏沉的模样？她非但没躲，反而借着那股狠劲儿往下一按，狠狠地回吻了上去。

　　栖梧惊得猛地睁圆了眼，那一瞬间的震悚甚至让她忘了推开。

　　喻霜眼里满是得逞的狡黠，她一个翻身，竟生生将猝不及防的栖梧反压在身下。

　　床榻发出细微的声响，两人的呼吸在这方寸之间绞在一起，缠绵悱恻地加深了这个吻。

　　喻霜能感受到这位清冷嫂嫂的呼吸变得急促、紊乱，原本冰凉的体温竟也烧出了几分绯色。

　　良久，喻霜才恋恋不舍地松开，一抹银丝顺着唇角滑下。她支起双肘，俯在栖梧耳畔，声音压得极低，却满是得意：“被我抓住了吧，嫂嫂？”

　　栖梧此时云鬓散乱，那双如古潭般的眼里满是慌乱，哪还有半分平日里不食人间烟火的沉静。

　　“趁着哥哥不在，私下里勾引亲小姑子……”喻霜恶劣地笑笑，指尖在栖梧滚烫的脸颊上轻轻摩挲，“嫂嫂真是好本事。”

　　“不……不是这样的，”栖梧支支吾吾，她是山野精怪，本就不太懂人间那些弯弯绕绕的礼教，此时只觉得百口莫辩，“你误会了。”

　　“误会？”喻霜低下头，又在栖梧那红肿的唇上轻啄了一下，像只偷腥成功的猫，“上次寒潭里是误会，这次呢？趁我熟睡偷吻，还吻得那么沉，嫂嫂这般贪心，是想把我也一并‘吞’下肚去吗？”

　　栖梧被她这番胡搅蛮缠弄得心乱如麻，终于是使了点力气将她推开，撑起身子坐起来，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

　　“这件事……是我不对，可我本意是为了救你。我渡了真气给你，那是我的本源，能驱你体内的寒。”栖梧深吸一口气，索性不再遮掩，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喻霜，“你既然早看出来了，又何必如此戏弄于我？”

　　喻霜盯着栖梧的眼睛，手心还残留着刚才纠缠时的余温，声音却低了下来：“你说明白，我不害你。你到底是什么精怪？来我喻家，图的又是什么？”

　　栖梧望着她，眸子里像是盛了一潭化不开的陈年积雪，半晌，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我是钱塘江里修行百年的白鲤。”栖梧如实答道，声音轻得像水纹划过，“前年春天，我被一个过路的道士重伤，搁浅在岸边。那时日头毒，鳞片都快裂了，是你哥哥路过救了我。我虽为异类，却也知道知恩图报，从未想过害人。”

　　喻霜眉头紧皱，并不轻易松口：“既然不曾害人，那我哥如今为何面堂发黑，气色一天不如一天？他以前那样康健的人，若不是被你吸了精气，怎会衰败成这副模样？”

　　栖梧眼中闪过一抹沉重的哀戚，她轻轻摇了摇头：“霜儿，有些事，你本不该知道。你哥哥救我时，我便看出他眉心绕着黑气，那是天命所归，气数已尽。他命中注定活不过二十一岁，原本一年多前就该在那场意外里去了。是我于心不忍，损了妖丹里的百年修为，生生为他续了这一年的命。”

　　喻霜愣在原地，心底猛地沉了一下。

　　“从阎王爷手里捞人，是逆天而行，我这点微薄道行，也只能保他这一年。他自知大限将至，跪下来求我，说不求长生，只求能回钱塘好好陪陪母亲和妹妹，给喻家交代好后路。”栖梧缓缓说道，“他带我回来，谎称我是他救下的孤女，又非要娶我，不过是为了在府里给我寻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也给你们寻个能接手家业的帮手。他不愿耽误孙家小姐一辈子，才背了这‘负心汉’的骂名去退了亲。你哥哥……是个至情至性的人。”

　　喻霜只觉得五雷轰顶，脑子里乱哄哄的，半晌，眼眶里的泪珠子断了线似的往下砸。她颤声问：“那……真的没有法子救了吗？”

　　栖梧苦涩地摇摇头：“天道循环，他的寿数已经用尽了。他这阵子又寻了个借口外出跑生意，其实是想死在外面。他怕真到了那一刻，让你们看着他在家里咽气，会哭坏了身子。”

　　喻霜突然嚎啕大哭起来，那是压抑了许久的惊恐与心痛。她回想起哥哥这些日子总是笑呵呵的模样，回想起他眼下的青黑，原来他竟是拖着一具已经枯竭的身体，在跟时间赛跑。

　　哭到气绝时，喻霜伏在地上，对着栖梧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多谢嫂嫂。若不是你，我可能一年前就见不到哥哥了。多谢你又给了他这几个月的念想。”

　　栖梧忙伸手将她扶起，掌心依旧是那样冰凉：“我也要谢你们。在喻家这几个月，我虽是假妻，却真切地体会到了什么是人间情义。若以后大娘子和姨娘知道了真相容不下我，我自会离去，绝不教你们为难。”

　　“不，不能说……”喻霜拼命摇头，抽噎着抹去眼泪，“阿娘和姨娘承受不住这个。这件事，就烂在你我肚子里。至于我哥……”

　　栖梧从怀里取出一封信，信封上是喻狰那熟悉的、儒雅的字迹。

　　信中字字如泣血，哥哥在信里向家人致歉，说自己客死他乡实属无奈。他唯一放不下的就是喻家的绸缎庄，那是全家的生计。

　　他叮嘱喻霜要坚强，要照顾好两位长辈，还特别提到，若是栖梧想走，万万不可阻拦，由着她去追寻外面的自由。

　　喻霜看着那熟悉的字迹，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哥哥生前没能立下显赫功名，他唯一的执念，就是想让喻家的绸缎坊成为制造局最稳当的供应商，给家里的女人们留一份保障。

　　待到夜色沉寂，喻霜哭累了，嗓子干涩如火。她看着眼前这个美得近乎妖异、却又温柔得近乎慈悲的女子。

　　她依偎在栖梧怀里，闻着那淡淡的清香，哽咽着问：“嫂嫂，你真的不走吗？你要是想走，我不拦你。”

　　栖梧轻轻拍着她的背，眼神温柔如水：“喻家待我如亲人，我不走。你一个人守着这绸缎庄，守着两位长辈，受得住吗？我想留下来帮你。”

　　喻霜没有说话，只是哽咽着往栖梧怀里缩了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