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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相见时难别亦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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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天。
萧寂从早上醒来就开始等。
他把那些字条又看了一遍。把那个小布包又数了一遍——叶子还在,石子还在,羽毛还在,那张画着花的纸也还在。
他把它们整整齐齐地摆好,等着先生来。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进窗户,落在他身上。他坐在窗边,脊背挺直,姿态端正,目光平静地看向窗外。
先生说过,今天见。
林晚意醒来的时候,天刚亮。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游戏。系统显示:【目标世界第十日。可干预状态已恢复。】
她深吸一口气,正准备点进去,忽然屏幕一闪。
【系统提示:检测到信任度突破阈值——目标对您的信任度已达82/100。】
【特殊权限解锁:信赖者显形。】
【说明:当目标对您的信任度超过80时,您可以选择以真实形态进入目标世界。该形态可被目标看见、触碰,并可持续存在至您主动离开。同时,您可以选择让目标信赖的其他人也看见您。】
林晚意盯着那行字,愣住了。
她可以让萧寂看见她了。还可以让他信赖的人也看见她。
她想了想,点了确认。
下一秒,她发现自己站在一间陌生的偏殿里。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一个少年身上。
他坐在窗边,听见动静,缓缓回过头。
四目相对。
林晚意看见他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亮起来。
但他没有像孩子一样扑过来。他只是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走到她面前,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
“先生。”林晚意愣住了。这孩子……什么时候学会这些的?
萧寂抬起头,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先生,你来了。”
林晚意在他旁边坐下。
萧寂把那个小布包递给她。
“这几日攒的,给先生。”
林晚意打开,看见里面的东西——一片叶子,一颗石子,一根羽毛,还有一张画着花的纸。
“这些……”她抬头看他。
萧寂说:“每日一件。等先生来的时候,一起给。”
林晚意看着那些东西,心里有点酸。“你每天都想着这个?”
萧寂点点头。“先生不在,总要找点事做。”
沉默了一会儿,林晚意看着他。
“有件事,我要告诉你。”
萧寂点头,目光沉稳。
林晚意从怀里拿出那本手抄本——她打印出来的那几页。
“这是我这十天查到的东西。”
萧寂接过来,翻开。他看得慢,逐字逐句地看。遇到不认识的字,便停下来问林晚意。问清楚了,继续往下看。从头到尾,没有一丝急躁。
看到那句“有人夜访兵部,调走了三万援军的调令”时,他的眉头微微皱起。看到“后窦毅兵败,援军不至,皆以此故”时,他的目光沉了下来。
翻到最后一页,他抬起头。“周顺还活着。”
林晚意点点头。“在江南。一个小村子里。”
萧寂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问:“先生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做什么?”
林晚意看着他。这个孩子——不,这个少年,比她想象的更沉稳。
“我不替你做决定。”她说,“这件事,你想不想查下去,你自己选。”
萧寂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贤妃那天说的话——“罪人的孩子也是罪人,一辈子都是罪人”。他想起德妃抱着他时,那压抑了十年的眼泪。他放下那几页纸,抬起头。“我想查。”
林晚意看着他。“你知道查下去有多危险吗?贤妃会盯上你,会想尽办法害你。”
萧寂点点头。“我知道。”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是德妃娘娘这十年的苦,不该白受。”
林晚意沉默了。
这个十一岁的孩子,考虑的不是自己,是别人。
“好。”她说,“那我们一起想办法。”
萧寂站起来。“先生稍等。”
他转身出门,走向德妃的寝宫。
德妃正在看书,见他进来,放下书。
“怎么了?”
萧寂走到她面前,行了一礼。
“娘娘,请您随我来。有一个人,我想让您见见。”
德妃看着他,目光微微一动。
这孩子,什么时候变得这样懂礼数了?
她跟着他,走向偏殿。
推开门的瞬间,德妃愣住了。里面站着一个女人。
穿着奇怪的衣服,短短的头发,一张她从没见过的脸。
德妃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你是谁?”
林晚意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她看了一眼萧寂,萧寂微微点头。
“我是教他读书的人。”她说,“也是那天晚上,救他出来的人。”
德妃的瞳孔猛地收缩。那天晚上,她跑向冷宫的时候,看见萧寂从火海里冲出来。她一直以为是他自己逃出来的。
原来有人救了他。
“你……”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晚意说:“萧寂信任你。所以我也愿意让你看见我。”
德妃沉默了。
她看着这个女人,看着她那双平静的眼睛,看着她那身怪异的打扮,看着她站在这里,真实得不像幻觉。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孩子背后一直有人。那些书,那些字条,那些他一天天学会的东西都是这个人教的。
林晚意把那几页纸递给她。
“你先看看这个。”
德妃接过来,低头看。
第一页。第二页。第三页。
她的手开始发抖。
看到那句“有人夜访兵部,调走了三万援军的调令”时,她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
看到“后窦毅兵败,援军不至,皆以此故”时,她的眼泪夺眶而出。
她翻到最后一页,看到“周顺还活着”那几个字时,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踉跄了一步。
萧寂上前扶住她。
“娘娘……”
德妃站在那里,盯着那几页纸,浑身发抖。
不是冷。是愤怒。是痛苦。是十年积压的冤屈,一朝翻涌上来。
她想起来了。想起父亲出征前那天,她送他到宫门口。父亲摸着她的头说:“等我回来,给你带江南的绸缎。”
想起后来传来的消息——兵败,战死,谋反。
想起自己跪在乾元殿外三天三夜,没有人理她。想起贤妃站在她面前,笑着说“你父亲死了,你母亲死了,你全家都死了”。
想起那碗药,想起那个没来得及出生的孩子,想起自己这十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她以为是自己命苦。她以为是父亲真的做了错事。
可现在有人告诉她,那是假的。那是阴谋。那是有人故意害他。而她,什么都没做。
她跪在地上,双手攥紧那几页纸,指节发白。
“为什么……”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颤抖,“为什么我当时不再坚持一下……为什么我不去查……为什么我信了他们……”
她抬起头,泪水模糊了视线。“这十年……这十年我就这么让他们糟蹋……我就这么认了……我父亲在九泉之下,该多寒心……”
萧寂站在她身边,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压抑了十年的悔恨终于倾泻而出。
过了很久,德妃才渐渐平静下来。她擦干眼泪,站起身,看着萧寂。
“萧寂,”她的声音沙哑但坚定,“我求你一件事。”
萧寂看着她。“娘娘请说。”
德妃说:“等我查清楚这些事,等我找到证据——你帮我,帮我把它递到御前。”
萧寂愣了一下。
德妃继续说:“我现在出不了宫,贤妃盯着我。我只能暗中查。但等查清楚的那一天,我需要一个人,能光明正大地站在朝堂上,替我父亲说话。”
她看着他。“你可以。你是皇子。等你长大一点,等你有了自己的身份地位——你可以。”
萧寂看着她,看着这个女人。她是把自己的全部希望,都押在了他身上。
“娘娘。”他开口。
德妃等着他回答。
萧寂说:“你把我从冷宫里救出来的那一刻,就已经是我母亲了。”
德妃愣住了。
萧寂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儿子帮母亲,不需要求。”
德妃的眼眶又红了。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才十一岁的孩子,看着他说出这样的话。
她忽然蹲下来,把他抱进怀里。“傻孩子……”她轻声说,“你真的太傻了……”
萧寂没有动。他任由她抱着,静静地站着。
林晚意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这两个人,一个背负了十年的冤屈,一个才刚刚从冷宫里出来。他们相识不过几十天,却已经像真正的母子一样。
她忽然想起萧寂第一天见到她的样子。那时候他蜷在榻上,瘦得脱了形,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现在他在说“儿子帮母亲,不需要求”。
她转过头,悄悄擦了擦眼角。
过了很久,德妃才放开他。
她站起来,走到林晚意面前,深深地行了一礼。
“谢谢你。”她说。
林晚意愣住了。
德妃:“谢谢你教他。谢谢你救他。谢谢你找到这些。”
林晚意摇摇头。“不用谢我。是他自己想查的。”
德妃回头看了一眼萧寂。
那个少年站在窗边,阳光落在他身上,他的目光平静而坚定。
三个人坐下来,开始商议。
林晚意说:“周顺在江南,一个叫清水镇的小村子里。他改名叫周福,种地为生,没人知道他的过去。”
德妃点点头。“我父亲旧部里,有一个姓王的副将。他应该还在,而且他手下有人。我可以让赵公公想办法联系他,派人去江南。”
萧寂问:“赵公公可信吗?”
德妃说:“可信。他在宫里三十年了,帮过我很多次。贤妃的事,他也知道一些。”
萧寂点点头。
林晚意说:“找到周顺之后,要拿到他的证词。最好是他亲笔写的,按手印的那种。”
德妃说:“王副将知道该怎么做。”
萧寂想了想,问:“贤妃那边怎么办?”
德妃冷笑了一声。
“让她盯着。这十年她盯得还不够?我不动,她就拿我没办法。只要我们不露痕迹,她就抓不到把柄。”
萧寂点点头。
德妃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欣慰。
这孩子,已经开始想这些了。
商议完,天已经快黑了。
林晚意站起来。
“我要走了。”她说,“下次来,要等十天以后。”
萧寂站起身,行了一礼。“先生慢走。”
林晚意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你每天都这样行礼?”
萧寂说:“娘娘教的。在宫里,要懂礼数。”
林晚意点点头。“好。十天后再见。”
她看向德妃。
德妃也看着她。
“保重。”德妃说。
林晚意点点头。然后她的身影慢慢变淡,消失在空气中。
萧寂站在原地,看着先生消失的地方。
手里还攥着那个小布包。
先生收下了他的东西。
先生还会来。
德妃走过来,在他身边站定。“你那位先生,”她说,“不简单。”
萧寂点点头。“我知道。”
德妃低头看着他。“你不问问她是谁?”
萧寂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她愿意告诉我时,自然会告诉我。她不说,我就不问。”
德妃愣了一下。
这孩子,比她想象的更通透。
窗外,太阳落山了。
萧寂站在窗边,看着天边的余晖。
德妃站在他身边,也看着同一个方向。
“娘娘。”萧寂忽然开口。
“嗯?”
萧寂说:“我会长大的。”
德妃点点头。
“我知道。”
萧寂转过头,看着她。“等我长大了,我来帮您。”
德妃看着这个少年,看着他眼睛里那不符合年龄的沉稳。
她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窦家的女儿,要顶天立地。她没有做到。她这十年,过得像个死人。
但现在不一样了。她有儿子了。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好。”她说,“我等你。”
这是第一百零四天。
也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