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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奇怪的冲动 迟来的雨季 ...

  •   纪春,你有欲望吗?

      什么又是欲望,是想要的东西吗?那纪春还真的没有什么欲望。
      但是人怎么可能没有欲望,纪春,你一定有什么渴求的,只是时机未到。

      时机未到。
      好好忍耐,等待着。
      纪春想,她怎么知道自己有没有等到呢?
      渴求,饥饿感。
      感到饥饿的时候,那就是欲望。
      ……

      纪春睁开眼睛,起床,然后她站在镜子前面刷牙,牙刷停在嘴里,泡沫顺着嘴角淌下来。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第一次觉得那张脸有点陌生,沾着白色泡沫的样子让她想起某种她叫不出名字的花。
      她把泡沫吐掉,用凉水洗了脸,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淌,流进领口里,凉意沿着皮肤往下滑。

      纪春突然觉得自己有点饿。

      和食欲很像,但比食欲更宽泛一些,她想吃青苹果,但也想吃青苹果以外的东西,比如冬天的风灌进鼻腔时那股冷冽的金属味,雨打在银杏叶上溅起来的湿漉漉的气息,又比如某个人从她身边走过时空气里留下的微弱的体温。

      温热会让他饱腹吗?纪春问自己。
      她不太清楚。
      茫然的纪春,什么也不知道的纪春,似乎是无欲无求的纪春,什么都全盘接受的纪春。
      不管是什么,总之,接受吧?

      她想起生理课上老师快速翻过去的那几页,老师说,你们这个年纪,身体会开始发出一些信号,有些信号你们可能不太理解,但它们是正常的,是健康的,是生命在告诉你们,它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什么?
      纪春当时想问,但没有举手。
      现在她站在镜子前面,觉得那个问题的答案正在她身体里一点一点地成形。

      纪春去吃早饭,看外面的树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大概七八岁,她问母亲,人为什么要结婚。

      母亲说,因为一个人过一辈子太长了,需要有个人陪。
      纪春当时想,可是我不觉得长啊。
      她一个人看书画画拼拼图,时间过得太快,根本不够用,怎么会觉得长呢。

      她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因为母亲已经开始说别的了,关于什么年纪做什么事,关于什么长大了她就全知道了。

      知道什么,知道自己不再是一个完整独立的个体,而是一个正在寻找另一个个体的半成品吗?

      这个比喻让她不太舒服。
      她不喜欢“半成品”这个词,她的人生从来没有出现过“半成品”的评价。

      她喝完牛奶,转身去换校服。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锁骨下面微微隆起的弧度,肋骨若隐若现的轮廓,小腹平坦但不再是小时候那种毫无起伏的平,而是有了一层柔和的曲线。

      她用最快的速度把校服套上,把扣子从下往上系,系到胸口那颗的时候停了一下,那颗扣子在指腹下面微微发烫。
      哎呀,今天好奇怪。
      纪春想着。

      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深吸一口气,走进教学楼。

      走廊里的暖气迎面扑来,她经过公告栏的时候看到林栖白的名字,是上周测验的成绩单,他的分数不高不低,刚好中游。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在那个名字上点了一下,然后她收回手,朝教室走去。

      他还没来。

      纪春在自己的位置坐下,把课本拿出来,翻开,但她没有开始早读。
      她的目光落在斜后方那个空着的座位上,然后又把视线移回课本。

      她的呼吸比平时快了一点,她能感觉到胸腔里持续不断的颤动,像一只小小的拳头在敲一扇关了很久的门。
      门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回应,发出沉闷的回声。

      那一整个上午纪春都心神不宁。
      这种状态对她来说极其罕见,以至于数学老师点她上黑板做题的时候,她在写错了公式,数学老师推了推眼镜,说纪春同学,你是不是没睡好,她说对不起老师,我重新算,然后改掉了那个错误,回到座位的时候耳根有点发烫。

      她能感觉到斜后方那一道目光落在她后颈上。
      那目光的温度比暖气更高,比阳光更集中,像一只温热的手掌贴在她颈后最脆弱的那块皮肤上。

      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自从她怀疑自己被霸凌的时候,她就开始特别注意他的视线。

      林栖白的视线很好辨认,因为它比其他人的视线更重、更久、更不愿意移开。
      此刻那道目光就在她后颈上,她能感觉到那里的皮肤正在慢慢升温,变红,变得敏感。

      她忍住了回头看的冲动,把注意力集中在课本上,但那些公式像漂浮在水面上的油花,怎么都抓不住。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几乎是逃出教室的。
      她去了厕所,用凉水洗手,洗了好几遍,洗到指节发红才停下。

      她用手背贴了贴脸颊,烫得有些过分。

      可能是林栖白说放学后有个礼物要给她,所以她今天才这样奇怪。

      下午体育课的时候她来月经了。
      她是跑步的时候感觉到那种潮湿的,温热,黏稠,从身体深处渗出来的液体。
      她放慢脚步,感觉到那种液体正在一点点往外渗,染湿了内裤,染湿了她垫在最底层的卫生纸。

      她没有慌。纪春几乎从来不慌,要不要和老师打报告呢?
      纪春犹豫着,再坚持一下好了。马上就要休息了,之后她可以向好朋友借卫生巾。

      纪春不痛经,这让她坚持到了休息时间,林栖白察觉到纪春不太对劲,走过去,嘴张开想说句俏皮话,但话还没出口就看到了什么,然后他闭上了嘴巴,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深红色。

      纪春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校服裤子。
      深色的布料上有一小片更深的湿痕,不大,在腿间的位置,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一旦看出来了就再也无法忽视。

      纪春的表情和平时没有太大区别,她只是眨了眨眼睛,看着林栖白脸上迅速蔓延的红色从耳尖烧到脸颊再烧到脖子根。

      “你——”林栖白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他的目光不知道该往哪放,左右飘忽了一阵子,然后他突然开始动,动作快得有些慌乱,他把校服外套脱下来,袖子朝里团成一团,塞到纪春手里,“给你。”

      纪春低头看着那件被团成球的校服,又抬头看他。

      “围在腰上。”他眼睛盯着天上的云,但声音已经恢复了正常的音量和语调,甚至找回了一点点平时那种游刃有余的味道,“你不知道这个?电影里不都是这样演的?”

      “我现在知道了。”纪春把校服展开,围在腰上,袖子在腰侧打了个结,校服的下摆垂到大腿中段,刚好遮住那一小片湿痕。

      她系完袖子抬起头,林栖白已经转过身去了,背影对着她,一只手插在裤子口袋里,甚至有点想哼歌。
      “今天冷,”他背对着纪春说,语气听上去若无其事,但尾音有几乎察觉不到的颤抖,“你穿我的外套回去吧,我不用。”

      “好。”纪春说。
      她绕过他往前走,去了厕所,用最快的速度换了卫生巾,洗了手,出来的时候林栖白已经不在了。

      放学的时候纪春在校门口遇到了他,两个人并肩走,中间隔着一个半人的距离,谁都不说话,走到站台的时候公交车还没来,站台上只有他们两个人,冬天的傍晚天黑得早,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把他们拉出两道细长的影子。

      “那个,这是我要送给你的礼物。”林栖白突然说,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东西,不大,扁平的,用牛皮纸包着,纸面上用墨绿色的细绳扎了一个工工整整的十字结。

      他把那个包裹递到纪春面前,手伸得笔直。
      纪春接过来,纸面是温热的。
      "谢谢。"她依旧冷淡。

      林栖白嗯了一声,双手插回口袋里,侧过脸去看马路对面的路灯,那盏灯刚亮起来,光晕在一片灰蓝色的暮霭里显得温暖而模糊,他的下颌线在逆光里干净利落,喉结轻微地上下滑动了一下。

      公交车来了,纪春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朝他挥了挥手,他也抬了一下手算是回应,动作幅度很小,像是抬到一半又觉得太隆重了所以收回来一点。

      车开了以后纪春低头看膝盖上那个牛皮纸包裹,细绳在她指尖下有一点点毛糙的边缘,捆了很紧,解开的时候需要一点耐心。

      她一根一根地把细绳拆下来,整整齐齐地绕成一圈收进口袋里,然后掀开牛皮纸。
      里面是一本速写本,深灰色硬壳封面,边角磨得微微发白,像是被翻过很多次。纪春翻开第一页,整个人愣住了。

      是一幅用铅笔画的画,线条干净利落,带着温暖而克制的力度。

      画面上是一个女孩子的背影,校服领口露出后颈一小片皮肤,那截颈线画得格外细致,从耳后到肩胛骨的弧度像一条安静的河流,被铅笔的笔触轻轻地描出来,阴影用的是很浅的排线,层层叠叠地铺过去,让皮肤看起来有一种真实而柔软的质感。

      纪春认出那个背影是她自己,画这幅画的人坐在她斜后方,在某个她浑然不觉的瞬间,把她看进眼里,再一笔一笔地转移到纸上。

      她继续翻,第二页是她低头写字的侧脸,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挡住了半边眉毛,嘴唇微微抿着,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影子,握笔的手指画得尤其仔细,指节处微微凸起的骨节和指甲的形状都在纸面上活了过来。

      第三页是她站在走廊尽头看窗外的银杏树,侧面的轮廓被窗框框着,外面是满树金黄,她像一个安安静静嵌在画框里的人。
      ……
      纪春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每一页都是她。

      画里的人越来越生动,线条越来越流畅,铅笔的力度从最初的犹豫试探变得越来越笃定从容,像画的人从最初的偷偷摸摸变成了一种坦然的凝视,把那个凝视的结果留在纸上,一张又一张,厚厚的一叠。

      ……
      ……
      ……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
      纪春感到强烈的饥饿,这种饥饿感袭击着她,让纪春近乎要呕吐。

      到家以后纪春把自己关进房间里,把速写本放在书桌正中间,一页一页重新翻了一遍。

      呕吐。呕吐。呕吐。呕吐感。
      饥饿感。饥饿感。饥饿感。
      纪春觉得自己的脑子真是坏掉了。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
      她到底是怎么了?

      ……
      等待。
      她的身体每个月都在等待,等一个不会来的东西,然后失望,然后脱落,然后流血,然后重新开始。

      这个过程已经持续了数年,她一直把它当作一个纯粹生理层面的例行公事,换卫生巾,注意保暖,别吃太凉的东西——从来没有想过它和别的什么有关。

      身体里面像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发芽,那些根须向下扎进血管和骨骼,那些茎叶向上顶开皮肤和肌肉,从她的指尖、嘴唇、锁骨、小腹、大腿内侧破土而出,在空气里疯狂地舒展。

      睡觉吧纪春,睡着就没事了。
      晚安,纪春。
      哦对了,在此之前,十八岁生日快乐。
      晚安,所有尚未抵达圆满的、酸涩的、被耐心等待的十八岁。

      珍珠一样的纪春,漂亮,清澈,美丽的青苹果,可爱的小鹿,此刻像每个普普通通的高中生一样,陷入了青春的躁动和不安中,这迟来的雨季来的急促而猛烈,几乎让她喘不上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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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隔日更,早上九点更新,一个短篇应该不会写长。 gb预收《敲响那窄门[gb]》 重力系女鬼x温良社畜 百合预收《春日宴[双向暗恋]》 甜妹x温柔姐姐 我就这样混乱杂食。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