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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和好啦 你在兴奋, ...
林栖白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整个人往前倾了倾:“你说什么?”
“我说对不起,”纪春重复了一遍,语速比平时慢,“我误会你了,你没有在霸凌我。”
窗外的银杏树恰好在这时候落下了最后一片叶子,金黄的扇面在风里打了几个旋,贴在图书馆的玻璃窗上,像谁轻轻拍了一下窗户。
他有一万句话堵在喉咙口,争先恐后地想往外涌。
你终于知道了!我都快被你气死了,你知道吗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我霸凌你,我那几天晚上都睡不着觉,把枕头都捶扁了!
但所有这些话到了嘴边,变成了一句很轻很轻的:“你是怎么想明白的。”
他的声音落下去的时候,尾音微微发颤。
纪春把帆布包打开,从里面掏出那本笔记本,翻到某一页,递给他看。
林栖白接过去,看见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每一条都是他做过的事,旁边用彩色记号笔标注了分类。
但最前面那几页的“霸凌行为”分类已经被划掉了,每一条上面都画了删除线,划得干净利落,用的是红色的笔,线条笔直有力。
他往后翻,翻到最后几页,看见上面写了一些新的内容。
字迹比前面的小一些,紧凑一些,像是不太好意思写得太大。
他看见其中一行字,眼睛就移不开了。
那行字写的是:“他大概只是想和我做朋友。”
他用手指按住自己的眼角,假装在看本子,把头低得很低很低。
他的耳尖在灯光下近乎红得透明,像一枚被秋天的太阳晒透了的红叶,脉络清晰,从耳尖一路烧到耳根。
纪春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其实是想说点什么的,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发现语言在有些时刻会变得特别笨拙,那些在脑子里排列得整整齐齐的字句忽然就散开了,像一串断了线的珠子,滚得满地都是,怎么都捡不起来。
于是她伸出手,把苹果又往他面前推了推。苹果桌面上蹭出很小的一声沙响。
林栖白接过苹果。
“你知道吗,”他说,声音还有点哑,“你当时说要去告诉班主任,我差点吓死了。”
“你很害怕吗。”
“怕死了!我在床上翻了整整一晚上,天亮了才睡着。我在想万一你班主任把我叫过去训话我该怎么解释——”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点认命的无奈:“说我其实不是在霸凌你,我是——”
林栖白低头看着那颗苹果,又抬头看她。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了一瞬,各自的瞳孔里都映着对方模糊的轮廓。
“你是想和我交朋友。”纪春替他说完了下半句话。
虽然这并不是林栖白最想要的,但是这已经不霸凌好太多了。
于是林栖白只好点了点头。
纪春觉得林栖白这副样子有点好笑。
原来他也会露出那种表情呀
那种她在他脸上从未见过的东西,柔软,茫然,不知所措,像个真正的路少年,没有刻意维持的体面和骄傲。
*
他们很快告别了。
纪春下楼,走过两排银杏树,踩着一地金黄脆响,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脚步。
她站在秋天的风里,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有点烫。
这个发现让她愣了一下,然后她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埋头继续往前走。
步子比刚才快了一点。
她不知道自己在慌张什么。
第二天早上纪春走进教室的时候,看见自己课桌上放着一个东西。
一个白色的小纸盒,用浅绿色的丝带扎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那个蝴蝶结打得实在太丑了,左边的环比右边大出一倍,丝带的尾端长短不一地拖在桌面。
纪春站在桌前看了一会儿,伸手把蝴蝶结拆开,打开纸盒,里面是一盒子小小的青苹果形状的糖果。
每颗糖都用透明的玻璃纸包着,在晨光里折射出细碎的亮光,像一排圆滚滚的绿宝石。
盒底有一张折起来的纸条,她展开来,上面写了几行字,字迹倒是好看,劲瘦清俊,一笔一划都带着刻意的认真。
"还你的,我也应该说对不起。"
没有署名,但她知道是谁,纪春把纸条叠好放回盒子里,拿起一颗糖拆开,含进嘴里,是酸的味道先冲上来的,尖锐的、让人后槽牙发紧的酸,然后在舌面上慢慢化开变成清浅的甜,不腻不黏,像咬了一口真正的青苹果。
她含着那颗糖坐下了,翻开课本开始早读,嘴里含着糖所以念课文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前排的同学回头看她,她若无其事地继续念,腮帮子鼓起一个小小的圆包。
她感觉到有一道目光从斜后方落在她侧脸上,她没回头,但嘴角的弧度在课本后面悄悄地变了一点点。
纪春觉得牙齿有一点不舒服,大概是那颗糖酸度太高了,又或者是别的什么正在发酵的原因。
林栖白见这招有用,开始频繁地给她送东西。
有时候是一张纸条上面画了一棵树和树下一只仰头望着树梢的小羊画风潦草但传神。
还有一次是一支笔,笔杆是透明的,按一下笔尖出来的时候会有一枚小小的青苹果图案从笔杆下端浮上来。
纪春把它们一件一件收好,那支笔她揣在口袋里随身带着,就像把把小刀一样。
她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这些行为。
林栖白给的和别人给的不一样,别人给她东西她不会产生额外的想法,但林栖白给的东西她会在心里多想一层——为什么是绿色的?为什么画的是小羊?
这些问题绕在她脑子里转悠,像打转的落叶,不肯落下来。
那年十一月底下了一场雨,绵密而又漂亮的雨,从早下到晚,空气里灌满了湿漉漉的凉意,脸教室的窗户上都凝了一层雾,有人用手指在玻璃上写字又擦掉,反复几次之后留下白蒙蒙的指痕。
纪春这天没有带伞,她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屋檐下看雨,雨丝斜斜地织下来,在地面上溅起细碎的水花,远处操场被雨幕罩了一层灰蒙蒙的纱,树冠湿透了,在风里沉沉地摇。
她正在犹豫要不要把书包顶在头上冲出去,旁边有人走过来,林栖白撑着一把黑伞,走到她身边站定,伞面倾斜过来罩在她头顶上方,雨水顺着伞骨的棱角滴落,在她脚边砸出一排小坑。
"走吧,"他说,眼睛看着前方,耳尖又开始泛红,"我送你出去。"
纪春没有推辞,她往他那边靠了靠,肩膀和他的肩膀之间隔着一小段空气,但两个人一起挤在同一把伞底下,彼此的温度从湿凉的空气里传递过来,隔着校服的布料,她感受到他小臂的轮廓。
他们走过湿漉漉的甬道,水洼在脚下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银杏树的叶子被打落了大半,铺了一地湿冷金黄。
风从侧面灌过来的时候林栖白把伞往她那侧偏了偏,自己的左肩暴露在伞外,雨水很快就把那一片校服染成了深色,贴在肩胛骨上勾勒出骨骼的形状。
纪春注意到了那个湿掉的肩膀,她停下来,把手伸进自己的帆布包里摸了摸,摸到了什么,然后她踮起脚尖,把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浅蓝色手帕塞到了林栖白的另一只手里。
她的动作太快太自然,林栖白整个人僵住了,伞差点从手里滑出去。
那条手帕带着一股洗衣液淡淡的香味,那种香味和他记忆里某个夏天的气味重叠在了一起,让他的呼吸短暂地停了一拍。
"你肩膀湿了。"纪春收回手,然后继续往前走,步子轻快,踩过水坑的时候溅起一串细碎的水花,校服裤脚被打湿了一截,她也不在意。
林栖白下意识地那那个手帕收起来,连忙跟上她,步子比平时大了许多,伞面追着纪春的背影重新罩过去,他走在她左手边偏后半步的位置,没有并排,但他看着的是她的侧脸。
她往前走的时候碎发被风吹起来又落下,睫毛上沾了一颗极细小的水珠,在灰蒙蒙的光线里闪着一点晶亮,像清晨叶片上还没有蒸发掉的露水。
林栖白觉得那个画面干净到他不敢出声,怕自己一说话就把什么易碎的东西碰坏了。
他们没有再交谈,就这样走在雨里,一把伞罩着两个人,一个走在前一个跟在后,从教学楼到校门口的路走完了,纪春在校门外的公交站台上转身。
"手帕,"她突然很浅地笑了一下,继续说着,"你下次还我就好。"
林栖白点头,点得很快,几乎称得上急促。
纪春上了公交车,坐在靠窗的位置,她隔着被雨水模糊的玻璃往外看。
林栖白还站在雨里,黑伞举着,他目送她坐的公交车离开,整个人被淋成了一副水汽氤氲的画。
她转回头,靠进椅背里,她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支笔,笔杆微凉,指尖按下去,青苹果图案从笔杆里浮上来又沉下去,浮上来又沉下去。
她的手在那里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握紧了那支笔,感觉到指腹下面塑料的圆润触感,有点暖和了。
纪春那天回到家,在林栖白的观察笔记上更新着。
她写了很久,笔尖抵着纸面划出沙沙的声响,写完以后她把笔记本合上,塞进书架最里面,然后去洗手吃晚饭。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天夜里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才睡着,她在想和那种靠近时的温热,它们交汇在一起的形状。
她想,原来靠近一个人会感觉到温热,这么简单的一件事,她怎么以前不知道呢?
*
日子继续往前走,冬天的风越来越凉,银杏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像细细的炭笔线条。
教室的窗户关得严实,暖气把室内烘得干燥而暖和。
不过在室外纪春还是需要带围巾。
又是一个平常的晚自习结束,她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听见后面传来脚步声。
林栖白从她身旁经过,他走到她前面两步远的位置回过头来,路灯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勾成一道逆光的剪影,校服穿在他身上明明是很普通的款式,不知道为什么在他身上就变得不一样了。
"明天,"他说,"明天早上我要给你带一个东西!"
他的声音在冬夜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氤氲成一团小小的雾。
纪春站在他后面,抬起眼睛看他。
"什么东西?"她问。
"你明天就知道了。"他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在逆光里看不太清,但她听出了他语气里那种压都压不住的雀跃感,像一只鸟在笼子里面扑棱翅膀,羽毛碰着金属栏杆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转身走进夜色里去了,步子迈得很轻快。
纪春站在校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冬天的风灌进她的领口里带来一阵凉意,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围巾的毛线蹭着她的下巴,暖融融的。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明天是她的生日。她自己本来也没有在意,是早上出门的时候母亲提醒了她一句"明天要给你买蛋糕吗",她随口说了声好。
她没告诉过任何人自己的生日是哪一天,日历上那个日子对她来说并没有特别的意义,就是日子,和昨天和明天和后天都差不多。
但林栖白说明天要给她带一个东西。
他也不知道明天是她的生日。
这件事情里有一种让纪春说不清的东西,像一颗含在舌下的糖果在慢慢地融化,融出酸酸甜甜的味道顺着喉咙滑下去,流进胸腔里,在那里聚成一小片温热的水洼。
她不知道该怎么命名这种感觉,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体验过它。
公交车来了,她上了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车窗外面街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橘黄色的光连成一条流动的线,她的脸映在玻璃上,和窗外的夜景叠在一起,她看见自己嘴角的弧度在玻璃上展开,像月亮从云层后面一点一点地露出来。
纪春突然知道了。
她知道那些莫名其妙的情绪是什么了。
她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在心里轻轻地对自己说,纪春呀,你在兴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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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隔日更,早上九点更新,一个短篇应该不会写长。 gb预收《敲响那窄门[gb]》 重力系女鬼x温良社畜 百合预收《春日宴[双向暗恋]》 甜妹x温柔姐姐 我就这样混乱杂食。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