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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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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上中天。
破马车停在城南民巷的矮墙根,苏清川扛着货物翻进自家后院,脚尖熟练挑开院角的木盖板。
这地窖本是用来储藏冬菜的,如今正好派上用场。
她侧身一抖肩膀,那死沉的家伙顺着朽梯滚下去。
噗通!
那是五百两的货砸在稻草堆上的闷响,听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合上盖板,她眉眼弯弯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喜几家愁,我家没有愁心事,唯有银子解千忧......”
“师姐!”
灶房门帘半掀,钻出个扎着双丫髻的小脑袋。
小师妹昭儿四五岁的年纪,怀里抱着个打满补丁的布老虎,“我听见动静,还以为大黄又来偷咸肉了。”
“前院落了锁,大黄进不来。”
苏清川几步走近,单手抱起这瘦伶伶的小丫头,“这么晚还不睡?”
“我等师姐回来嘛!”昭儿搂着她的脖子,小脸在肩窝里蹭了蹭,“师姐身上好香啊,真好闻。”
苏清川抬臂轻嗅。
那骗子身上的奇楠香,风吹了一路竟还没散干净。
“小狗鼻子。”苏清川刮了下她的小粉鼻,抬眼看向灶台边忙碌的背影。
芸娘正持勺搅粥,年岁三十出头,两鬓白了小半,面容清秀却没什么血色。
“师娘怎么又忙活?大夫不是说要多歇着么?”
“热个粥又不费力气。”芸娘掩唇咳了两声,端着粥碗走来,“这趟顺当么?”
“顺当。”苏清川将昭儿放在木凳上,“明儿去茶馆交货,五百两银子就到手了。”
芸娘从碗橱中取出一碟腌萝卜,闻言眉心蹙起川字纹,“五百两?清川,这赏金高得离谱,会不会惹上什么麻烦?”
苏清川低头喝了一大口粥,“放心吧师娘,就是个骗财骗色的登徒子,哪有什么麻烦。”
芸娘没再多问,牵起昭儿往里屋走,“吃完早些歇着,灶上温着热水,记得烫烫脚。”
“嗯,晓得了。”
******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谢昀意识混沌,只觉有什么东西正一下下戳着他的脸。
他费力睁开一条眼缝,隐约瞧见个黄毛丫头拿着树枝在跟前晃悠。
见人醒了,小丫头也不惊,作恶的树枝往身后一藏,眼睛眨巴眨巴盯着他瞧。
谢昀脑仁发胀太阳穴突突跳,暗催内息,丹田却如枯井提不起半点真气。
勉力撑身坐起,手习惯性往腰间一搭——
没了。
那块盘了十来年的暖玉,现下连根穗子都没剩。
好个女土匪,搜刮得还真干净!
他理平衣襟,尽力维持住仅剩的体面,开口询问:“这是何处?”
“我家地窖啊。”昭儿歪着小脑袋,“师姐把你藏这儿的,说要拿你去换钱。”
谢昀环视四周。
潮湿的土墙,腐朽的木梯,角落堆着几捆枯黄稻草。
视线兜转,又落回那小丫头脸上。
“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昭儿。”
“昭儿。”他重复一遍,又问,“那你师姐又是谁?”
“我师姐是......”
“昭儿!”
一声厉喝从头顶劈下。
苏清川端着个豁口粗瓷碗跨下木梯,咣,碗顿地上,里头两个黑乎乎的杂面窝头翻了个面。
“师,师姐。”昭儿缩着脖子,眼睛乱瞟。
苏清川揪住小丫头后领拎到跟前,瞪眼道:“谁许你下来的?”
“我就是想瞧瞧......”昭儿瘪瘪嘴,拽着她师姐的衣角小声嘟囔:“师姐抓的大坏蛋长什么样嘛......”
“回屋去。”苏清川下巴朝木梯一扬。
昭儿哦了一声,临走前随手将树枝往谢昀身上一扔,蹬蹬蹬跑了。
苏清川盘腿而坐,匕首在掌间灵活地转着刀花,寒光一道接着一道。
昨夜她蒙着面,此刻才见真容。
离得近了才发现她年纪不过十七八,脸上未施粉黛,白净清丽。
若非亲眼见识过她杀人如麻的手段,单看这眉眼倒像个不谙世事的邻家姑娘。
寒光蓦地一停,刀尖点着地上的窝头。
“吃吧。”
谢昀看了眼黑窝头,“姑娘,你抓错人了。”
“每个落在我手里的都这么说。”苏清川不为所动,“不吃?那就饿着。”
谢昀忽地身躯后仰,懒洋洋倚上草垛,笑道:“姑娘手脚倒利索,只是不知在下的贴身玉佩,姑娘拿着......可觉得烫手?”
苏清川眸色微沉,“什么意思?”
“那是宫中御赐之物,只怕你有命拿没命花。”
噗!
匕首插入他身侧的草垛,“你吓唬我?”
谢昀腰杆一挺,借着甩袖掸灰的动作掩去一身狼狈,将那身居高位的世家公子派头摆了个十成十。
“在下并非什么江湖骗子。”
他清清嗓子,字正腔圆报出一个响当当的名号——
“我乃安远侯府世子,陆安之。”
说罢,他微微昂首,等着看这野丫头惊慌失措跪地求饶。
地窖寂静半息。
苏清川怔然一瞬,旋即抚掌大笑。
“行啊你!”她啧啧两声,竖起大拇指,“昨晚没让你编完故事,是不是憋坏了?难怪能把那些千金小姐骗得团团转,这戏做得真足!”
他眉头一皱,“我何时骗......”
“行了行了。”苏清川摆摆手,压根懒得听他吹牛皮,“上个月我抓的那个还说自己是当朝太傅的外甥呢,结果一查就是个卖狗皮膏药的。”
“还有上上个月......”苏清川掰着指头数,“那个说自己是江南首富的私生子,要给我一千两银子赎身,结果他连十两都拿不出来。”
谢昀嘴角抽搐,“我与那些下九流岂能混为一谈?!”
“行行行,你是世子,是小侯爷。”她敷衍点头,掏出昨晚顺来的玉佩晃了晃。
“那我问你,这玩意当真是御赐之物?”
“自然。”谢昀下巴微抬,满脸矜傲,“这玉佩是我表兄三皇子所赠。”
“我看是从哪个贵人榻上顺来的吧?”
“你说什么?!”
“你能用得起奇楠香,若是没几个相好的贵妇人,哪供得起这一身金贵行头?
她把玉佩往空中一抛,又稳稳接住,“这玉佩是哪位贵人娘娘给你的定情信吧?”
“放肆!”
谢昀俊脸涨得通红,一口气哽在嗓子眼——
“咳咳......咳咳咳......”
苏清川没有半分同情,嫌弃地往后挪臀,捂住口鼻,“咳成这样,你该不会有什么病吧?”
谢昀胸口一窒,咳得愈发厉害。
“我跟你说啊。”苏清川一本正经地看着他,“你要是有什么脏病,趁早交代,省得雇主回头找我扯皮,坏我招牌。”
堂堂大周三皇子,天潢贵胄!
竟让一个乡野丫头当成以色侍人的面首,还被怀疑有脏病?!
谢昀平生从未受过这般奇耻大辱!
“岂有此理,你可知......”
话未说完,苏清川欺身逼近,两指并拢在他胸前几处大穴上连点数下。
“在我回来之前,你最好老实待着。”
苏清川收刀归鞘,往腰间一别,“要是敢跑,我就把你卖到风月楼去接客。”
她拍去裙摆上的草屑,又补了一句,“放心,就算有脏病风月楼也收,凭你这副皮囊和骗女人的手段,定能当个头牌!”
谢昀:“......”
他眼睑微颤,张嘴发不出声,只能瞪着眼看她。
疯丫头!
简直不可理喻!
给了个能砸死人的硬窝头,又封了穴道,这让人怎么吃?用鼻子吸么?!
******
苏清川依约来到解忧茶馆。
这茶馆的门脸夹在米铺和当铺之间,窄窄的,稍不留神就错过了。
门口的招牌掉了漆,风一吹就跟着晃悠,看着随时要关门大吉。
但这是给外行人看的皮。
明面是卖茶,里子做的是刀口舔血的江湖买卖。
收债,平事,打探消息......只要银钱给够,世间万忧皆可解。
苏清川轻车熟路穿过大堂,推开后门——
眼前豁然开朗。
后院一池碧水清澈见底,倒映出塘心那座红柱青瓦的小亭。
亭中,一美妇人正用沸水淋着茶宠,紫砂小壶赭褐茶盏,一字排开。
“哟,清川来了。”墨三娘笑着遥遥招手。
苏清川解下佩剑往案上一搁,也不管烫不烫,端起刚斟好的茶仰脖一口闷。
“哎哎哎,慢点!”墨三娘白她一眼,嗔道:“这可是百年古树的头春尖儿,给你这么牛饮真是糟蹋了!”
“进嘴不都一个味儿,反正都是解渴的。”苏清川咂咂嘴,没尝出味儿。
墨三娘给她续茶,水线拉得又细又长,“昨晚的货顺手么?”
“顺手,只要雇主尾款一到,随时能交货。”
说着,她摸出那块玉佩递过去,“三娘,你帮我掌掌眼,这东西能当多少银子?”
墨三娘捻起玉佩,迎着日光眯眼细瞧。
须臾,她脸色微变,“清川,这玉佩......”
“怎么?”苏清川观察着她的神色,“很值钱么?”
“这玉质润而不透,是顶级的和田料。”
墨三娘翻转玉身,摸着上头的繁复纹路,“看这雕工,古拙大气,绝非市井匠人的手艺,应当是宫里流出来的。”
呦呵,还真是宫里的东西!
看来那小白脸嘴里,倒也不全是虚话。
“那值不值五百两?”
“值是值,就怕来路不干净。”
墨三娘推回玉佩,“一个骗财骗色的小白脸,身上怎么会有这等通天物件?”
“管他呢。”苏清川满不在乎,“反正人已经抓了,这玉佩我先压着,等领了赏金再说。”
墨三娘见她这财迷样也不多劝,从案底取出个红锦盒,“喏,你的药。”
苏清川双眼放光急忙掀盖,红绒布上躺着一株通体晶莹,根须舒展的草药。
“这是玉雪草?”她小心翼翼触着叶片,旋即又问:“那帝青木呢?有信儿没?”
“帝青木只生在南疆绝壁,十年才得一株,你当是大白菜呢!”
墨三娘自顾自饮茶,“这玉雪草虽比不上帝青木,但也是固本培元的好东西,先给你师娘用着,过阵子我再托人去南疆黑市探探。”
苏清川将锦盒收进贴身内袋,郑重道:“多谢三娘,这药钱......”
“打住!”墨三娘佯怒瞪她,“你我之间谈钱就生分了,这药就当是我给你的红利。”
苏清川心头一暖,正要拱手道谢——
砰!
后院大门忽地洞开!
“出事了!三娘!出大事了!”
姜猴子满头大汗冲进来,跑得太急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栽进水塘里。
这小子是茶馆的情报贩子,禹州城大事小事没他不知道的。
平日总是一副万事尽在掌握的机灵相,这么慌张还是头回见。
墨三娘眉头微蹙,“慌什么?天塌了?”
“天真塌了!”
“情报错了!全错了!”
姜猴子扑到桌边,“我刚收到风声,那个淫贼赵敬堂昨晚在赌坊出老千,被人打断腿抓去见官了!”
“清川姐,你......”他扭头看向苏清川,声音发抖,“你昨晚抓的那个......根本不是赵敬堂!”
“你说什么?”
苏清川腾地站起来,木凳哐当翻倒在地。
“千真万确!我的人亲眼看见他被押走的!”
她愣在原地,脑瓜子嗡的一声!
那个小白脸今早说什么来着?
再回想自己当时的话......
苏清川双目发直,咕咚咽了口唾沫。
完了,这回怕是捅了个大马蜂窝!
三人面面相觑,一时都没了声。
这行的规矩:干活的不问情由,递消息的不问结果,中间人不问两头。
为的就是一人失手不涉全盘,可若是源头错了,后面便步步皆错。
墨三娘率先回过神,“姜猴子,这次的情报是谁卖给你的?”
“是个生脸,说是从京城来的行商,我当时核过几道,都对得上号......”
“不对!”
姜猴子捶了下手心,懊恼得直跺脚,“现在想来,那人当时特意强调了别院的位置,连从哪个角门进都交代得明明白白,好像生怕咱们摸不着门抓不到人!”
墨三娘一拍案几,茶盏跟着一跳,“有人故意给咱们下套,想利用茶馆借刀杀人!”
苏清川脸色倏地沉下来,脑中只剩一个念头——
“我得回去。”
她当机立断,五指一扣抄起长剑。
等等!”墨三娘喝止,“既然有人做局,外头定然全是眼线,你这时候......”
“昭儿和师娘还在家。”苏清川截断话头,眼神冷厉,“我得赶紧回去!”
“小猴子,查清楚卖情报的是什么来路。”墨三娘沉声吩咐,“盯紧城里的动静,官府若有异动,立刻来报!”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