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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发展篇-13 第34章: ...

  •   第34章:烽火照寒城

      陆歌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凛冽北风与茫茫雪原尽头的那一刻,林栖依旧静静伫立在蓟县城门口,久久未曾挪动脚步。

      蔡琰没有上前催促,只是半步垂立在侧,用自己的身躯替单薄的少年挡住呼啸寒风。狂风卷动她的斗篷猎猎作响,她却恍若未觉,目光始终落在身前那道瘦小的背影上。

      比起初离京城之时,少年的脊背沉稳了些许,可依旧瘦弱单薄。厚重狐裘层层裹身,像一株风雪中倔强挺立的细竹,看似能抵御寒风侵袭,内里早已被乱世的寒凉、家国的重担浸透。

      蔡琰忽然想起昨夜,她端安神汤前往正堂,透过窗纸窥见的一幕。烛火摇曳,少年独坐灯下,手中捧着一卷泛黄老旧的书卷,那是顾公公自京城辗转送来、靖安侯生前北疆亲笔书信抄本。跳动的火光映在他苍白稚嫩的脸庞,那双过分清亮的眼眸里,燃起了一种她此生再难忘却的光。

      不是刻骨的悲恸,不是滔天的恨意,也不是孩童该有的懵懂天真。那是于绝望废墟之上,生生燃起的希望之火,澄澈、滚烫,又无比坚定。

      前世流落南匈奴,胡笳伴大漠孤烟,她见遍世间百态。匈奴王的贪婪阴狠,左贤王的阴郁暴戾,往来商旅的麻木凉薄,还有镜中自己日复一日的死寂绝望。她从未见过这般干净的眼眸——历经宫廷血斗、冷宫磋磨、生死毒局,见过最肮脏的人心、最残酷的世事,却依旧澄澈坦荡,心怀苍生。

      最终她未曾惊扰,将汤药交给廊下守夜的穆嬷嬷,悄然退去。

      “殿下,回城吧。”蔡琰轻声开口,风雪呼啸,嗓音轻得像落雪。

      林栖收回远眺北疆的目光,轻轻颔首,转身迈步。走了两步,他忽然驻足回头。

      “蔡姐姐,草原上的那些人,这十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蔡琰静默片刻,缓缓作答:“臣不知具体苦楚,可臣知晓,能在北疆荒原熬十年的人,心底都燃着一团不灭的火。”

      “火?”

      “有人以仇恨为火,有人以执念为火,还有人,一生都在等一个能承接心火、托付余生的人。”蔡琰垂眸望向少年,轻声道,“殿下,他们等到了。”

      林栖沉默不语,再次转身,缓步走入蓟县城门。步履沉稳,比来时,更添了几分决绝与担当。

      靖安侯府议事厅内,暖意融融,文武齐聚。郭嘉与荀彧早已等候,荀谌正将最新绘制的北疆局势地图平铺案上;高顺一身玄甲按剑肃立门边;陈戟连夜自平安栈赶回,正与孙大勇俯身地图,低声商议城防部署。

      林栖步入厅堂,众人即刻止声行礼。少年走到案前,并未落座,目光沉沉落在铺开的地图之上。

      蓟县被朱砂重重圈定,正北幽州城以墨笔标注一个刺目的“危”字;长城以北,密密麻麻的红点,标记着讨生军十万主力聚集地;南侧平安栈标注守军五十;蓟县周遭十余个村镇,有的荒废死寂,有的火光已熄,皆遭讨生军游骑劫掠扫荡。

      “最新军情。”郭嘉收敛平日慵懒散漫,神色肃穆正色禀报,“讨生军先锋已抵黑石驿,距蓟县仅五十里。昨日傍晚,其游骑突袭三十里外刘家集,劫掠粮草、屠戮百姓、纵火焚村,清晨方才退去。”

      “刘家集有多少百姓?”林栖轻声发问。

      “三百余户。”陈戟嗓音沉重压抑,“大半百姓仓皇逃散,来不及逃离者,二十余人惨死,被掳掠的妇人不计其数。”

      议事厅内骤然沉寂,压抑的气息弥漫。

      林栖纤瘦的手掌,轻轻覆在刘家集的标记之上,指尖微微收紧。

      “幽州城战况如何?”

      “仍在苦苦支撑。”荀彧温润的嗓音沉稳有力,“秦怀远刺史已三日不眠不休,麾下仅有三千府兵,镇守周长三十里的城池,兵力捉襟见肘。讨生军不急强攻,只围而不攻,断绝粮道、困死守军,静待城内粮草耗尽。”

      “围困几日?”

      “十二日。”

      林栖心中快速盘算,幽州城存粮至多还能支撑半月。半月之后,城破必然。而幽州一破,讨生军下一个目标,便是蓟县。

      蓟县,北疆粮仓,靖安侯府邸所在,更是靖北侯林栖的根基之地。他这个九岁少主的项上人头,足以成为叛军掌控北疆的绝佳筹码。

      “殿下。”荀谌面露忧色,出声禀报,“城内粮草仅可支撑一月。三千难民、满城百姓、陷阵营与陆续归附的旧部,每日消耗极大。若叛军南下围城,不出一月,粮草告罄,全城危矣。”

      “远不止粮草之忧。”郭嘉指尖轻点地图,沉声道,“兵力更是致命短板。陷阵营百人,崔、卢两家护院百人,陈将军收拢旧部五十余人,县衙府兵三十,总计不足三百。”

      “三百对阵五万围城之敌,根本无力抗衡。”孙大勇挠头低语,面露难色,“这仗没法打啊。”

      “不是难打,是必败。”高顺冷硬的嗓音骤然响起,字字如铁,不带半分余地,“三百兵力守城,仅可支撑三日。三日之后,敌军四面蚁附登城,城墙处处是缺口,必破。出城迎战,一个时辰内,全军覆没。”

      满室死寂,所有人的目光尽数汇聚到主位少年身上。绝望与凝重笼罩厅堂,生死存亡,系于一念之间。

      林栖垂眸凝视地图,沉默良久,抬眸时,一双漆黑眼眸亮得惊人,驱散满室阴霾。

      “我们不等死。”少年嗓音轻柔,却字字铿锵,“我们要等一条活路。”

      “殿下有何破局良策?”荀彧躬身问道。

      林栖目光扫过众人,轻声发问:“高将军,五百精锐,可守城几日?”

      “粮草充足,可守半月。”

      “一千?”

      “一月。”

      “两千?”

      高顺沉吟片刻,沉声作答:“两千精锐,可坚守至援军抵达。”

      “若不止两千呢?”林栖缓缓开口。

      郭嘉眸光骤亮,瞬间洞悉其意,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笑意:“殿下所言,可是草原之上,陆歌麾下两千三百七十二名靖安侯旧部?”

      “正是。”林栖颔首,“但不可即刻调回,一旦现身,便是彻底暴露。如今,他们是我们暗藏的奇兵,绝非守城之用。”

      他指尖自蓟县向北,越过幽州、长城,落在讨生军后方空白荒原之上。

      “这支奇兵,用来袭扰此处——叛军粮道与后方腹地。”

      陈戟心头一惊:“殿下,陆将军仅有两千余人,正面冲击十万叛军,无异于以卵击石!”

      “并非强攻,而是袭扰。”林栖语气笃定,“化整为零,分作数十小队,昼伏夜出,专攻运粮队、斥候小队、落单游骑,打一击便远遁,绝不恋战。”

      郭嘉接过话头,条理清晰剖析全局:“讨生军号称十万,实则哗变边军仅三五千精锐,其余皆是裹挟的饥民流民,无军纪、无战力,只靠劫掠粮草维系军心。十万大军每日粮草消耗海量,粮草全靠沿途劫掠支撑,至多支撑一月。”

      “一月之内,若粮道屡遭切断、劫掠不断,军心必然大乱。”荀彧接续道,“叛军无心攻城,幽州之围自解。”

      “没错。”郭嘉点头,“陆歌熟知北疆草原地形,知晓藏身之地、伏击要道,来去如风,叛军根本无法追击。北疆荒原,便是他的天然战场。”

      “蓟县坚守,并非死守硬拼。”林栖缓缓道出全盘谋划,“我们只需拖延时日,拖至叛军粮草耗尽、军心溃散,拖至幽州城撑到朝廷援军抵达。”

      “援军?”荀谌愕然,“朝廷自顾不暇,何来援军?”

      “是当今陛下登基前,私下应允的三千御林军,由赵将军统领。”林栖自怀中取出一封八百里加急密信,置于案上,“信中写明即刻启程,受沿途关卡、风雪、粮草掣肘,最快一月抵达。”

      幽州撑不过半月,援军一月方至。时间差,便是最大死局。

      “即刻传信陆歌。”林栖沉声下令,“将麾下人马分作三十小队,每队七八十人,明日起,全面袭扰讨生军后方粮道。”

      “孙叔,”少年看向孙大勇,“平安栈老弱尽数迁入蓟县,仅留二十精锐驻守探查。无需交战,紧盯叛军动向,探知行军路线即刻飞报。”

      “末将遵令!”孙大勇高声领命。

      “高将军,蓟县城防全权交由你调度。”林栖目光转向高顺,“扩编守军,征召城内青壮,整合崔、卢护院,半月之内,组建五百守城精锐。”

      “诺!”高顺抱拳领命,声如洪钟。

      “粮草之事,荀公子继续调度商会,尽可能再挤出十日补给。”

      “十日之后,草原袭扰必有成效。”林栖笃定道,“叛军劫掠无门,粮草断绝,不攻自乱。荀先生,烦请你与秦刺史商议,蓟县城外十里坚壁清野,百姓迁入城内,粮草藏匿、水井填埋,房屋焚毁,让叛军劫掠无物。”

      “臣即刻处置。”荀彧颔首应允。

      众人各司其职,条理清晰,谋划周密。郭嘉静静凝望少年,心中感慨万千。

      昔日孱弱多病、孤苦无依的孩童,如今坐镇北疆孤城,于生死危局之中,调度文武、谋定全局。稚嫩身躯之下,是远超年岁的格局、冷静与仁心。

      “可若讨生军不按我们谋划行事呢?”郭嘉忽然开口,抛出致命变数,“若弃幽州,直扑蓟县?若分兵两路,一面围城、一面攻城?若无视后方袭扰,全力强攻蓟县?”

      满室再度沉寂,所有人心头一紧。

      林栖抬眸,澄澈眼眸直视郭嘉,轻声作答:“正因我们处于弱势,无法掌控敌军动向,便要逼他们,不得不按我们的谋划行事。”

      “如何逼迫?”

      “让叛军知晓,攻打蓟县,比死守幽州更难;攻占蓟县,毫无益处。让他们权衡利弊,只能选择先围困幽州。”林栖字字清晰,“先生,这就要劳烦你谋划了。”

      郭嘉失笑起身,踱步至地图前,凝神思索片刻,眸中闪过一抹狠厉的光芒。

      “诸位可知,讨生军本质为何?”

      “乱世流民,饥寒百姓,被逼反的无辜之人。”荀彧轻声作答。

      “兵与民,最大的差别是什么?”

      “兵士有军纪,流民无约束;兵士有家眷牵挂,流民一无所有,唯求饱腹活命。”

      “正是。”郭嘉眸中精光乍现,“这些裹挟的流民,追随叛军,唯一的念想便是有粮可食、有命可活。这是他们仅存的盼头。”

      “若断绝这份盼头,会如何?”

      “人心大乱,不战自溃。”荀彧瞬间洞悉计谋核心。

      “没错。”郭嘉笑意如狐,语气狠绝,“我们不与三五千精锐叛军硬碰,只需瓦解九万流民军心。散布消息,告知所有流民——蓟县城内粮草充盈,可收留饥民,入城便可饱腹活命。”

      “可我们粮草紧缺,根本无力收留……”荀谌愕然。

      “不必真的收留。”郭嘉一语道破玄机,“只需让他们相信,蓟县有活路、有粮草。于绝境之中,流民见到一丝微光,必会疯狂奔赴,叛军军心顷刻大乱。”

      荀彧轻叹一声:“奉孝,此计虽妙,却太过阴毒。”

      “乱世之中,何来万全良策?”郭嘉目光沉沉望向林栖,“能活下来的,从不是至善之人,而是最懂求生之人。此计,用与不用,全凭殿下定夺。”

      少年静坐良久,炭火噼啪作响,寂静无声。

      这是一道艰难至极的抉择。用计,无数流民会在奔赴蓟县的途中死于乱军之下;不用,蓟县、幽州尽数城破,北疆万民皆遭屠戮。

      半晌,林栖缓缓抬眸,嗓音轻柔却无比坚定:“用。”

      话音落下,他补充道:“但我有一个条件。凡来归附的流民,不得驱赶、不得屠戮。能安置者安置,能征用者征用,无力安置者,亦要留一条活路。”

      “粮草不足,我清楚。可就算食不果腹,也绝不见死不救。”少年清澈的眼眸望向众人,“母亲曾言,人活着,总要心存念想。我的念想,便是让走投无路之人,能活下去。能多活一人,便多活一人。”

      郭嘉朗声大笑,笑意畅快淋漓,目光满是欣慰与骄傲:“好一个能多活一人,便多活一人!殿下放心,此事,我替你办妥!”

      他转头正色分派任务:“文若,负责接纳归附流民,登记造册、安置住处、分派劳作;荀公子,粮草调度节俭自持,赈济粮草分毫不可克扣;高将军,流民青壮可择优募兵,宁缺毋滥。”

      众人齐齐领命,各司其职,谋定而动。

      当夜,林栖一夜安睡,久违地未曾发热。心力有了着落,心神安定,久违的安稳席卷身心。

      翌日天光破晓,穆嬷嬷端来温热药茶。

      “殿下,郭嘉先生与荀彧先生一早便在议事厅等候。”

      林栖接过药茶,轻声问道:“嬷嬷,您说那些流民,会来吗?”

      穆嬷嬷抬手,轻柔抚平少年额前碎发,动作温柔一如当年照料陆氏皇后。

      “老奴不知。”老人嗓音沙哑,目光温和,“但老奴知晓一件事——当年老奴被卖入宫,九岁孤苦无依,表妹冻饿而死。老奴能活下来,只因心中尚存一丝念想。”

      “流民亦是如此。活不下去,又不愿赴死,只要有一线微光,便会拼尽全力奔赴。殿下,您便是那束光。”

      林栖心头一暖,轻声颔首。

      步入议事厅,郭嘉与荀彧等候已久。

      “殿下,两件要事禀报。”荀彧起身躬身,“其一,昨夜讨生军强攻幽州城两次,皆被秦刺史击退,守军士气高昂,伤亡惨重,一夜阵亡二百余人,伤者四百有余。”

      “其二。”郭嘉接过话头,语气带着一丝冷意,“殿下送别陆歌的一幕,被王家眼线窥见,密信已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

      林栖眉头微蹙。

      “他们看见了什么?”

      “看见殿下以少主之礼,送别草原旧部;看见北疆悍将,对您俯首叩拜、誓死效忠;看见您运筹帷幄,从容镇定,已然凝聚北疆民心旧部。”郭嘉冷笑道,“王家必向太后进言,视殿下为心腹大患,下一步,便是朝堂构陷、暗中加害。”

      少年垂眸凝视地图,目光沉静如水。

      “殿下,您怕吗?”荀彧轻声发问。

      林栖抬眸,澄澈眼眸望向两人:“我不怕王家、不怕叛军、不怕所有欲置我于死地之人。我唯一惧怕的,是辜负那些信任我的人。”

      郭嘉与荀彧相视一眼,皆是心中动容。

      “殿下放心。”郭嘉笑意温暖,“所有信任您的人,绝不会失望。”

      北风依旧呼啸,北疆烽火将燃。
      少年伫立寒城,身侧文武同心,身后万民相依。
      烽火照亮凛冽寒城,微光燃起乱世希望。
      前路荆棘密布,杀机四伏,可他不再孤身一人。
      心怀善念,肩负苍生,一步一步,于乱世之中,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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