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发展篇-6 第27章: ...
-
第27章:旨意
第四日午后,赵云一行人抵达平安栈。
黑风岭一战留下的肃杀气息尚未散尽,墙头修补的痕迹清晰可见,院中晾晒着染血洗净的布条,空气里药草与铁锈的淡味交织。可整座客栈早已重回井然秩序:陷阵营士卒坚守哨位,老兵带着整编后的降卒加固工事,妇孺照常于厨房、后院忙碌,一派安稳气象。
官道尽头,十余骑打着朝廷仪仗疾驰而来,墙头哨兵立刻示警。
高顺一身玄甲按剑立在栈门内侧,目光如鹰隼锁定来骑。陈戟立在身侧,低声道:“是赵统领。”
来人正是赵云。
一身御前统领玄色官服,外罩深青斗篷,风尘仆仆却脊背挺得笔直。身后侍卫个个精悍,护卫着一辆朴素的青篷马车。
栈门缓缓打开。赵云翻身下马,目光先落在高顺身上,这陌生将领如山岳般的凛冽气势,让他心头一震。随即快步上前,躬身行礼:
“末将赵云,参见殿下。”
“赵统领请起。”林栖虚扶,目光落向马车,“车上是?”
“陛下赐给殿下的恩赏。”赵云压低嗓音,“五千两私银,还有一道密旨。”
林栖眸光微动,侧身引路:“进内堂细说。”
大堂清场,只留核心众人。
赵云先宣读明面上的圣旨,通篇皆是嘉奖林栖忠勇体国、安抚北疆的套话,附带布匹药材等寻常赏赐。宣读完毕,他自怀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郑重展开——那是承平帝的亲笔密旨。
“朕闻弟栖在北疆克难奋进,甚慰。特封靖北侯,授幽州节度使,总领北疆军政。”赵云读到此处稍作停顿,抬眼看向林栖,“此旨暂不对外公示,待殿下真正掌控幽州全境,再昭告天下。另赐私银五千两,供殿下养病安身。”
堂内一时寂静无声。
靖北侯、幽州节度使,正二品实权武职,可开府建衙、统兵治民,名正言顺执掌北疆大权。
可眼下幽州腹地被讨生军占据,南部割据朝廷残兵,胡人环伺、豪强林立,想要彻底掌控幽州,难于登天。
这道旨意,是蜜糖,亦是枷锁。
给名分,也给了无法推卸的重压;给靠山,也埋下了一旦失败便一无所有的隐患。
郭嘉忽然开口:“陛下可有其他口谕?”
赵云沉吟片刻,缓缓道:“陛下嘱殿下安心养病,北疆安危全系于殿下一身。朝中风波自有陛下处置,殿下不必分心。”
言下之意直白通透:朝堂世家逼宫、皇后作乱等乱局,由林枞亲自应对;林栖只需扎根北疆,站稳脚跟。可若北疆经营失败,这份爵位职权,便再无意义。
林栖接过密旨与银票,神色平静无波:“烦请赵统领回禀皇兄,林栖领旨谢恩,定不负皇兄所托。”
公事落定,气氛稍缓。
赵云看向高顺,拱手致意:“这位将军是?”
“高顺,字伯岳。”高顺简洁回礼,“新任护栈统领。”
赵云心中愈发讶异。这般沉毅肃杀的气度,绝非寻常军伍将领所有。他不多追问,只由衷道:“高将军军威凛然,末将佩服。”
寒暄过后,林栖温声道:“统领远道奔波,今夜栈内设宴接风,也好与诸位熟识一番。”
晚宴设在扩建后的大堂,三张方桌拼成长案,铺着洁净粗布。菜肴简单却丰盛:大锅炖羊肉、整只烤鸡、新蒸粟米饭、时鲜野菜,还有孙大勇珍藏的两坛老酒。炭火盆烧得滚烫,烛火通明,暖意融融。
林栖坐主位,左首依次是赵云、郭嘉、荀谌,右首高顺、陈戟、孙大勇。蔡琰、华佗坐于侧席,穆嬷嬷立于林栖身后随时伺候。
“今日既是为赵统领接风,亦是庆贺平安栈渡过一劫。”林栖举起茶杯,杯中是华佗调配的安神药茶,“我不便饮酒,以茶代酒,敬诸位。”
众人举杯,共饮而尽。
几杯淡酒下肚,席间气氛渐渐活络。
孙大勇性情直率,绘声绘色讲起黑风岭一战,说起高顺陷阵营神兵天降,三十息荡平山贼,独眼龙当场毙命,语气满是敬畏:“你们是没亲眼看见!高将军麾下黑甲一到,山贼腿都软了,刀砍不破甲,箭射不穿盾,根本没法打!”
赵云听得仔细,看向高顺的目光更添敬重。高顺只淡淡回应二字:“分内之事。”
陈戟说起黄家庄被围的险境,心有余悸:“若非殿下临危不乱,又有高将军及时驰援,咱们三月辛苦经营的基业,怕是一朝尽毁。”
话题顺势转向北疆大局。
荀谌详述商会打通青州商路、幽州铺面扩张的近况;郭嘉补充周边匪寇、豪强势力分布;赵云则带来京城最新急报:讨生军聚众十万围困幽州府城半月,朝廷援军被流寇牵制迟滞不前,塞外胡人各大部落会盟,隐隐有南下劫掠之意。
“乱世愈演愈烈。”荀谌轻叹。
“于我辈而言,却是千载之机。”郭嘉浅酌一口酒,眸光清明锐利,“越是动荡,越能立足。殿下扎根北疆,正可趁势而起。”
林栖静静聆听,偶尔轻声问询,只吃少量软烂易消化的食物,谨遵华佗医嘱。
宴席过半,穆嬷嬷俯身低声禀报。林栖颔首起身,温和道:“我有些乏了,先回房歇息。诸位尽兴,不必拘束。”
众人起身相送。
林栖由穆嬷嬷搀扶着缓步走出大堂,夜风清凉吹散席间暖意。他回头望向灯火温暖的大堂:赵云与高顺举杯论兵,陈戟、孙大勇划拳说笑,郭嘉与荀谌低声筹谋,蔡琰为华佗添茶……
一派安稳烟火,让他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浅淡笑意。
卧房内,穆嬷嬷伺候林栖梳洗。
备好加了安神草药的热水,擦拭净手脚,又端来温热汤药。林栖乖乖饮下,苦得微微蹙眉。
“殿下今日操劳过度了。”穆嬷嬷替他更衣掖被,语气满是心疼,“华佗先生反复叮嘱,不可久坐、不可劳神,宴席最耗心神。”
“我知晓。”林栖坐靠床头,任由嬷嬷用热帕敷着微凉的手脚,“可赵统领远道而来,高将军新入麾下,我若缺席,未免失礼。”
穆嬷嬷轻叹一声,不再多言。
梳洗完毕,林栖躺入被褥。穆嬷嬷正要熄灯,少年忽然轻声开口:“嬷嬷,他们现在……该是在商议正事了吧?”
穆嬷嬷动作一顿。
“我在场,许多话他们不便直言。”林栖眨眨眼,烛火映着澄澈眼眸,“怕我忧心,怕牵动心脉旧伤,怕我思虑过重。我早些退席,他们反倒能放开手脚谋划。”
语气平淡,穆嬷嬷却鼻尖一酸。
这孩子太过通透,太过懂事,懂事得让人心疼。
“嬷嬷早些歇息吧。”林栖浅浅一笑,“我困了。”
穆嬷嬷重重点头,吹熄烛火,轻手轻脚退出门外。
屋内陷入寂静黑暗。
林栖睁着眼,望着帐顶朦胧轮廓。
他并非不忧心前路,并非不好奇朝堂暗流,可他清楚自己当下最重要的事——养好身体,快快长大。
在此之前,他要学会全然信任、学会放手,信任这些为他奔赴而来的人,放手让他们谋划前路、扫清障碍。
这是为人主君的功课,也是乱世求生的智慧。
他缓缓闭上眼,沉入安稳梦乡。
大堂内,宴席已近尾声。
酒坛空尽,菜肴渐凉。孙大勇酩酊大醉,被老兵搀扶回房;陈戟面色泛红,尚有几分清醒;赵云微醺;高顺自始至终滴酒未沾,恪守本心。
蔡琰、华佗早已离席照料伤员,堂内仅剩郭嘉、荀谌、赵云、高顺四人。
烛火轻轻一跳,郭嘉敛去席间慵懒笑意,神色凝重:“殿下不在,有些话,便可直言了。”
荀谌起身关好门窗,唤心腹守在门外,隔绝一切窥探。
“先说黑风岭偷袭一事。”郭嘉看向高顺,“高将军那日来得恰是时候,可此事疑点重重。”
“绝非偶然。”高顺沉声开口,“山贼进攻章法井然,佯攻前门、绕袭后山梯田小路,绝非寻常流寇能有战术。分明有人精准掌握栈内虚实,刻意调走精锐,趁虚而入。”
赵云眉头紧锁:“奉孝兄是说,有人通风报信,设下调虎离山之计?”
“正是。”荀谌语气发冷,“三日前,奉孝兄收到青州王氏异动的密信,我收到幽州商行被打压的急讯,皆是精准调走你我二人——殿下左膀右臂,一东一西被调离,平安栈便成空壳。”
郭嘉缓缓道出幕后指向:“源头,直指皇后与青州王氏。”
“皇后远在青州,如何调动北疆山贼?”赵云不解。
“她不能,但百年世家王氏可以。”荀谌道,“王氏北疆势力盘根错节,黑风岭能盘踞多年,必与当地豪强勾结。皇后若真怀有先帝遗腹子,王氏急需粮草、兵甲、地盘与名望。平安栈三月崛起,商会触及豪强利益,殿下身份敏感,自然成了眼中钉。”
“接下来如何处置?”赵云正色问道。
郭嘉条理清晰定下三策:
“第一,肃清内患。高将军彻查近三月投奔之人,严防奸细内应;
第二,布密情报。顾公京城人手向北倾斜,幽州、青州增设眼线,荀氏商路全面用作情报渠道;
第三,警示陛下。赵统领回京务必提醒,皇后与王氏已不止后宫权斗,直指北疆、搅动天下,绝不可轻视。”
三人齐齐领命。
正事议罢,气氛稍缓。
赵云看向高顺,躬身请教:“高将军,末将有一事求教。陷阵营堪称当世精锐,将军练兵有何心得?”
谈及练兵,高顺神色稍展,缓缓道出心得:
“练兵首重选卒。勇武易得,守纪、忠诚、同心难求。我选兵,先看心性,能否吃苦、守纪、信袍泽;
次重练胆。绝境厮杀、以寡击众,让士卒不畏生死;
末重练阵。陷阵营所向披靡,非靠个人勇武,而在盾护枪进、进退一体,如臂使指。”
赵云听得心折,由衷赞叹:“有高将军练兵,北疆何愁不稳。”
高顺却轻轻摇头,语气低沉:“精兵易得,明主难求。我前世手握陷阵死士,却遭主君猜忌、同僚排挤,终是壮志难酬。”
郭嘉轻叹:“吕布有良将而不用,自取败亡。”
高顺抬眸,目光落向林栖卧房的方向,语气郑重恳切:“今生得遇殿下,是我高顺之幸。殿下虽年幼体弱,却心性坚韧、待人赤诚,心怀终结乱世、安抚苍生之志。顺愿倾尽毕生所学,护殿下周全,助殿下成事。”
赵云肃然抱拳:“将军忠义,云深感敬佩。北疆军务,往后还要仰仗高将军。”
“分内之事。”
四人又敲定诸多细节,直至夜深。
华佗推门而入,面色不愉:“诸位夜深了,该散了。殿下需静养,明日还要针灸,老夫也要歇息。”
郭嘉失笑起身:“先生说得是,即刻便散。”
众人步出大堂,夜风寒凉。
荀谌轻声道:“奉孝兄,你有没有觉得,你我、高将军、赵统领,冥冥之中,皆是因殿下相聚?”
郭嘉抬首望向漫天星辰,缓缓道:“天意给了机缘,能不能握住,全看我辈。”
“皇后那边呢?”
“兵来将挡。”郭嘉眸色冷冽如冰,“她若安分守己尚可苟活,若敢伸手北疆,休怪我们斩草除根。”
乱世之中,对敌人仁慈,便是自寻死路。荀谌心中了然,不再多言。
众人各自回房,栈内灯火次第熄灭,只剩哨位火把在夜风里摇曳。
二楼卧房内,林栖酣然入梦。
他梦见北疆漫山遍野皆是层层梯田,青苗万顷,百姓耕耘,孩童嬉闹,炊烟袅袅。无战火、无饥寒、无流离,只有他心心念念的太平人间。
梦中的少年,笑得纯粹无忧,像个本该无忧无虑的九岁孩童。
东方渐白,星辰隐退。
新的一日将至。
这群因乱世相聚、因少年同心的人,又将为了那场遥不可及的太平之梦,继续奔走、谋划、前行。
前路依旧漫长凶险。
但他们,早已并肩同行,再无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