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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旧债归尘 一切变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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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才独自寻到簪缨时,林间晚风卷着枯叶簌簌作响,暮色沉得压抑,他眸色紧绷,攥紧了腰间的佩剑,语气带着几分逼人的沉凝:“他到底是谁?”
这话里的“他”,破才心底早已隐隐有了答案,分明就是下落不明的李朝财。
簪缨背对着他,指尖漫不经心地捻着一片飘落的花瓣,转过身时眼底藏着一丝狡黠,也不打算再隐瞒,坦然轻笑:“我骗不过你,索性直接告诉你。那日我途经悬崖谷底,无意间发现了他,起初瞧着死相惨烈,浑身浸染鲜血,气息微弱到几乎断绝,看着已是回天乏术。可细细探查才发觉,他竟还有最后一口气在,怀里死死抱着一箱沉甸甸的铜币,半点不肯松手。我便动了心思,施法将他重塑命格,化作了如今的铜钟先,如今的他,是这世间最强大、最厉害的存在。”
听闻李朝财尚且活着,破才悬着的心骤然落地,紧绷的肩背缓缓松弛下来,只要人还在,一切便都还有转机。
可簪缨话锋陡然一转,语气添了几分凝重,带着不容置喙的宿命感:“但是……破才,你要明白一件事。如今能左右大局的,只剩你和他两人。若想平息世间罪孽,护得所有人周全,你就只能杀了他。”
“什么意思?”破才骤然抬眼,眸中满是难以置信,眉头死死拧起。
“字面意思罢了。”簪缨摊了摊手,神色淡漠,“他本就是世间罪孽的化身,罪孽缠身在骨,若不将他除去,这漫天祸乱便永远无法平息。更何况,你家中奶奶如今安危悬于一线,若是执意护着他,你的亲人,必会深陷险境。”
“你!”破才瞬间被怒火冲上头,眼底翻涌着戾气,攥紧拳头便要上前动手教训簪缨。
手腕却在顷刻间被人牢牢扣住,赵丁宵不知何时悄然现身,神色从容地拦在两人中间,嗓音温润带着劝诫:“何必如此激动,凡事皆有转圜余地。”
簪缨顺势接过话头,慢悠悠道:“也不必急于一时,一年之内动手便可。往后你们同行赶路,他会陪着你们去往各处秘境历练。暗中还有一人时刻蛰伏,默默护着你们队伍里的每一个人,至于那人究竟是谁,便要看对方心意如何了。”
风波暂且平息,几日休整过后,五人队伍终于集齐。只是历经这番隐秘心事,众人之间无形中多了一层隔阂,气氛不复往日轻松。铜钟先依旧神色漠然,周身带着生人勿近的清冷,领着一行人穿梭山川古道,辗转一处又一处未知之地。
一路行色匆匆,最终众人误入了一处荒无人烟的古镇。此地浓雾漫天,白茫茫的雾气遮蔽了前路,五步之外便看不清景物,根本辨不得方向,无奈之下,众人只能暂且停下脚步,暂居古镇落脚。
谁也未曾料到,竟在这荒寂雾镇里偶遇了李得。
李得乍一眼望见铜钟先,身形猛地一僵,瞳孔骤缩,满脸震惊,脱口而出:“李朝财!”
话音落下,气氛瞬间凝滞。冉行连忙快步上前,拉住情绪激动的李得,低声将簪缨重塑其身、化作铜钟先的前因后果细细解释了一遍。
听完始末,李得胸中怒火翻涌,气息都粗了几分,咬牙冷哼:“不管变成什么模样,活着就行!”
一旁的莫时见状,淡淡开口劝解:“你也收敛些火气,没必要这般动怒。”
铜钟先茫然地看着争执的几人,眼底毫无半分旧日情谊,语气冰冷疏离,转头轻声问道:“他们二人,便是此次要除掉的人吗?”
这话像一根刺,狠狠扎进李得心口。岁年连忙上前柔声提醒:“朝财哥哥,那是你的亲哥哥啊。”
亲哥二字彻底点燃了李得积攒的怒火,他扬手便狠狠扇了铜钟先一巴掌,清脆的巴掌声在寂静的雾巷里格外刺耳。“从小我便教你规矩礼数,手足伦常,如今你竟全都忘得一干二净?”
四下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没人敢上前插话劝解。
破才适时上前拱手,语气平和劝解:“李得少爷切勿动气,他如今失了过往记忆,早已不是当年的李爷,身份心境皆已不同,不必与他置气。”
冉行也适时开口,转移话题打破僵局:“李大少,你怎会孤身一人出现在这荒古镇中?”
提及家事,李得眼底怒火褪去,染上满心悲凉,缓缓道出过往:“我?我是从李家逃出来的。祖母常年忧心家事,被父亲偏执自私的性子活活气死。没过多久,父亲忽然一病不起,卧榻难行,母亲也终日沉默寡言,终日愁眉不展。那偌大的李家早已人心涣散,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我若是再待下去,迟早也会被拖垮,只能悄悄逃了出来。”
众人听得满心唏嘘,全都凝神细听他的遭遇,谁都没有留意,一旁默然伫立的铜钟先眼底,原本浓郁的红色瞳孔悄然泛起异样光泽,宛如精致易碎的红琉璃,表面缓缓裂开一道细密的纹路,脆弱又诡异。
李得话音刚落,身后骤然传来一声清脆的玻璃碎裂声响。
铜钟先双腿一软,猛地跪倒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眼底的红色光晕缓缓消散,如同碎裂的琉璃纹路蔓延开来,两行猩红的血泪顺着眼角缓缓滑落,凄美又悲凉。
“李爷?”破才心中一紧,试探着轻声唤了一句。
迷茫混沌的意识骤然清明,李朝财怔怔抬眼,望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嗓音带着几分沙哑迟疑:“哥?”
李得浑身一震,眼眶瞬间泛红,声音都带上了哽咽:“朝……财?”
玉苑望着他褪去异色的眼眸,满是惊讶:“你的眼睛……恢复原样了。”
岁年也连忙上前,柔声轻唤:“朝财哥哥,你终于记起来了。”
众人连忙上前将李朝财搀扶起身,冉行看着这番骤然转变,忍不住低声嘀咕:“就这么草率恢复记忆,化解隔阂了?”
莫时斜睨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调侃:“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还想让他再跟你争执一番,挨顿教训才甘心?”
话音未落,一只灰羽信鸽冲破浓雾,盘旋落在枝头。破才伸手取下鸽腿上的密信,展开纸张,一行字迹映入眼帘,看得众人心头一沉:
【铜钟先极易受外物刺激、往事牵动心神,一旦眼底浮现琉璃裂痕,便会触发命格异变,此后每三年便会化身一次铜钟先,轮回往复,难脱宿命。诸位前路凶险,不求顺遂,只祝你们能安稳活下去。】
看完信件,李得气得双拳紧握,眼底满是戾气,咬牙切齿道:“等我日后见到簪缨那人,定要将他碎尸万段,难解心头之恨!”
“行了,你也别逞口舌之快了。”莫时无奈摆手,转头看向众人,“我先带着李得暂且离开此地,你们五人万事小心,保重自身安危。”
莫时带着李得离去后,余下几人无心静坐,想着趁着雾气稍缓,四处闲逛探查一番,看看古镇是否藏有诡异异象、隐秘玄机。谁知行至一处低洼路段,脚下石板湿滑难行,几人一时不察,竟齐齐失足,尽数跌入一方幽深的小水池之中。
冰冷的池水瞬间浸透衣衫,刺骨凉意顺着肌肤蔓延全身。
冉行狼狈地扒着池边,忍不住吐槽:“这鬼地方雾气也太大了,视线受阻,连脚下路况都看不清。”
岁年冻得浑身发抖,连忙往岸上爬:“好冷好冷,这池水冰得入骨。”
“大家都小心些,别再四处莽撞了。”玉苑沉稳叮嘱,扶着众人一一上岸。
破才顾不上擦拭身上水渍,连忙转头看向李朝财:“李爷,你可有大碍?”
“我无妨。”李朝财轻轻摇头,目光望向浑身湿透的几人,“先找处落脚之地,整理衣衫再说。”
暮色渐深,浓雾依旧弥漫,几人寻了古镇里一间院落宽敞的空宅,围坐在厅堂火堆旁烘烤湿冷的衣衫。连日赶路本就疲惫不堪,暖意熏人之下,岁年、玉苑、冉行几人很快便抵挡不住困意,靠着墙角沉沉睡去。
夜深人静,唯有柴火噼啪燃烧的轻响。又一只信鸽冲破夜色,落在窗沿。破才起身取下信件,展开一看,心头骤然一紧,竟是老家村长寄来的急信:
【幻藤,速归!你奶奶病重垂危,盼你即刻回乡见最后一面。】
破才捏着信纸,眉宇间满是焦灼与忧心,坐立难安。
一旁静坐的李朝财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早已看穿他的心事。他沉默片刻,伸手从衣襟夹层里取出一方折叠整齐的油纸,层层掀开。
破才低头看去,瞳孔骤然收缩,纸上赫然是自己当年签下的卖身契。他猛地抬眼,震惊地望着李朝财,语气满是难以置信:“你什么时候把它带在身上的?”
这一刻,没有尊卑分明的李爷尊称,褪去了身份隔阂,两人眼底皆是真切的牵挂,宛如相识多年的故人。
李朝财淡淡勾起一抹温和笑意,嗓音温润:“当初我为你四处寻药之时,我哥将这份卖身契交于我,说关键时刻能派上用场,留着可为你解困。如今,是时候放你离开了。”
破才鼻尖一酸,眼眶难得泛起温热,声音带着几分哽咽迟疑:“可你如今前路凶险,正需要我相伴同行,我不能就这样抛下你……”
“你的家人,远比我更需要你。”李朝财轻声打断他,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破才心底翻涌着万千心绪,默默在心里默念了一句:你早就已经是我的家人了啊……
不等破才再多说什么,李朝财伸手将卖身契轻轻放入跳动的火光中,纸张瞬间被烈焰吞噬,缓缓化作灰烬。
“李爷!”破才伸手想阻拦,语气颤抖。
“别说了。”李朝财别过眼眸,声音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走吧,回去陪奶奶。”
破才心知他心意已决,再多推辞也无用。一边是病重垂危的至亲,一边是宿命牵绊的故人,两难抉择之下,他终究只能顺从这份安排。
他缓步上前,轻轻凑近,与李朝财额头相抵,静默片刻,似是无声道别。随后直起身形,郑重行了一礼,没有再多言语,转身毅然踏入漫天浓雾之中,背影渐渐消失在街巷深处。
次日清晨,山间浓雾稍稍散去,天光透过雾霭洒落下来。岁年最先醒来,环顾院落不见熟悉身影,不由好奇问道:“朝财哥哥,破才哥哥去哪里了?”
“他走了。”李朝财望着门外朦胧雾气,语气平淡,眼底却藏着一丝落寞。
“去哪里了呀?”岁年懵懂追问。
“回家了。”简单三个字,藏尽了万般不舍。
玉苑与冉行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瞬间读懂了其中的纠葛与别离的深意,皆是沉默不语。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李家府邸,早已不复往日繁华盛景。李父卧在床榻之上,面色惨白,双目圆睁,满脸惊恐萎靡,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李母缓步走到庭院之中,神色平静无波,遣散了府中大半下人,嗓音淡然:“多谢各位一年来为李家尽心操劳,俸禄银两皆已备好,各位可尽数领下,归家与亲人团聚吧。”
“多谢李夫人。”一众下人躬身行礼,纷纷领了酬劳离去。
庭院中只剩下为数不多的老仆与忠心下属,李母望着众人,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沧桑悲凉:“如今我大儿子流落四方,不知归期,近日收到书信,才知小儿子尚且存活于世,本是喜事。可李家罪孽缠身,早已气数已尽,这座府邸,也该覆灭了。往后我也时日无多,你们不必再死守李家,可自行另寻新主,若能寻得我两个儿子其中一人,便尽心辅佐即可。”
“我等谨遵夫人吩咐。”众人齐齐躬身应下,随后也陆续散去。
庭院归于寂静,李母缓步走入内室,来到卧榻前,望着形同废人的李父,眼底再无半分温情:“我来了。你如今落到这般地步,应该早已察觉,我早已在你的汤药中下了手脚,才让你一病不起,常年卧榻。我早就说过,你满身罪孽,迟早要亲自偿还。你为了一己私利,罔顾亲情,连至亲家人都狠心算计,又算得上什么善人?与人定下约定,转头便心生反悔,一次次派人暗中追踪朝财与李得,不过是为了你那可笑的名利财富,当真是可笑至极!”
李父躺在榻上,只能死死瞪着她,却说不出半句辩驳的话语。
李母端起一旁早已备好的汤药,没有丝毫犹豫,强行用碗边撬开他的牙关,将汤药尽数灌了下去。片刻之后,李父双目圆睁,气息断绝,彻底没了生机。
处理完一切,李母取出一截白绫,悬于梁上,了却了此生所有牵绊,悄然离世。
两日转瞬即逝,古镇的浓雾又散了几分,视野终于开阔不少。众人收拾好行装,正准备启程离开,街巷深处忽然涌现大批身着黑衣的下人,步履整齐,齐刷刷跪倒在李朝财身前,齐声高呼:“拜见李家主!”
冉行、玉苑、岁年三人皆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连忙跟着俯身下跪。
李朝财僵在原地,满脸震惊,怔怔看着跪伏一地的众人,心绪翻涌,难以置信:“你们……你们如何能找到此处?”
“我等一路沿路打探,循着踪迹,千里迢迢寻至此处,终于寻到少主。”为首之人恭敬回话。
听闻李家变故、父母离世的消息,李朝财强忍心底翻涌的悲痛,压下眼底酸涩,沉声道:“如今大哥下落不明,你们暂且先去寻访我哥踪迹,待寻到他,再奉他为主。眼下众人先返回李府,整理府邸内务,路上务必小心谨慎,避开纷争祸乱,若遇凶险,即刻脱身离去,保全自身性命为先。”
“我等谨遵家主号令!”众人齐声应诺,恭敬起身,静待安排。
雾镇风起,宿命流转,李家旧债落幕,新的征程已然开启,而李朝财身负李家重任,前路依旧迷雾重重,善恶纠葛、宿命轮回,仍在缓缓铺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