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衍生】摩登大宋》卧尘

4、曾子宣的周一

　　1

　　曾布的闹钟是算盘声。

　　机械的、规律的啪嗒声，每响一下，他脑子里就自动跳一个数字。六点半响，他睁眼时已经在心算今日要处理的账目：江淮漕运超支十二万贯，青苗贷试点追加预算八万贯，保甲法训练补贴缺口五万贯……

　　他坐起来，揉了揉脸。

　　手机屏幕亮着，锁屏壁纸是张熊猫举着“活下去”的牌子——上周五下班前换的。通知栏堆积如山：邮件、工作群@、日程提醒。

　　他先点开工作群。

　　凌晨两点，章惇发了条消息：“返程高铁上，吕处睡着了，偷拍一张。[图片]”

　　照片里，吕惠卿靠着车窗，头发有点乱，耳钉在晨光里反光。下面盖着章惇的外套。

　　曾布点了保存。然后回复：“周一了，诸位。”

　　没人理。

　　他退出，点开邮箱。七封未读，四封标红。最上面是户部尚书转发来的：“江淮漕运超支说明，今日下班前交。”

　　曾布叹了口气，起身洗漱。

　　2

　　七点一刻，地铁。

　　曾布抓着扶手，另一只手划手机。他在看上周的支出明细表，Excel拉到最底，红色数字刺眼。

　　旁边大妈在打电话：“……对对，就是那个变法，听说又要收钱……”

　　曾布默默往旁边挪了挪。

　　到站，出地铁。早点摊前排着队，他买了两个包子，边走边吃。到单位时才七点五十，大楼里已经亮了不少灯。

　　电梯还是坏的。

　　曾布认命地爬楼梯。三楼遇见郑侠，年轻人抱着一摞文件，摇摇晃晃。

　　“曾处早！”郑侠打招呼，“需要帮忙吗？”

　　“不用，你小心点。”曾布看他手里的东西，“这什么？”

　　“青苗贷宣传册，印刷厂刚送来的。”郑侠说，“王雱让我先搬上来。”

　　“辛苦了。”

　　到五楼，曾布办公室。桌上堆着三摞待审文件，左边是“紧急”，中间是“重要”，右边是“本周”。他坐下，打开电脑，先给王安石发了个消息：“王公，我已到岗。”

　　王安石秒回：“江淮漕运的说明，抓紧。”

　　曾布：“在写。”

　　3

　　九点，部门晨会。

　　曾布拿着平板，调出上周的财务报表。投影仪打在白墙上，一片红。

　　“总体情况，”曾布说，“赤字比预期扩大百分之五。主要超支点在三个方面：第一，江淮漕运因仓储损失，超支十二万贯；第二，青苗贷试点推广费用，追加八万；第三……”

　　“等等。”章惇的声音从远程会议设备里传出——他和吕惠卿还在高铁上，“青苗贷的八万，上周不是批了吗？”

　　“批了五万。”曾布调出文件，“你们周末又申请追加三万。”

　　“那是吕惠卿申请的吧？我没签字。”

　　画面里，吕惠卿凑到镜头前：“是我申请的。村级代办点需要设备补贴，预算漏了。”

　　曾布推了推眼镜：“设备补贴不在原计划内。”

　　“现场调研后发现的必要支出。”吕惠卿语气平静，“如果设备不到位，代办点效率会降低三成。”

　　“但预算……”

　　“预算可以调整。”王安石的声音插进来，他从门口走进会议室，“惠卿，写份详细说明。子宣，先记上。”

　　曾布点头：“是。”

　　会议继续。曾布一页页翻报表，每翻一页，底下就有人吸气。到保甲法部分，章惇主动说：“我那部分没超。还省了点。”

　　“省了多少？”曾布问。

　　“三千贯。”

　　“怎么省的？”

　　“把训练手册从彩色印刷改成黑白了。”章惇说，“反正都是字，有没有颜色不重要。”

　　会议室沉默两秒。

　　王安石说：“……下不为例。”

　　曾布在平板上记了一笔。散会时，章惇私聊他：“曾处，别记太细，给我留点面子。”

　　曾布回了个柴犬捂脸的表情包。

　　4

　　十点，曾布开始写江淮漕运的说明。

　　这事其实不怪他。梅雨是天灾，仓库漏水是工部监管不力。但户部是花钱的部门，花钱就得解释。

　　他调出去年的维修记录，前年的防水工程招标文件，大前年的仓库设计图。一对比，问题出来了：设计有缺陷，维修不到位，招标可能还有猫腻。

　　曾布给工部发了封邮件：“关于江淮三号仓防水工程，请提供当时验收报告。”

　　五分钟后，工部回：“正在查找，稍后提供。”

　　他知道这个“稍后”可能要到下午。

　　手机震，是王雱：“曾处，宣传册样本放您桌上了，请审核。”

　　曾布转头，果然看见一摞册子。他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彩印，铜版纸，手感很好。内容也没问题，数据、图表、政策解读都全。

　　但成本栏里，印刷费那项，数字有点高。

　　他给王雱发消息：“印刷费超预算百分之十五，怎么回事？”

　　王雱秒回：“印刷厂说铜版纸涨价了。还有，司马光那边要求加印一千本，说是要‘全面了解’。”

　　曾布皱眉：“加印的钱谁出？”

　　“他们没说。”

　　曾布回了个熊猫掀桌的表情包。

　　5

　　十一点，工部把验收报告发来了。

　　曾布点开PDF，一页页看。签字栏里，工部、户部、监察司的人都签了。验收结论是“合格”。

　　他调出仓库漏水后的现场照片。墙壁霉变、粮食发霉、排水沟堵塞。这要是“合格”，那不合格得成什么样？

　　他给监察司的老同学发了条微信：“老李，江淮三号仓的验收，当时你们怎么过的？”

　　老李回得谨慎：“按流程走的。”

　　“现场看了？”

　　“看了。”

　　“没发现问题？”

　　“当时是旱季。”

　　曾布懂了。他回了个“明白了”的表情包——一只猫戴着墨镜，配字“看破不说破”。

　　中午吃饭时，他把这事和王雱说了。两人在食堂角落，声音压低。

　　“所以是验收时没问题，后来维护没跟上？”王雱问。

　　“可能一开始就有问题，但没发现。”曾布扒了口饭，“现在追究责任没用，关键是怎么解释超支。”

　　“实话实说？”

　　“实话就是工部失职，但我们不能这么写。”曾布说，“得写成‘不可抗力叠加历史遗留问题’。”

　　王雱笑了：“您真会措辞。”

　　“混久了。”曾布说，“对了，你爹下午是不是要见官家？”

　　“嗯，汇报新法进展。”

　　“帮我说句好话。”曾布半开玩笑，“就说户部尽力了，但钱真的不够花。”

　　王雱点头：“行。”

　　6

　　下午一点半，曾布继续写说明。

　　他写得极其小心，每个数据都有出处，每项超支都有理由。写到第三页时，手机震个不停。

　　工作群里，章惇和吕惠卿到汴京了。

　　章惇发了张高铁站照片：“回来了！呼吸到熟悉的雾霾了！”

　　吕惠卿回：“直接回单位？”

　　章惇：“不然呢？曾处在等我们报账。”

　　曾布冒泡：“对的。出差票据，今天下班前交。”

　　章惇发了个哭泣猫猫头。

　　吕惠卿：“已整理好，半小时后到。”

　　曾布回了个“点赞”表情包。

　　两点，吕惠卿真来了。拿着一摞票据，分类整齐，每张都贴了便签注明事由。曾布接过来，翻了翻，挑不出毛病。

　　“效率真高。”曾布说。

　　“应该的。”吕惠卿站着没走，“那个追加预算的说明，我现在写？”

　　“不急，明天也行。”

　　“今天写吧，趁还记得清。”

　　曾布点头。吕惠卿出去了，走廊里传来章惇的声音：“报完了？走走走，开会去——”

　　声音渐远。

　　曾布继续处理票据。高铁票、住宿发票、餐饮收据、租车单……他一张张核对，在系统里录入。到章惇的餐饮票时，他顿了顿。

　　“农家小炒，二百八十文。”曾布念出声，“两个人吃这么多？”

　　他拍了张照，发章惇微信：“解释下。”

　　章惇秒回：“吕惠卿请客！他说我帮他看流程图，要谢我。”

　　曾布：“那怎么是你拿发票？”

　　章惇：“他说让我报销，当请我了。”

　　曾布回了个熊猫扶额的表情包。

　　7

　　三点，王安石从宫里回来了。

　　老人脸色不太好，直接进了办公室。十分钟后，内线电话响，叫曾布过去。

　　曾布拿着写了一半的说明，敲门进去。

　　“坐。”王安石在看电脑屏幕，“江淮漕运的事，官家知道了。”

　　曾布心一沉：“官家怎么说？”

　　“没说什么，但问了句‘是否管理有疏漏’。”王安石抬头，“你的说明写完了？”

　　“还在写。”曾布递上草稿。

　　王安石快速浏览。看到“历史遗留问题”那段时，他哼了声：“工部那边，你联系了？”

　　“联系了，他们给了验收报告。”

　　“报告有问题？”

　　“旱季验收的，没发现防水缺陷。”

　　王安石沉默片刻：“这事我来处理。你继续写说明，重点放在‘后续改进措施’上。”

　　“是。”

　　“还有，”王安石说，“青苗贷的追加预算，官家批了。但说下不为例。”

　　曾布松口气：“好。”

　　“出去吧。”王安石摆手，“对了，告诉惠卿和子厚，明天早会汇报出差成果。”

　　“是。”

　　8

　　回到办公室，曾布把消息发到工作群。

　　章惇回：“又要做PPT？”

　　吕惠卿：“资料已整理好。”

　　王雱：“需要我帮忙吗？”

　　章惇：“不用，你忙你的。”

　　曾布关掉群聊，继续写说明。四点半时，终于写完。他检查了三遍，确认每个数字都对得上，每个理由都站得住脚，才发到王安石邮箱。

　　然后他瘫在椅子上，闭眼休息。

　　手机震。是老同学发来的：“晚上喝酒？几个老同事聚聚。”

　　曾布回：“加班，改日。”

　　老同学：“又加班？你们变法组真是……”

　　曾布发了个熊猫瘫倒的表情包。

　　五点了。窗外天色渐暗，大楼里陆续亮起灯。曾布收拾东西，准备下班。走之前，他看了眼工作群。

　　王安石发了条消息：“今日辛苦。都早点回。”

　　下面跟着章惇的“收到”、吕惠卿的“收到”、王雱的“爹您也早点回”。

　　曾布想了想，发了个熊猫鞠躬的表情包：“大家辛苦。”

　　9

　　地铁上，曾布终于有时间刷朋友圈。

　　司马光发了条长文：《论财政纪律的重要性》。没点名，但字里行间都在指户部超支。下面一堆点赞评论，有叫好的，有辩论的。

　　曾布没点赞，也没评论。他往下滑。

　　章惇发了张自拍，背景是办公室，吕惠卿在远处埋头写东西。配文：“加班二人组。”

　　王雱点了赞。

　　郑侠评论：“两位处长辛苦！”

　　曾布也点了赞。

　　再往下滑，是欧阳修发的退休生活照：钓鱼、写字、带孙子。配文：“闲云野鹤。”

　　曾布忽然有点羡慕。

　　地铁到站。他随着人流走出去，路过便利店时买了盒牛奶。回到租的公寓，开灯，空荡荡的。

　　他热了牛奶，坐在沙发上喝。手机又震，是兄长发来的消息：“吃饭了吗？”

　　曾布回：“吃了。”

　　其实没吃，但他不想让兄长担心。

　　子固：“别太累。钱不够花就跟家里说。”

　　子宣：“够的。您早点睡。”

　　放下手机，他喝完牛奶，去洗澡。热水冲下来时，他脑子里还在算账：明天要处理保甲法的补贴发放，要跟兵部对接，还要……

　　他甩甩头，不想了。

　　10

　　睡前，曾布惯例刷了会儿工作群。

　　章惇和吕惠卿居然还在线。两人在讨论明天的汇报PPT，章惇嫌吕惠卿做得太详细，吕惠卿嫌章惇做得太简略。

　　最后章惇说：“折中吧。你负责详细版，我负责简略版，让王公选。”

　　吕惠卿：“浪费时间。”

　　章惇：“那你说怎么办？”

　　吕惠卿：“我做详细版，你在我基础上删减。”

　　章惇：“行。”

　　曾布看着，笑了。他发了条消息：“两位，十二点了。”

　　章惇：“马上睡！”

　　吕惠卿：“最后一点。”

　　曾布回了个熊猫盖被子的表情包：“晚安。”

　　章惇回了个同样的。

　　吕惠卿回：“晚安。”

　　曾布关掉手机。黑暗里，他听见远处隐约的车流声。这城市总这样，有人睡了，有人还醒着。

　　他闭上眼。

　　明天又是周二。

　　还有一堆账要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