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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章子厚的周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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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惇的闹钟没响。
他设置的闹钟是《逍遥游》,庄周原创,古琴版。舒缓,空灵,适合在梦里继续睡。但今早叫醒他的是敲门声。
咚。咚。咚。
规律,坚定,带着某种熟悉的、令人头疼的节奏。
章惇把枕头盖在头上。
“章子厚。”门外传来声音,“七点半了。”
是吕惠卿。
章惇装死。
“今天要去县衙对接数据,”吕惠卿继续说,“约的八点。你还有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够我睡三回。”章惇闷在枕头里说。
“什么?”
“我说——马上!”
门外安静了。章惇等了十秒,确定人走了,才翻身坐起。头发乱成鸟窝,他抓了抓,摸到手机。
屏幕亮着,微信消息99+。
工作群:曾布发了张熊猫瘫倒的表情包,配字“周五的我已经是具尸体”。下面跟着郑侠的“加油!”和王雱的“早”。
章惇回了个“困成狗.jpg”。
曾布秒回:“狗没你困。”
章惇笑了。他点开和吕惠卿的私聊窗口。昨晚的记录停留在凌晨一点,吕惠卿发了份文件:“明日议程,请阅。”
他没回。
现在补了个:“醒了。”
吕惠卿秒回:“七点四十二。你还有十八分钟。”
章惇叹气。
————
洗漱,穿衣,抓了背包出门。走廊里,吕惠卿已经等在电梯口。深青衬衫,熨得一丝褶皱都没有。耳垂上戴了枚黑色耳钉,简约款,但章惇记得这牌子不便宜。
“早啊吕处。”章惇走过去,“吃了吗?”
“没有。”吕惠卿按电梯,“路上买。”
“酒店有早餐。”
“浪费时间。”
电梯来了。进去,镜面映出两人:一个整齐得像要去走秀,一个连衬衫扣子都扣错了一颗。
章惇对着镜子整理。吕惠卿瞥他一眼,没说话。
“对了,”章惇说,“昨晚你发那文件,我看了。”
“嗯。”
“第三页那个流程图,箭头画反了。”
吕惠卿转头:“哪?”
“就‘农户申请’到‘村级初审’那个。”章惇比划,“应该先初审再提交申请,你弄反了。”
电梯到一楼。门开,吕惠卿大步往外走,同时掏手机。章惇跟上去,看他点开文件,皱眉,然后手指飞快滑动。
“……确实错了。”吕惠卿低声说,“谢谢。”
“客气。”章惇笑,“早饭我请,当谢礼。”
————
路边摊,油条豆浆。
章惇要了两份,吕惠卿付钱。
“不是说好我请?”章惇叼着油条。
“下次。”吕惠卿掰开一次性筷子,“文件错误是我的责任,该我谢你。”
“行吧。”章惇坐下,“不过说真的,你昨晚几点睡的?”
“一点半。”
“就为那文件?”
“还有试点细则。”
章惇摇头:“卷死你得了。”
吕惠卿没接话,专心吃豆浆。他吃东西很慢,小口小口的,像在完成某种仪式。章惇三下五除二解决,擦擦手,摸出手机。
曾布在工作群发了新表情包:一只猫用爪子疯狂按计算器,配字“算不完的账”。
章惇回:“财务的日常。”
王雱冒泡:“曾处,江淮漕运的数据报过来了,发您邮箱。”
曾布:“收到。周末快乐.jpg”
郑侠:“周末还要加班!”
王安石突然出现:“@全体成员青苗贷宣传册终版,周一前反馈。”
群里静了三秒。
章惇打字:“收到。”
吕惠卿也回:“收到。”
手机放回桌上,吕惠卿说:“宣传册你看了吗?”
“没。”章惇诚实道,“昨晚打游戏来着。”
“什么游戏?”
“《大宋风云》,策略类。我选司马光,把王安石逼得辞职了。”
吕惠卿看他一眼。
“开玩笑的。”章惇笑,“我选的范仲淹。”
吕惠卿翻了个白眼。
————
县衙八点整。
对接的是个中年主簿,姓赵。眼睛很小,看人时眯着,像在掂量什么。吕惠卿递名片,介绍来意。赵主簿哦哦应着,引他们去会议室。
“数据都在这里,”赵主簿打开电脑,“不过呢,有些细节可能需要……再核对。”
章惇听出味儿了。他拉开椅子坐下,翘起腿:“赵主簿,咱们直说。哪里有问题?”
“也没什么大问题。”赵主簿搓手,“就是去年灾情统计,户部给的补贴标准和我们实际发放的,有点出入。”
“多少出入?”
“三成左右。”
吕惠卿皱眉:“为什么?”
“这个嘛……”赵主簿笑,“基层有基层的难处。有些农户情况特殊,我们就……灵活处理了。”
章惇和吕惠卿对视一眼。
“我们要原始台账。”吕惠卿说。
“原始的可能……不太全。”
“能看多少看多少。”
赵主簿脸上的笑容僵了下:“那我去准备。”
人走了,会议室剩下他俩。吕惠卿揉太阳穴:“三成。够写份报告了。”
“也可能是他虚报。”章惇说,“先看账。”
“如果是虚报,说明数据系统有漏洞。”
“如果是‘灵活处理’,说明执行层在变通。”章惇往后靠,“惠卿,你选哪个?”
吕惠卿沉默。
“我选第三个,”章惇说,“他两边都沾点。既虚报了,又‘灵活’了。最后钱去哪了?天知道。”
“得查。”
“查呗。”章惇摸出手机,“不过提醒你,咱们这次来主要是推青苗贷试点。账目问题,可以报给监察司。”
“那是推诿。”
“这叫分工。”章惇点开游戏,挂机收菜,“咱们的任务是新政落地,不是反腐。当然,顺手揭发也行,但别耽误正事。”
吕惠卿看着他:“你倒是分得清。”
“混久了。”章惇头也不抬,“对了,你耳机借我下。”
“做什么?”
“赵主簿回来肯定要扯皮,我装听音乐。”
吕惠卿从包里拿出耳机,无线款。章惇接过,戴上一只,点开音乐APP。推荐歌单里有个“劲爆琵琶电子混音”,收藏量很高。
“这你的?”章惇挑眉。
吕惠卿抢回手机:“还我。”
“别啊,听听。”章惇笑,“没想到吕处好这口。”
“个人爱好。”
“挺好。”章惇把耳机还他,“比听司马光讲座强。”
————
赵主簿抱着一摞账本回来。果然开始扯皮,从“地方特殊性”讲到“执行困难”,再讲到“上面不理解基层”。
章惇戴着耳机,假装在听汇报。实际在微信群里摸鱼。
曾布发了新表情包:柴犬捂耳朵,配字“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章惇回:“应景。”
王雱:“进展如何?”
章惇:“对方在念经。”
王雱:“……需要支援吗?”
章惇:“不用,吕处在输出。”
确实在输出。吕惠卿拿出平板,调出法规条文,一条条对照。赵主簿额头开始冒汗。
“您看,这条规定是……”吕惠卿指着屏幕。
“是是是,但我们当时情况特殊……”
“特殊也需要备案。”
“备了备了,就是材料可能……”
“现在可以补。”
赵主簿抹汗。章惇摘下一只耳机,插话:“赵主簿,这么着。过去的账,您整理一份说明,我们带回去研究。今天的重点是青苗贷试点,咱们先把这个推进了,行吗?”
赵主簿如蒙大赦:“好好好!”
吕惠卿还想说什么,章惇在桌下踢他一下。
“试点方案在这里。”吕惠卿深吸口气,切回正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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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在县衙食堂吃饭。
四菜一汤,大锅菜水准。章惇吃得很香,吕惠卿挑挑拣拣。
“挑食不好。”章惇说。
“芹菜炒得太老。”
“基层食堂,理解万岁。”
吕惠卿放下筷子:“上午的事,你为什么不让我继续问?”
“问到底又能怎样?”章惇夹了块肉,“把他逼急了,试点更推不动。现在这样,他欠咱们个人情,后面办事顺利点。”
“原则问题——”
“原则要讲,方法要活。”章惇看他,“惠卿,你是对的。但对的未必有用。”
吕惠卿不说话了。
手机震,是王雱私聊:“赵主簿那人,风评一般。你们小心。”
章惇回:“知道。谢了。”
又一条:“吕惠卿没和你吵吧?”
章惇:“目前没有。但快了。”
王雱发了个捂脸笑的表情。
章惇收起手机,看吕惠卿。对方还在和芹菜较劲,侧脸线条绷着。耳钉在食堂灯光下微微反光。
“下午去村里看看?”章惇提议。
“嗯。”
“那快点吃。”
“吃不下。”
“给我。”章惇伸手把吕惠卿餐盘里的芹菜拨到自己碗里,“浪费可耻。”
吕惠卿愣住。
“看什么?”章惇扒饭,“不吃芹菜早说,我帮你吃。”
“……谢谢。”
“不客气。”
————
下午去的是个典型中原村落。水泥路修到了村口,但往里走还是土路。正是农闲,几个老人坐在树下打牌,看见他们,停下打量。
村支书来了,年轻些,四十出头。姓陈,说话实在。
“青苗贷?听说过。”陈支书说,“但咱们村去年试过类似的小额贷,效果……一般。”
“为什么?”吕惠卿问。
“手续麻烦。要填七八张表,跑三四个地方。农户嫌烦,宁肯找熟人借。”
章惇点头:“我们这次简化了。”
“再简化也得跑。”陈支书笑,“你们在城里,不懂。农户去趟镇上,来回半天,耽误工。”
“可以线上申请。”吕惠卿说。
“线上?”陈支书摇头,“村里年轻人是会用手机,但老年人呢?而且线上申请,最后不还得线下核实?”
吕惠卿陷入思考。章惇摸出烟,递一根给陈支书。对方摆摆手:“戒了。”
“好事。”章惇自己也没点,“陈支书,您觉得怎么弄好?”
“要我说,”陈支书蹲下,捡根树枝在地上画,“村里设个代办点。找两个年轻人,培训一下,帮农户弄。他们熟悉情况,效率高。”
“代办费呢?”
“从贷款服务费里抽一点,或者县里补贴。”陈支书说,“但得真补,不能光说。”
章惇看吕惠卿:“记下来?”
吕惠卿已经在平板上打字了。
又聊了会儿,陈支书带他们看农田。麦子刚收完,地里留着茬。远处有拖拉机在作业,突突的声音。
“其实你们来,农户是欢迎的。”陈支书说,“利息比私人借贷低。就是别搞太复杂,农民怕麻烦。”
“明白。”章惇说。
回去路上,吕惠卿一直没说话。章惇开车,瞥他一眼:“想什么呢?”
“我在想,”吕惠卿说,“我们之前的设计,确实太‘城里人’了。”
“正常。设计院的都在汴京写字楼。”
“得改。”
“改呗。”章惇说,“回去加个班,周末搞定。”
吕惠卿看他:“你愿意加班?”
“为了不周一被王公骂,愿意。”
吕惠卿嘴角微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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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酒店,傍晚了。
章惇瘫在沙发上,不想动。吕惠卿却打开电脑,开始改方案。
“歇会儿吧。”章惇说。
“早弄完早轻松。”
“那你弄,我点外卖。吃什么?”
“随便。”
章惇点开外卖APP,刷了半天,选了个评分高的农家菜。下完单,他凑到吕惠卿旁边看屏幕。
流程图已经改了一版,加了“村级代办”环节。
“效率会降低。”章惇说。
“但可行性提高。”
“也是。”
两人并排坐着,一个改图,一个玩手机。微信群又活跃起来,曾布发了周五下班打卡的表情包:一只兔子飞奔出办公室。
郑侠:“羡慕!”
王雱:“我还有三份报告。”
王安石:“@王雱弄完早点回。”
王雱:“是。”
章惇拍了下酒店窗外的夕阳,发群里:“出差人的周五。”
曾布回:“同情。”
王安石点了赞。
吕惠卿的手机也震了下,但他没看,专注盯着屏幕。章惇注意到,他耳后的碎发有点湿——估计是下午走路出汗了。
“喂,”章惇说,“晚上要不要放松下?”
“怎么放松?”
“我知道这附近有家清吧,驻唱不错。”
吕惠卿犹豫。
“劳逸结合。”章惇说,“而且你不想试试你的电子琵琶?我看你带了。”
吕惠卿终于转头:“你怎么知道?”
“包形状看出来的。”章惇笑,“去不去?”
“……方案改完。”
“行。”
外卖到了。两人吃饭,继续改方案。八点半,吕惠卿合上电脑:“好了。”
章惇已经换了身衣服:“走。”
————
清吧人不多,驻唱在唱民谣。章惇要了啤酒,吕惠卿点茶。
“你真不喝?”章惇问。
“明天还有事。”
“扫兴。”
但吕惠卿确实没喝。他小口喝茶,听歌。台上换了人,是个玩电子乐的,键盘、鼓机、还有——琵琶。
“看。”章惇碰他胳膊。
乐手开始弹。传统琵琶旋律,配上电子鼓点,居然不违和。高潮处,琵琶轮指快得像暴雨。
吕惠卿看得很专注。章惇发现他手指在腿上轻轻跟着打拍子。
一曲结束,章惇举手:“哥们,能借乐器玩下吗?”
乐手看过来。章惇指指吕惠卿:“我朋友,专业的。”
吕惠卿瞪他。
但乐手点头了:“行啊。”
章惇推吕惠卿:“上。”
“我不会这种——”
“试试呗。”
半推半就,吕惠卿上去了。他试了试音,和乐手交流几句。然后点头,手指搭上弦。
前奏是《春江花月夜》,原汁原味。但十秒后,鼓点加进来,贝斯跟进。琵琶声陡然提速,变调,融入电子音效。
章惇吹了声口哨。
台下有人鼓掌。吕惠卿弹得很投入,耳钉在舞台光下一闪一闪。他平时总绷着的脸,此刻放松了,甚至带点笑意。
章惇举起手机,录了一段,发工作群。
曾布秒回:“???”
郑侠:“吕处长???”
王雱:“……厉害。”
王安石没说话,但章惇看见他微信头像旁显示“正在输入……”,持续了十秒,最后只回了个拇指表情。
一曲终了,掌声更响。吕惠卿下台,耳朵有点红。
“可以啊。”章惇递茶,“深藏不露。”
“很久没弹了。”吕惠卿接过,手有点抖。
“紧张?”
“兴奋。”
章惇笑了:“这才对。整天绷着,累不累。”
吕惠卿低头喝茶,没反驳。
————
回酒店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但气氛比之前轻松。到房间门口,吕惠卿说:“谢谢。”
“谢什么?”
“今天。很多事。”
章惇摆摆手:“睡吧,明天还得早起。”
“嗯。”
各自回房。章惇冲完澡,躺在床上刷手机。群里还在讨论刚才的视频,曾布做了个动态表情包:吕惠卿弹琵琶配上“劲爆输出”的字样。
章惇笑出声。
他点开和王雱的私聊:“你爹说什么没?”
王雱:“没有。但他把那视频保存了。”
章惇:“可以,这很王安石。”
王雱:“吕惠卿……挺厉害的。”
章惇:“是啊。”
过了会儿,王雱又发:“你们什么时候回?”
章惇:“周日。”
王雱:“哦。”
章惇:“有事?”
王雱:“没事。就问问。”
章惇放下手机。窗外,小城的夜晚安静。远处有零星的灯火,近处只有路灯的光。
他想起下午在村里,陈支书说的话。想起吕惠卿改方案时认真的侧脸。想起刚才舞台上,琵琶声炸开那一刻,吕惠卿眼里亮起的光。
挺有意思的。
他想。
然后关灯,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