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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欧阳永叔的周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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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欧阳修是被鸟叫醒的。
不是闹钟,是真鸟——书房窗外那棵老槐树上,一对白头鹎每天早上准时开唱。他睁眼时,晨光已经透过窗帘缝洒进来。
六点?还是六点半?
他懒得看钟。反正退休了,时间有的是。
慢慢坐起,披上外衣,趿着拖鞋走到窗前。推开窗,春日的空气涌进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远处有老头老太太在打太极拳,音乐是《春江花月夜》。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去洗漱。
2
早餐是粥、咸蛋、酱菜。
夫人已经摆好了:“修,今天韩琦他们要来,记得吗?”
“记得。”欧阳修坐下,“说好十点,还早。”
“东西我都备好了:茶、点心、还有你昨天让买的蜜饯。”
“辛苦夫人。”
“不辛苦。”夫人坐下,“倒是你,今天不许和他们吵。”
“吵什么?”欧阳修咬了口咸蛋,“都退休了,还有什么好吵。”
夫人看他一眼,没说话。
吃完早餐,欧阳修去书房。退休三年,书房成了他的小天地。满墙书,桌上摊着未完成的《新五代史》手稿,墙角堆着各地寄来的新书——有学生寄的,有出版社送的,还有老朋友写的。
他今天本来打算继续写稿,但韩琦他们要来,写不成了。
也好。老朋友难得聚聚。
3
九点半,门铃响了。
夫人去开门。欧阳修在书房听见声音:
“永叔!我们来了!”
是韩琦的大嗓门。接着是富弼温和的:“打扰了。”
还有曾公亮:“永叔在吗?”
欧阳修走出去。三位老友站在玄关,都穿着便服,气色不错。韩琦手里提着一盒茶叶,富弼拎着点心,曾公亮抱着两本书。
“来就来,带什么东西。”欧阳修笑。
“规矩不能少。”韩琦把茶叶递上,“明前龙井,今年的。”
“好茶。”欧阳修接过,“进来坐。”
客厅里,夫人已经泡好了茶。四人围坐,先寒暄几句:身体如何,子女怎样,最近在忙什么。
韩琦最直接:“永叔,你那《新五代史》还没写完?”
“快了。”欧阳修说,“还差最后两卷。”
“都写三年了。”
“慢工出细活。”富弼打圆场,“永叔治史严谨,该细。”
“再细也该有个头。”韩琦摇头,“你看我,退休就钓鱼养花,多自在。”
“你那是闲不住。”曾公亮笑,“听说你上个月还去枢密院串门,被卫兵拦了?”
韩琦咳嗽一声:“那卫兵是新来的,不认识我。”
大家都笑了。
4
聊完家常,话题自然转向朝局。
韩琦先开口:“王安石最近动作挺大啊。青苗贷、市易法、保甲法……听说还要动科举?”
“嗯。”欧阳修喝了口茶,“他性子急。”
“何止急,是莽撞。”韩琦说,“司马光天天上疏反对,他也不听。”
“听了他就不是王安石了。”富弼说,“不过有些事,确实该变。像科举,重诗赋轻实务,是该改。”
“改也不能乱改。”曾公亮说,“听说要废诗赋,全考经义策论。那读书人还学什么诗文?”
“诗文可以私下学嘛。”韩琦摆摆手,“我倒觉得,考实务好。治国需要实干的人,不是只会吟诗作对的。”
欧阳修一直没说话,静静听着。夫人又端来一盘水果,轻声说:“修,少说多听。”
“知道。”欧阳修笑。
5
十一点,又有人按门铃。
来的是梅尧臣和苏舜钦。两人结伴来的,梅尧臣提着酒,苏舜钦带着新写的诗集。
“永叔!”梅尧臣进门就喊,“看我带什么来了——三十年的花雕!”
“好酒。”欧阳修接过,“圣俞,你又胖了。”
“退休了嘛,心宽体胖。”梅尧臣拍拍肚子,“子美,把诗集给永叔看看。”
苏舜钦递上诗集:“请欧阳公指教。”
欧阳修翻开。诗集名《沧浪集》,扉页上有题词:“寄情山水,忘怀得失。”
“好句。”欧阳修赞道,“子美的诗越发清逸了。”
“比不上欧阳公当年。”苏舜钦谦虚,“都是闲来无事,胡乱写的。”
六个人坐满客厅,热闹起来。夫人又添了茶点,悄悄对欧阳修说:“中午留他们吃饭吧?我去准备。”
“麻烦夫人了。”
“不麻烦,难得热闹。”
夫人去了厨房。客厅里,话题从朝局转向诗文。梅尧臣朗诵了新作,苏舜钦点评。韩琦也凑热闹,背了首年轻时写的边塞诗——其实写得一般,但气势足。
“韩相公这诗,”梅尧臣点评,“有气魄,但格律稍欠。”
“我就不是写诗的料。”韩琦不介意,“带兵打仗还行。”
6
中午,一桌家常菜。
夫人手艺好:红烧肉、清蒸鱼、炒时蔬、豆腐羹,还有一大锅鸡汤。众人围坐,韩琦先举杯:“来,敬老寿星欧阳公!”
“我算什么寿星。”欧阳修举杯,“大家一起。”
“祝永叔福寿安康!”众人齐声。
酒过三巡,气氛更热。梅尧臣说起当年事:“永叔记得吗?庆历新政时,咱们几个常聚,也是这么一桌,讨论到半夜。”
“记得。”欧阳修点头,“那时年轻,觉得能改变天下。”
“后来呢?”苏舜钦问。
“后来……”欧阳修笑了笑,“后来就知道了,改变天下没那么容易。”
富弼接口:“但总得有人去做。不做,永远改变不了。”
“所以王安石在做。”曾公亮说,“虽然方法激进,但精神可嘉。”
韩琦哼了声:“精神可嘉,方法乱来。我看他那套,迟早出事。”
“出事就出事嘛。”梅尧臣倒酒,“咱们都退休了,操心什么。”
“话不能这么说。”欧阳修开口,“虽不在其位,仍忧其国。”
众人安静了。欧阳修接着说:“王安石有他的道理,司马光也有他的坚持。咱们这些老家伙,该劝劝,该帮帮,但不能偏袒一方。”
“永叔说得对。”富弼点头,“我上月见王安石,跟他说:慢慢来,别急。他说:相公,时不我待。”
“他是急。”欧阳修说,“但急有急的好处。大宋沉疴已久,需要猛药。”
“但猛药伤身。”曾公亮说。
“所以需要温补。”欧阳修笑,“温补的药,就靠咱们这些老家伙了。”
大家明白了。韩琦举杯:“来,为温补!”
“为温补!”
7
饭后,众人在院子里喝茶。
欧阳修家院子不大,但打理得好:几丛竹子,一架葡萄,石桌石凳。春日午后,阳光正好。
梅尧臣和苏舜钦在讨论诗,韩琦和曾公亮下棋,富弼和欧阳修坐在竹丛旁聊天。
“永叔,”富弼轻声说,“你其实很欣赏王安石吧?”
欧阳修点头:“欣赏。他有才,有胆,一心为国。”
“但担心他?”
“担心。”欧阳修说,“太刚易折。我怕他……走得太快,摔得太重。”
“司马光会拉住他。”
“拉得太紧,也会绊倒。”欧阳修看向远处,“治国如走钢丝,快不得,慢不得。王安石想快走,司马光想慢走。其实都对,也都不对。”
“那什么是对的?”
“找到平衡。”欧阳修说,“可惜,平衡最难。”
富弼沉默片刻:“永叔,你说咱们这代人,算成功吗?”
“成功?”欧阳修笑了,“什么是成功?范希文算是成功吗?他变法没成,被贬了。但留下了‘先忧后乐’四个字,够后人学一辈子。”
“也是。”
“咱们啊,”欧阳修拍拍老友的肩,“尽力了,就够了。剩下的,让年轻人去闯。”
8
下午四点,客人们陆续告辞。
韩琦先走:“约了老部下钓鱼,下次再聚!”
富弼和曾公亮一起走:“永叔保重身体。”
梅尧臣和苏舜钦最后走,约欧阳修下周去郊外赏花。
送走所有人,院子里安静下来。夕阳斜照,竹影斑驳。
夫人出来收拾茶具:“累了吧?”
“不累。”欧阳修坐在石凳上,“高兴。”
“高兴就好。”夫人坐到他旁边,“修,你今天……说得很好。”
“什么很好?”
“那些话。”夫人说,“温补。这词好。”
欧阳修笑了。他握住夫人的手,两人静静坐着,看夕阳慢慢沉下去。
远处传来孩子们的嬉笑声,谁家在放风筝,彩色的纸鸢在天空飘。
春天真好啊。
9
晚上,欧阳修在书房。
摊开《新五代史》手稿,拿起笔,却写不下去。他想起白天的话,想起那些老朋友,想起王安石,想起司马光。
他翻开一页空白纸,提笔写:
“庆历以来,士大夫多以变法为志。然法可变,道不可易。道者何?民为本也。今之议者,或急或缓,皆为民计。愿各存善意,勿相攻讦。”
写完,他看了一会儿,把纸折起,放进抽屉。
明天吧。明天再写。
今天累了。
他关上台灯,走出书房。客厅里,夫人在看电视,戏曲频道,唱的是《满床笏》。
他坐下来,陪着看。
看着看着,睡着了。
夫人给他盖了毯子,轻声说:“老家伙。”
他梦里听见了,笑了笑。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圆圆的,亮亮的。
像很多年前的某个夜晚。
那时他们都还年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