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家丑 ...
-
书房内药香弥漫,萧铮披着外袍坐在紫檀木书案后,刚喝完药,正闭目养神。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青石地上投下斑驳光影。
“侯爷,沈郡主来了。”管家在门外低声禀报。萧铮揉了揉额头:“进。”
沈娇娇端着一碟蜜饯走进来。她今日打扮得格外用心,整个人清雅得如同雨后初荷。
“听闻侯爷怕苦,”她将青瓷小碟轻轻放在书案上,声音柔婉,“特意备了些蜜饯。”
萧铮看向她,阳光恰好落在她身上,就像府里初夏盛开的荷花,一颗未张开的苞子在风中摇曳,透着鲜活待放的生命。
萧峥无奈:“明日起劳烦郡主不用来送药。”
沈娇娇却不走。她绕到书案旁,目光落在他的伤处:“侯爷的伤势可好些了?”说话间,她突然倾身向前,伸手要触碰他的衣襟。
萧铮猛地后仰,动作牵动伤口,疼得他眉心一跳:“郡主自重。”
那只莹白的手停在半空,转而拈起一颗蜜饯。沈娇娇眼底闪过狡黠,将蜜饯递到他唇边:“侯爷尝尝?很甜的。”
她的指尖几乎触到他的唇,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皓腕。空气中弥漫着蜜饯的甜香和她身上淡淡的花香。
萧铮脸色骤沉。他从未见过如此大胆的女子! “放下。”他的声音严厉。
沈娇娇却不退缩,反而又往前凑了半分:“侯爷是怕我下毒?”说着竟真将蜜饯含进自己唇间,细细咀嚼后朝他嫣然一笑,“您看,无毒的。”
这个动作太过放肆,萧铮猛地起身,一把扣住她的手腕。药碗被带翻,深褐色药汁在青石地上洇开大片污渍。
“沈娇娇!”他几乎是咬着牙念出这个名字,“你可知你在做什么?”
她疼得蹙眉,却仰头迎上他的目光:“我当然知道。我在关心未来公爹的伤势,有什么不对吗?”
“未来公爹”四个字她咬得格外重,带着明显的挑衅。
萧铮气得发笑。他征战沙场多年,什么阵仗没见过,却第一次被个小姑娘逼到如此境地。打不得骂不得,说重了怕伤她名节,说轻了她根本不当回事。
“你......”他刚要开口,却见她眼圈突然红了。
“侯爷何必动怒?”她声音里带着哽咽,手腕在他掌中轻轻颤抖,“我只是......只是听说伤口若不好好调理,会留下病根。我父亲当年就是......”
这话半真半假,却成功让萧铮手上的力道松了三分。
趁着他怔神的瞬间,沈娇娇突然踮起脚尖,在他耳边轻声说:“侯爷若真觉得我不知廉耻,大可以把我赶出去。只是不知明日京城会如何传言,说镇国侯爷被未来儿媳......”
“够了!”萧铮猛地推开她,胸口剧烈起伏。这一推没控制好力道,沈娇娇踉跄着撞在书架上,发出一声闷响。
两人都愣住了。
萧铮看着她瞬间苍白的脸色,下意识伸手要扶,却在半空硬生生停住。他死死攥紧拳头,骨节泛白。
“出去。”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立刻。”
沈娇娇扶着书架站稳,整理好微乱的衣襟。她看着地上狼藉的药汁,又看看面前这个被她气得失态的男人,忽然笑了。
“好。”她弯腰拾起滚落在地的蜜饯,轻轻放在案上,“这蜜饯很甜,侯爷记得尝。”
萧铮屏退了所有下人,只余他与不请自来的沈娇娇。
“侯爷,”她开口,声音刻意放得柔婉,却掩不住其中的颤抖,“娇娇此心,天地可鉴。若非情根深种,岂会行那灯节之下惊世骇俗之举?娇娇……愿常伴侯爷左右,此生不悔。”
她说着,向前一步,试图靠近那片她渴望已久的能让她复仇的棋子。
萧铮看着这个比他小了整整八岁的少女。
“沈娇娇,”他开口,声音平稳,“你今年,尚未满十八吧。”
沈娇娇一怔,下意识地点头。
萧铮缓缓站起身,他身形高大,走到她面前,没有丝毫狎昵,目光锐利,看穿她所有精心伪装的表象。
“本侯虚长你八岁。”萧峥字字千钧,“八年,足够一个婴孩长成垂髫稚子,足够边关的草木历经数次枯荣。本侯半生戎马,身上旧伤无数,心也早已磋磨得冷硬。而你,”萧峥看着沈娇娇,“尚是初绽的花苞,人生才刚刚开始。”
萧峥的语气带着对这鲜活生命的些许怜惜,软下来继续道:
“我虽非圣人,却也知廉耻,明是非。趁你年少懵懂,一时意气用事,便顺水推舟,行那老牛吃嫩草之事,是趁人之危,是卑劣不堪。”萧峥话语铿锵,“这样的便宜,本侯不占,也不屑占。”
沈娇娇的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她预想了萧峥的严词拒绝,却没想过会是这样的缘由。这比直接的羞辱更让她无所适从。
“侯爷……”她还想说什么,却被萧铮抬手打断。
“你不必再说。”萧峥转过身,望向书房外的荷塘,“你与萧钦的婚约,你的庶妹与他的纠缠,乃至你心中那点不甘与怨恨,本侯大抵明了。这是理不清、斩不断的孽缘。”
萧峥接着说道:
“既然如此,那便由本侯来做个了断。”
沈娇娇心头一跳,屏住了呼吸。
“本侯会亲自拒了与平阳侯府的婚事。不仅是与你的,更是与那沈清嘉的。萧钦,绝不会娶她。”
沈娇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为……为什么?”她喃喃道。
萧铮看着她,目光深邃:“你不必知道缘由。你只需知道,这是本侯的决定。对外,本侯会言明,是镇国侯府自身之故,与平阳侯府两位小姐的清誉无涉。”
他顿了一顿,语气严肃:“沈娇娇,收起你那些不合时宜的心思。你的路还长,不该困于后宅倾轧,更不该将终身寄托在一时激愤的报复之上。”
他走到她面前,看着她那双充满震惊、迷茫和不甘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说道:
“你的人生,更高,更远,更应见广阔的天地,而非在此处,与朽木腐草纠缠,白白折损了光芒。”
说完,萧峥不等沈娇娇有任何反应,便扬声道:“来人,送沈郡主回府。”
沈娇娇被“请”出了书房,走出了镇国侯府。她站在朱红的大门外,回望着那森严的府邸,耳边回荡着萧铮最后那几句话。
搅乱了她的棋局。
他看穿了她的报复,却给了她一个她从未想过的“保证”和……“期望”?
平阳侯府,正厅。
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雨前的闷雷。沈拓端坐主位,脸色铁青,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黄花梨木的扶手,发出沉闷的嗒嗒声。薛姨娘站在他身侧,拿着帕子,一副欲言又止、泫然欲泣的模样。
沈娇娇被匆匆唤来,心中已有不好的预感。当她踏入厅中,看到父亲那阴沉得能滴出水的脸色,以及薛姨娘那掩饰不住的、带着一丝诡异得意的眼神时,那股不祥的预感攀升到了顶点。
“父亲唤女儿何事?”沈娇娇敛衽行礼,声音平静,脊背挺得笔直。
沈拓猛地一拍扶手,巨大的声响在寂静的厅堂里回荡:“逆女!你还有脸问!”
他霍然起身,指着沈娇娇,气得浑身发抖:“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在镇国侯面前搬弄是非,才让侯爷断然拒了与我们侯府的所有婚约?!你毁了清嘉的姻缘,毁了侯府的前程,你满意了?!”
沈娇娇心头一凛,萧铮的动作竟然如此之快?而且,竟是彻底拒了所有婚约?她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面上却不动声色:“父亲此言差矣。镇国侯爷行事,岂是女儿能左右的?他做出何种决定,自有他的考量。女儿人微言轻,何来搬弄是非的能力?”
“你还狡辩!”沈拓怒不可遏,“若非你行为不端,在灯节上做出那等丑事,惹得侯爷厌弃,怎会如此?!如今倒好,你嫁不成,连清嘉也……”
“老爷!老爷您消消气……”薛姨娘适时地扑上来,扶着沈拓的手臂,眼泪说来就来,“事已至此,您再责怪大小姐也无用了……只是,只是我们清嘉……她……她可怎么办啊……”她哭得凄凄惨惨,眼神却像淬了毒的针,暗暗刺向沈娇娇。
沈娇娇冷眼看着这对男女做戏,心中冷笑,刚想反唇相讥,却听薛姨娘仿佛悲恸欲绝,脱口而出:
“我们清嘉……她……她都已经有了身孕了啊!”
轰!
一句话,如同九天惊雷,狠狠劈在沈娇娇的头顶!她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薛姨娘,又看向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却并无多少惊讶的父亲沈拓。
身孕?! 沈清嘉……竟然珠胎暗结?!
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彻骨的冰寒瞬间席卷了沈娇娇全身。她终于明白,父亲为何如此气急败坏,不仅仅是因为婚约被拒,更是因为这桩足以让平阳侯府颜面扫地的丑事!
“你……你们……”沈娇娇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她指着薛姨娘,又指向沈拓,“你们早就知道了?!是不是?!在镇国侯府拒婚之前,你们就知道她做出了这等不知廉耻、辱没门风的丑事!”
沈拓被女儿质问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恼羞成怒:“住口!这还不是被你逼的!若非你霸占着世子正妻之位不肯松手,清嘉何至于……何至于此!”
“我逼的?”沈娇娇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可笑的笑话,她猛地向前一步,目光如利刃般刮过沈拓和薛姨娘,“我逼她与未来姐夫私通?我逼她珠胎暗结,未婚先孕?父亲!你偏心也要有个限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