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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此计甚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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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娇娇眼中闪过赞赏,但随即提出疑虑:“此计甚好。但薛姨娘与我那妹妹,恐怕不会轻易相信,定会多方查探。”
“她们自然会查。”萧铮语气笃定,“所以,这个‘故事’需要变成‘事实’。”他看向沈娇娇,“京郊二十里处,确有一座慈云寺,香火不算旺盛,但足够清净。寺中后山,也确有一座镇国侯府捐建的往生堂,供奉着家母的长明灯。”
沈娇娇立刻领会:“我们需要有人证明,我们昨日确实出现在了慈云寺?”
“不是需要有人证明,”萧铮嘴角勾起一丝莫测的笑意,“而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昨日就在慈云寺。寺庙的知客僧,山下的茶寮老板,甚至偶遇的香客…他们都会成为‘证人’。”
沈娇娇心中凛然,这就是权势的力量。镇国侯府想要营造一个“事实”,并非难事。
“那这些刺客的尸体…”她看向山林深处,“还有遇害的护卫…”
“会有人处理干净。”萧铮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他们会变成一伙流窜作案的山匪,劫杀香客,被恰好路过的巡防营剿灭。一切都会合情合理。”
将所有痕迹抹去,将所有阴谋掩盖在看似寻常的表象之下。
“至于柳神医…”萧铮眼中寒光一闪,“暂且不动。是狐狸,总会露出尾巴。留着他,或许能引出背后的大鱼。”
沈娇娇点头,补充道:“我回去后,会向母亲部分坦白遇袭之事,但会说是寻常山匪,幸得侯爷相救。母亲自有决断,会在内宅配合我们稳住局面。同时,我也会设法查探府内,看看究竟是哪里走漏了消息。”
萧铮看着她沉稳冷静的模样,眼中闪过欣赏。这个女子,确有与他并肩的胆识与智慧。
“走吧,”萧铮伸出手,“天快亮了,我送你回去。”
沈娇娇将手放入他的掌心,两人沿着溪流,向着晨曦微露的方向走去。身后,是尚未完全散去的夜色,以及欲来的血雨腥风。
山涧传来细碎的脚步声。萧铮眼神一凛,左手已按在剑柄上。
“侯爷!”熟悉的声音让紧绷的气氛稍缓。七八个满身泥泞的护卫快步进来,见到萧铮无恙,明显松了口气。为首的萧寒单膝跪地:“属下来迟。”
“处理干净了?”萧铮问。“按侯爷吩咐,都办妥了。”萧寒答得隐晦,目光在她身上一掠而过,“巡防营那边也打点好了。”
沈娇娇走在萧铮身侧,身披玄色大氅的衣摆扫过沾露的草丛。
萧寒认出这正是侯爷的大氅。
“侯爷,”沈娇娇躬身行礼,轻声打破沉默,“回去后,我让丫鬟把伤药送到府上。”
“嗯。”萧铮应得平淡,目光仍看着前方的路。
“看路。”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沙哑。
下了山,官道上早已备好马车。很普通的青帷小车,显然是特意安排,以免引人注目。
萧铮亲自扶她上车。在她弯腰进车厢时,他的手掌不着痕迹地护在她头顶。
马车缓缓行驶,沈娇娇坐在车内,他骑马护在车旁。透过晃动的车帘,她能看见萧铮挺拔的背影。玄色大氅在晨风中翻飞。
行至一处颠簸路段,车身猛地一晃。沈娇娇低呼一声,险些摔倒。车帘在这时被掀开,萧铮探进身来:
“没事吧?”他的目光在她身上迅速扫过,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关切。
“没事。”她扶着车壁坐稳,却故意轻蹙眉头,“只是有些头晕。”
这话半真半假。经历昨夜惊魂,确实疲惫;但更多是想看他反应。
果然,他沉吟片刻,竟翻身下马,利落地钻进车厢:“我看看。”
狭窄的车厢因他的闯入瞬间变得逼仄。他身上的气息混合着血腥、药草和晨露的味道,强势地占据每一寸空间。
“侯爷?”她没想到他真会进来。“别动。”他伸手探向她额间。
微凉的指尖触到皮肤的刹那,两人都怔住了。他的手指修长,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薄茧,那触感清晰得让人战栗。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他的指尖在她额间停留了三息,才缓缓收回。而这三息之间,她看见他喉结滚动,看见他眼底翻涌的暗色。
“没有发热。”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可是侯爷的手很烫。”沈娇娇起了捉弄的心思。
这话太过暧昧,出口的瞬间沈娇娇就后悔了。萧铮的眼神骤然深邃,像骤然卷起漩涡的深潭,沉闷起来吐不出一个字儿。
马车恰在此时又是一颠。沈娇娇恰好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去,被他稳稳接住。这一次,萧铮没有立即松开。
“沈娇娇。”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她,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沈娇娇当然知道。沈娇娇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和握紧的拳头,真觉得真是有趣的紧。
“我知道。”沈娇娇仰头看他,眼里闪着亮亮的光,带着满满的诚意,“我在感谢我的救命恩人。”
这个回答让萧铮低笑出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无奈。
“好一个……感谢。”萧铮缓缓抬手,指尖悬在她颊边,欲触未触。
她能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气息。心跳快得像是要挣脱胸腔,可沈娇娇倔强地没有躲闪。
萧铮却收回了手。“坐好。”
沈娇娇觉得得添把柴。
当萧铮转身要退出车厢时,衣袖被沈娇娇轻轻拉住。“侯爷,”她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心尖,“伤药……我亲自送去可好?”
这是个大胆的邀请。亲自送药上门,意味着他们还会有名正言顺的见面机会。
萧铮回头看她。晨光从车帘缝隙漏进,在她眼中流转着试探。
“随你。”最终,萧铮吐出这两个字,掀帘下了马车。
车帘落下的瞬间,沈娇娇看见他耳根有一抹不自然的红晕,心想这个人可真有意思。
京城的长街渐渐热闹起来。叫卖声、车马声、人语声,将二人从山野的静谧拉回尘世的喧嚣。
沈娇娇悄悄掀开车帘一角,看着骑马护在车旁的萧铮。
路过一个糖人摊子时,他忽然勒马。“等一下。”他对车夫吩咐,随即下马走向摊子。
沈娇娇好奇地看着。萧铮低头挑选的样子太过认真,侧脸在晨光中意外地柔和。
片刻后,萧铮拿着一个兔子形状的糖人回来,隔着车帘递给她,吐出的话言简意赅:“压惊。”
沈娇娇接过那个晶莹剔透的糖人,心里似猫抓般儿被轻轻触动。这个看似冷硬的男人,原来也有这样细腻的一面。
“侯爷怎么知道我喜欢兔子?”她忍不住问。萧铮翻身上马的动作微微一顿:“猜的。”
这个回答如此敷衍,沈娇娇不信。低头看着掌心的糖人,忽然发现兔子的眼睛是用红豆点缀的。
这不正是昨日寺庙里哭红了眼的沈娇娇么。糖人在口中化开,甜得让人心醉。沈娇娇偷偷看着他骑马的背影,心里猫抓儿的更厉害了。
平阳侯府那熟悉的朱红大门终于出现在眼前。马车停下时,沈娇娇竟生出几分不舍。
她解开身上的大氅,仔细叠好,双手递还:“多谢侯爷。”
“按商量好的说。”萧铮沉声说道。
“娇娇明白。”她福身行礼,“多谢侯爷救命之恩。”
看守的老仆看见来人,大声呼喊,郡主,是郡主,平阳侯府的大门急急的打开,王夫人带着仆妇急匆匆地迎出来。
“娇娇!”“母亲!”
在她走向母亲时,萧铮的声音清晰地响起:“昨日恰逢在慈云寺祭奠家母,偶遇郡主。见天色已晚,便邀至别院暂住。”
这个解释天衣无缝,既全了她的名节,也解释了为何是他送她回府。
王夫人感激地道谢,目光在女儿和萧铮之间微妙地流转。
沈娇娇站在母亲身侧,回头看向萧铮。晨光为他镀上一层金边,他站在那里,如同守护她的山岳。
在他的目光即将移开时,沈娇娇忽然开口,声音轻柔却足够让他听见:“侯爷,慈云寺的素斋……可还合口味?”
这是个他们之间商量好的说辞。昨日在破庙里,他曾随口提过慈云寺的素斋不错。
“尚可。”萧铮对着王夫人方向略一颔首,礼节周全,声线清冷,“有劳夫人了。”
言毕,他转身便走,玄色衣袂在转身时划开一道利落的弧线,带起一阵微小的风,拂过沈娇娇的裙摆。
沈娇娇依着礼数,在王夫人身侧垂首屈膝。然而,在那宽大袖摆的遮掩下,她的指尖早已深深嵌入掌心,用那一点细微的刺痛,维持着面上摇摇欲坠的平静。她听见他渐行渐远的脚步声,一声声,清晰地敲打在青石板上,似在敲打心尖。
王夫人似乎轻舒了一口气,转向沈娇娇,看向发愣的沈娇娇,话语不失告诫:“娇娇,侯爷身份尊贵,事务繁忙,莫要过多打扰。”她说着,自然地携了沈娇娇的手,欲将她带离此处。
沈娇娇顺从地迈开步子,任由母亲牵引。只是在步入内堂前,沈娇娇鬼使神差地,借着整理衣裙的动作,极快地回眸一瞥。
回廊尽头,空无一人。唯有萧铮方才站过的地方,一缕透过窗棂的阳光,正安静地投射在地面上,浮尘在其中缓缓舞动。
回到熟悉的闺房,沈娇娇打开妆匣,取出荷包里那个吃剩已经有些化掉的兔子糖人,小心地放在白玉盘中。糖人在烛光下晶莹剔透,就如同她此刻的心情,甜蜜中带着不安。
“小姐,”贴身丫鬟进来禀报,“镇国侯府派人送来了安神香,说是侯爷吩咐的。”
沈娇娇接过那个精致的香盒,打开一看,是上好的沉水香。香气清雅持久,正是萧铮书房里常用的那种。
这算什么?关心?沈娇娇指尖抚过香盒,铜镜里映出一双淬冰的眸子。
“宁哥的血,春桃的命,那十几个家丁的冤魂……萧铮,你说美色是祸水?”她轻笑,将昨夜摘下的染血的玉佩重系回腰间,“错了,美色是开刃的刀,而握刀的人,该学会怎么让仇人颈血溅三尺。”
她望向镇国侯府的方向,自嘲一笑。
“等着看吧,你心上那点怜惜,正好拿来给我的冤魂铺一条往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