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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爻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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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爻……年爻……”
“别吵,我想再睡几分钟。”她推了推身旁的人,耍赖似的拿被子盖住了脸。
“你养的君子兰死了。”
“乱讲,明明昨天还好好的——”她掀开被子,睁眼,看着面前的李见苑,心里一惊。
“你在哭吗?”
李见苑的脸颊两边还残有泪痕,大滴大滴的泪水不断地往下掉。
“没事的没事的,还可以再买一盆嘛……。”她支撑起来,用手指给面前的人擦眼泪。
手指触碰到泪水时,面前人影也如同泥水一般化去。
“阿苑?”年爻下意识喊了一声,很快耳边传来了年蛰的声音。
“文琮很喜欢你,爻爻。爸爸希望,你好好考虑一下。”
“我根本不喜欢言文琮——”年爻冲着黑暗的方向反驳,下一秒她听见了婚礼司仪大声念诵着誓词。
“年爻小姐,你是否愿意嫁给言文琮先生为妻……”
年爻哭了,嘴里念着不要,但脑海中传来了自己平淡麻木的声音。
“我愿意。”
年爻呆在原地,任凭泪水滑落。那一刻的绝望再一次席卷而来,将她吞没。
“年爻,如果不是你的骄纵蛮横,你爹何至于被你逼到这个地步?”
“你又怎么可能沦落至此呢?”
年爻听到这话,浑身一颤,嘴里喃喃自语地念叨:“我没有……不是我的错。”
世界被按下了静音键,还未等年爻平复情绪,脑海中又传来了她的声音。
和婚礼那一天,她说出“我愿意”时的语气一样。
平淡,麻木,认命了。
“白甯,我决定要个孩子了。”
白甯不敢置信的语气传来:“年爻你疯了?这个孩子会成为言文琮以后控制你的把柄的。”
“……”
年爻跪坐在一片黑暗中,周遭不断有杂音袭来,慢慢地,她眼前又重新亮起光。
她看到了言错,两三岁时候的言错。
“妈妈,我想养小狗。”
“养吧。”
“还想要秋千。”
“我陪你搭一个,好吗?”她抬手摸上言错的脸,言错的眼睛带着幼时的亮光。
“念念。”
言错没有理她,从她的怀里跑走了,她望着言错的背影,伸出手想要去拉,眼前的景色又转变为破碎的玻璃镜子,满地被撕毁的奖状,被砸得坑坑洼洼的奖杯。
“我根本回不去了。”
眼前被撕碎的证书上还残存着“首席”二字,像是在嘲讽她一样。
梦境就像是一座走不出去的迷宫,年爻已经意识到自己在做梦了,但还是无法逃出去,被迫看完了后面的一切。
“为什么还想着重新回去跳舞呢?好好做言太太不好吗?有钱花,闹得清闲,多好的。”
“你生过孩子,又好几年没跳过了……年纪也已经超过三十岁,重回舞台是有点难了。”
一支烟点燃了。
年爻发现这东西比酒好,只需要吸了一口,再吐出去,她周遭的压力就都松懈了下去。
她从烟雾中抬起头,看到了蹲在不远处的言错。
她把烟灭了,刚刚想过去,言文琮的声音像毒蛇一样侵入她的心脏。
“不是说你喜欢女人吗?这不还是做了我的妻子,生了我的孩子?”
“你这么喜欢言错,不觉得很讽刺吗?”
“言错身上,流着我的一半血啊。”
“她姓言啊。”
“你闭嘴!”年爻用尽力气地反驳,想将耳边令她作呕的声音驱散。
而年爻没有注意到,一直蹲在一边的言错已经不见了。
那些声音又来了——
“言错真的是被你养大的,这才几岁,就这么不懂规矩了。”
“年爻,你自己不就是栽在了这个上面吗?还是不长教训啊。”
“还想回去跳舞吗?你真以为自己还是二十几岁的小姑娘?还是舞团首席吗?”
“现实一点,不要做梦了。”
“言错还在江州,你不想去接她回来吗?”
“还是说……你根本不敢回那个地方?”
“你是怕见到那个人,是吗?”
“你觉得你已经到这个地步了,真回去找她,她还能接受你吗?”
“年爻啊,你是有点可悲了。你怎么什么都做不好啊?女儿,爱人,妻子,母亲……好像都做的挺糟糕的。”
年爻讽刺地勾唇一笑。精神世界开始生出裂纹,开始崩塌。
“爸……我想离婚。”年爻站在年蛰面前,说完这句话后,她的手都在抖。
年蛰叹气,抬头看着她:“为什么还要像年轻的时候一样任性?”
“爸爸老了,没本事继续管理公司了……言文琮目前是有恒的镇海针,你跟他离了婚,那有恒怎么办?爸爸毕生的心血怎么办?”
“还有,你别忘了,当年的那件事,是言家帮我们摆平的……”
“……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吗?”
年蛰沉默了一会儿。
“爻爻,爸爸知道你过得不快乐……可是哪有人能活得随心所欲呢?”
“你为什么不能接受现在的一切呢?”
“……我接受不了。”年爻绝望地闭上眼睛,“言错我就不带走了,您老帮我继续照顾她几天。”
她转身,一个人走出了房子。很快,周遭的世界开始坍塌,断裂,最后消散——
她的世界只有她一人了。
一瓶药,她将里面的药丸全部倒了出来,她真的受不了了。
既然逃不了,那还不如不要醒了……
她莫名想到了自己当年和李见苑关于人受到重大打击后的那一番讨论。
“果然,我还是觉得疯了好啊——不对,死了更好。”
她把药片全部攥在手里——
手放在嘴边的时候,她听见房门外面的响动。
“我要找我妈妈。”
言错哭喊着挣脱了其他人的怀抱。
“江州一点也不好玩,我要跟妈妈去荡秋千——”
手里的力道一松,药片尽数洒落在地上。
她只觉得头很疼,明明什么声音都能听见,却什么也听不清了。
耳边李见苑的声音逐渐放大:“年爻,清醒地活着。好吗?”
……好吧。
她闭上眼睛。在黑暗中,用手将地面上的药片,全部扫进了床底。
又过了几年,她对言错的管教更严厉了。
“我不想让她重蹈我的覆辙。”
“所以呢?你要把她培养成一个守规矩的木偶吗?一举一动,都要听你和言文琮的指令吗?”
白甯猛地站起身,瞪着眼睛看着年爻。
“……这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我——”白甯气极,“我真是开眼了。”
“你以为她会感谢你吗?你以为你这么做就是保护她吗?你不觉得这才是一种潜在的伤害吗?”
“吃饭要讲规矩,待客要讲规矩,连选择自己未来都要卡在‘规矩’两个字里面——”
“她会很痛苦的,年爻。”
这句话像一根小刺,扎进年爻的心脏,一丝一丝地发痛。
她的严厉与冷漠确实有了成效,言错变得格外得听话,守规矩,但也被她越推越远了——
言错不再亲近她了,言错看到她,眼里只有难以抑制的排斥与恐惧;
言错不喜欢说话了,变得很安静,也很孤僻;
言错不再向她提要求和愿望了,变得生疏克制,变得愈发冰冷。
“她会很痛苦的。”
年爻也会很痛苦的。
言错去京州上大学后,她就再也没有去主动过问言错的生活了。
再一次得到言错的消息,是年爻的私人助理,在一个平常的午后告诉她的。
“……你是说,她谈恋爱了?”
“是的,跟一个女孩子。”
年爻听着助理的报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对方是什么身份?”
“是大小姐的大学同学,没什么背景,叫……舒相杨。”
年爻在心里默默记住了这个名字。
“需不需要,把这件事,向言董汇报一下啊?”
年爻面色一沉:“是他给你开的工资,还是我给你开的工资?”
“……明白了。”
年爻闭上眼睛,手指按在太阳穴上:“后面的情况,你不需要向我报告了。”
“……是。”
不到一个星期,年爻换了新的私人助理——林穗。
后来,她明显察觉到了言错的变化。
虽然还是不爱说话,还是冷冰冰的一个人。
但她开始有了别的情绪。
她见过言错躲在楼梯拐角下,靠着墙,和别人打电话时的模样——神色温柔,语气也很软,随便说了两句,就笑得很开心……
不是没有表情的木偶了。
这样,也挺好的。
二十年的冷淡疏离,与言错僵了数年的母女关系,让她已经疲于去修复了。
她也逐渐麻木了。
该说她不愧是个舞蹈演员吗?演技似乎真的挺好的——
把自己都演进去了。
最初刻意捏造的严厉与冷漠慢慢渗入她的骨血,与她融为一体。
在原本的年爻身上铸造了一具新的皮囊。
二十多年的时光,将这身假皮牢牢地粘在了她的身上,怎么撕也撕不下来了——
逐渐收紧,压缩,让曾经那个鲜活的灵魂无处存放。
最终被扼杀在这副冰冷虚伪的皮囊背后。
“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在面对李见苑那句撕心裂肺的质问时,她只觉得高兴。
终于,终于有人愿意问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了。
“是你说的……”
年爻说这话时,声音都在颤抖。
“你还记得我爸说我流年不利的那年吗?我们相遇的那年。”
“我当时不信,现在信了。真的是……流年不利啊。”
“那一年,你生日那天晚上,你不是问我——”
“如果一个人受到了巨大的打击,是疯了好?还是性情大变了好?”
“是你告诉我的——不能疯。”
“要清醒地活着。”
年爻觉得那副粘在她身上二十多年的皮囊开始慢慢松开。
“二十多年,我有无数个日夜都在想着自我了断,或者干脆丢弃所有的理智,疯了吧……就解脱了。”
“就是靠着你的这句话,还有言错,我才硬生生撑了二十多年,没疯。”
“但是我确实变了。”
“我把房间里的镜子都砸了,因为我不想看见自己,我感觉我早就不是当年的年爻了。”
“我现在是言文琮的妻子,言错的母亲,年蛰的女儿,有恒的大股东……但我唯独不是年爻。”
“正好,你说过,只要我的灵魂不死,你就会一直爱我。”
“我的灵魂早死了,爱你的年爻不在了,你爱的那个年爻你也找不到了……”
“就此别过吧。”
就像那年舞剧里的湘夫人与湘君一样——
“你知道湘君与湘夫人的结局是什么吗?”
“我知道。两人错过相见的时间,再也没有见面,只余下了无尽的相思与期盼。”
“但彼此之间,依然相爱。”
梦境塌了——
年爻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