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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生死簿查无此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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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意识……
如果这一团混沌还能被称作“意识”的话……
戎歌像被塞进了一条类似机场行李传送带的透明管道里。
不,不对。
传送带至少知道目的地。
这个鬼东西只是滑行。
漫无目的,又或者目的明确得可怕,只是我无权知晓。
管道壁外是流动的、黯淡的云雾,像被稀释了的灰色污水。
偶尔,云雾裂开缝隙,闪过一些景象:
类似开放式办公室的隔间,惨白的光线下,无数穿着黑色或白色古风劲装的身影抱着发光的卷宗或水晶板,奔跑、争吵、对着空气指划。
效率低下。
这是我第一个荒谬的念头。
死了,被砍了头,飘在不知道什么鬼地方,我居然在评估这里的办公效率。
真是主播做多了,还没下播职业病就犯了。
这都什么时候了……米老师……在这下播复盘上了……
有的时候还是很佩服自己的……
哗啦——
我被从管道尽头“吐”了出来,落在实处,一个大拜。
立马回神。
脚下是冰冷、光滑得令人心慌的平面,像被过度抛光的黑曜石,倒映着上方令人眩晕的景象……
那里没有烛火,没有油灯,更没有传说中的幽冥鬼火。
取而代之的,是无穷无尽、缓缓旋转的立体发光符文。
它们不是刻在穹顶,而是悬浮在半空中,每一枚都像活着的晶体,边缘流淌着幽蓝或淡青的数据流光。
符文与符文之间由纤细的光丝连接,纵横交错,织成一张庞大到看不见边际的立体网络,无声无息地运行着。
与其说是阎罗殿,不如说更像某个超级文明的中央处理器机房,正在处理宇宙级别的信息流。
空气里有种矛盾的味道……冰冷的、类似服务器机房静电臭氧的金属气息,混杂着陈旧纸张、羊皮卷和淡淡灰尘的味道。
像是把国家数字化档案馆和古籍善本库房强行压缩在了同一个空间。
我勉强站稳,视线扫过四周。
这大厅广袤得超乎想象,更像国际机场的出发层,只是色调以暗沉的玄黑、深灰和幽蓝为主。
无数穿着统一制式服装的身影穿梭……
并非传说中的黑白无常宽袍大帽,而是剪裁利落的黑色或白色劲装,有点像改良过的古风职业套装,腰间束着发光材质的宽带,挂着不同款式的玉符或小巧的发光终端。
他们步履匆匆,大多抱着轻薄的水晶板或悬浮在身侧的光屏,手指快速划动,低声交谈:
“…三区忘川分流管道情感沉淀物又超标了,孟婆司这个月KPI悬了。”
“刚接引的那批中世纪魂体,哭嚎太吵,已转至静音缓冲带…”
“人间东南片区猝死率同比上升0.7%,阳寿部要求写分析报告…”
声音不高,却透着一种熟悉的、职场特有的焦灼和麻木。
远处,巨大的环形光幕悬浮在半空,上面分层级滚动着金色、银色和青铜色的文字:
【实时功德榜:勾魂司·范无咎小组暂列第一】
【待处理执念案件积压预警:7894件(黄)】
【忘川水质监测:pH值偏酸,怨念微粒含量持续上升】
侧面的开放办公区,一排排半透明的隔间里,身影攒动。
有的对着空气指指点点,调动着悬浮的数据窗口;
有的正与光幕中模糊的虚影沟通,表情严肃;
还有个区域,几个穿着暗红制服、戴着类似耳麦设备的鬼差,正围着一个不断扭曲、散发黑气的光团,其中一人手持一个造型奇特的、发出稳定白光的仪器,缓慢地靠近那光团,嘴里念叨着:
“放松,想想让你执念的事,对,就这样,能量读数在下降…”
这哪里是阴曹地府?
这分明是个画风清奇、管理着生死轮回的巨型……
跨维度政务服务中心+特殊情绪处理机构。
押着我的两个鬼差,老谢和小范,此刻完全顾不上我的震惊。
他们脸色比刚才更难看,尤其是小范,那浮肿的脸在幽幽蓝光映照下,惨白里透着一股死青。
“快走快走,”老谢推了我一把,声音发紧,“判官大人最讨厌等。”
我踉跄着,被他们夹在中间,穿过这庞大、繁忙、充满超现实科技感又保留了某种诡异古典韵味的大厅,向着深处那扇紧闭的、刻满流动符文的黑木门走去。
每走一步,脚下的地面都倒映着上方那浩瀚的、无声运转的符文星河,也倒映着我自己……一个披头散发、还残留着虚幻刑场尘土、与周遭一切格格不入的茫然魂体。
押着我的两个鬼差:
一个干瘦黝黑活像被烤焦的柴,一个浮肿虚白仿佛在水里泡了三天的馒头……
此刻正汗如雨下。
鬼居然会流汗?我人麻了。
“判官大人!紧急情况!”那个干瘦的老鬼对着手腕上一个发光的玉符低吼,声音都在抖,“抓……抓回来的生魂,对不上号!生死簿系统报警了!”
玉符里传来一个声音。
冰冷,平稳,年轻,没有任何多余的起伏:“坐标。带过来。”
我被推了一把,踉跄前行。
白色大厅广袤得令人眩晕,无数鬼差行色匆匆,黑衣与白衣交错,腰间玉符闪烁,像一场沉默而忙碌的巨型哑剧。
他们抱着发光的水晶板或卷轴,偶尔投来一瞥……好奇的,同情的,更多是事不关己。
我们经过一片区域,巨大的光屏悬浮半空,上面滚动着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数字,标题赫然是:【本日勾魂司KPI实时排行榜】。旁边另一个区域传来激烈的争吵:
“我们调解司的绩效怎么能这么算?!滞销怨魂数量超标,那得问轮回司投放参数设置合不合理!”
“放屁!是你们疏导不力!流程拖沓!”
引路那个浮肿的年轻鬼差缩了缩脖子,加快脚步。
终于,停在一扇厚重的黑木门前。
门上刻满暗金色的符文,微微流动,看着就让人眼晕。
门无声滑开。
里面是一间极简到近乎冷酷的办公室。
一个男人坐在巨大的玉案后面。
他穿着玄色判官服,料子挺括,领口袖口绣着极细的银色纹路。
身形挺拔,哪怕坐着,也有种嶙峋的骨感。
他正看着面前悬浮的几面半透明光屏,数据流瀑布般落下,映亮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抬起头。
面孔很年轻,或许不到三十?
但那双眼睛……我几乎瞬间被攫住。
颜色比常人浅,像冻结的琥珀,又像冬日结冰的湖面,底下什么也看不清。
鼻梁高挺,嘴唇抿成一条毫无弧度的直线。
整张脸就像用不可估价的玉石雕出来的大师件,完美,也冰凉。
陆之道。
我脑子里莫名跳出这个名字。大概是什么残留的信息碎片。
“说。”
他只说了一个字。
目光扫过我,落在两个筛糠似的鬼差身上,没什么重量,却压得那俩噗通就跪下了。
“大、大人!”年轻鬼差(小范?)声音带着哭腔。
“属下奉命去拘‘口业致死者’李逸的生魂,坐标显示没错,能量反应也对……可、可拘回来这位,生死簿上查无此人!”
老鬼(老谢?)赶紧补充,额头抵着光可鉴人的地板:“大人明鉴!当时那地方两股怨气……不对,是负面能量纠缠不清,一股暴戾外放,一股……一股是极悲的共情,内核都是冲着同一桩人间惨事去的。罗盘指针狂转,最后指向能量最强、最‘冲’的那个点,我们就……就抓了。”
陆之道没说话。
他修长的手指在玉案上轻轻一点。
“嗡——”
一道柔和的白色光束从天而降,将我笼罩。
没有温度,只有一种细微的、仿佛被无数冰凉丝线穿透的感觉,从“头顶”到“脚底”。
我甚至能“感觉”到自己那些残留的记忆碎片、情绪波动,都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粗暴地翻阅着。
面前主光屏上,数据疯狂滚动,快得只剩残影。
几秒后,滚动停止。
一个巨大的、刺眼的红色警告框弹了出来,几乎占满整个屏幕:
【警告:查无此魂!】
【序列异常!能量印记与任何备案生死簿均不匹配!】
【疑似非法偷渡或系统严重错误!】
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成了冰坨子。
小范和老谢瘫在地上,面如死灰。
陆之道的手指在玉案上规律地敲了敲,那声音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他终于将目光完全转向我,琥珀色的眸子像两片雕琢过的冰。
“姓名。生辰。死因。”
他的语调平稳得像在念操作手册。
我深吸一口气。
不,我没有气可吸,这只是个习惯动作。
胸腔里堵着的东西……愤怒、荒谬、还有劫后余生(如果这算“余生”)的虚脱,翻滚着。
但我用了过去上千个小时直播训练出的那种冷静,把声音压平,开口:
“戎歌。1994年12月15日。好像是过劳……猝死。”
我顿了一下,直视他冰冷的眼睛,一字一句:
“但我应该没死透,至少没死利索。然后,就被你们的人,抓错了。他们不光抓错,还把我扔到一个莫名其妙的古代刑场,让刽子手砍了我的头。”
我甚至扯了扯嘴角,试图做出一个讽刺的笑。
“现在,我要求投诉。你们地府,有没有消费者权益保护协会?或者纪检部门?”
陆之道沉默地看着我。
那目光里没有嘲弄,没有怜悯,甚至没有审视。
就像在看光屏上一条出错的数据。
几秒后,他调出另一面光屏。
上面是复杂的三维地图和能量流动示意图,线条和数据交错,我看不懂,但能认出那是我们小区的建模。
两个紧邻的房间,被标成刺目的红黑色,能量波纹几乎完全交融在一起,像两杯不同颜色的墨水被打翻混匀。
“坐标核对无误。”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稳。
“能量场高度混淆,边界模糊。技术性判定误差。”
“误差?”
我的声音终于忍不住拔高了,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显得有点尖利。
“一句‘技术性误差’,我就得莫名其妙再死一次?你们地府的KPI是这么完成的?抓业绩冲量,不看脸的吗?!不用按指纹的吗?!”
陆之道对我的质问毫无反应。
他转向地上两个快化掉的鬼差:“李逸的生魂呢?”
“还、还在阳间……”老谢颤声道。
“即刻拘回。误差导致‘非法穿越’及‘魂体处决未备案’重大事故。记大过,扣三百年功德点。即日起,调往‘涤魂处’,负责清洁忘川三号分流管道,期限三百年。”
三百年。清洁下水道。
两个鬼差连求饶的力气都没了,像两摊烂泥被无形的力量拖了出去,门无声合上。
现在,办公室里只剩下我和这个冰冷的判官。
陆之道的目光重新落回我身上。
那目光里终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评估的东西。
“至于你。”他开口,语调没有变化。
“生死簿无记录,属‘黑户’。按《冥府异常魂体管理暂行条例》第一千二百条,应予……”
“格式化处理。”
一个威严而苍老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门不知何时又开了。一个穿着深紫色宽袍、留着长须的老者站在那里,面色沉郁,目光扫过我时带着明显的不悦。
“陆判官,”老者走进来,袍袖拂动,“这种低级事故,影响极其恶劣。必须尽快处理干净,不留首尾。传扬出去,我地府颜面何存?你可知道,‘天道监察委员会’近期正严抓各司部工作疏漏,风头上,绝不能授人以柄。”
陆之道起身,行了一礼,姿态标准却疏离:“阎君。”
他看了一眼我,又看向光屏上那团依旧在缓慢蠕动的、代表能量混淆的混沌数据模型,缓缓道:
“阎君,直接进行格式化处理,恐有后患。”
阎君捻须的手顿了顿。
“此魂能量结构特殊,”陆之道的声音平稳,却每个字都像钉子,“检测显示,其魂体携带极强的‘共情’与‘解析’印记,且与刚刚立案的‘口业致死者李逸’一案存在深度能量纠缠,是案件重要的关联旁证。现‘情节体验司’已根据李逸的网暴言论,生成对应‘穿书体验’惩罚流程,并已备案。”
他调出另一份闪着红光的文件虚影。
“若此时将此关联魂体强行格式化抹杀,其残留的能量印记有极大概率干扰‘穿书体验’流程的稳定性,甚至可能因其与阳间未断的微妙联结,产生不可预料的因果反噬。届时,若被监察委员会查出,则不止是工作疏漏,恐涉及‘破坏重要案件执行’、‘引发阴阳因果紊乱’等更大罪责。”
阎君捻须的手指停住了,眉头紧紧锁在一起,形成深刻的沟壑。
陆之道适时地,用那平稳无波的语调,补上最后一句:
“依属下浅见,不如暂行安置。黄泉路沿线,尚有数处‘情绪调解站’空缺。可令其暂时羁留,从事基础的情绪疏导杂务。一来,可消耗其异常能量,观察其与案件牵连的后续变化;二来,其所获微末‘功德’,亦可折算,抵偿此次事故部分损失。待其能量平稳,与李逸案因果了结,再行最终处置不迟。”
他顿了顿,补充道:“如此,事故报告可记为‘技术性误差导致关联魂体滞留,已妥善安置并纳入监管,未造成严重后果,且为相关案件提供了额外观察样本’。”
阎君沉默着,目光在我和光屏之间来回扫视。
那眼神里的不悦逐渐被一种精明的权衡取代。
过了半晌,他挥了挥宽大的袖子。
“也罢。陆判官,你向来稳妥。此事便由你全权处理。”他目光严厉地扫过我,“务必低调,严加看管!若再惹出半分乱子,连同此次事故,一并严惩!”
“是。”陆之道微微躬身。
阎君转身,紫袍拂动,消失在门外。
门再次合拢。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和陆之道。
那些悬浮的光屏无声流淌着数据,映得他脸上明明暗暗。
他重新坐下,看向我,琥珀色的眸子像结冰的湖面。
“现在,你有两个选择。”
我指甲狠狠掐进掌心……如果我还有“掌心”这个概念的话。
“第一,现在执行格式化处理。过程无痛,你的所有存在印记将被彻底抹除,回归混沌本源。”
他语气平淡得像在介绍两种矿泉水。
“第二,前往黄泉路737号,‘情绪调解站’。你将在那里‘工作’,通过地府特批的直播渠道,为滞留怨灵提供情绪疏导。你所获得的‘功德’,将自动抵扣地府因本次事故产生的能量损耗及管理成本。直至……你的能量状态符合标准,或另有安排。”
我看着他,试图从那冰冷的脸上找到一丝玩笑或转圜的余地。
没有。
“我有得选吗?”我的声音干涩。
“没有。”
他回答得干脆利落,同时按下了玉案上的一个按钮。
“这只是流程告知。”
办公室侧面的墙壁滑开一道小门,那个浮肿的年轻鬼差小范战战兢兢地探头进来。
“带她去黄泉路737号站点。激活她的基础直播权限及相关知识库传输通道。功德账户初始数值为零。”陆之道吩咐着,目光落回我脸上,最后说:
“记住你的新身份:你是‘自愿’来到地府,希望通过积累功德、疏导怨灵,来寻求自身超度或往生机会的普通游魂。这里没有‘投诉部门’,也没有‘消费者权益’。只有规则,和……‘自愿’。”
他不再看我,视线重新投向那些流动的光屏。
“带走吧。”
小范上前,虚虚地引着我走向那扇小门。
在跨出门槛前,我回头看了一眼。
陆之道坐在无尽的流光与数据中,侧脸冷硬,像一尊早已习惯了这一切荒谬规则的、没有温度的雕塑。
门外,是另一条看不见尽头的、灰雾弥漫的长廊。
我的地府“新工作”,就这么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