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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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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核验成功。”
冰冷的电子音落定,紧闭的合金大门嗡鸣着滑开。陈序的影子被监控拉得又细又长,她抬脚迈进去,周遭精密仪器泛着的冷光,像淬了冰的针,顺着毛孔往骨头缝里钻,冻得她指尖发僵,连呼吸都带着颤。
她没有犹豫,径直躺上设备床。触感凉得刺骨,光脑接口贴住额头的瞬间,一阵微麻的电流窜过四肢。
眼前的天花板倏地模糊,脑海像被强行撬开道缝,有什么东西蛮横地闯进来。再睁眼时,她正对着一盘没下完的棋,黑子白子互相纠缠,藏着说不清的博弈。
她只粗略扫了两眼棋局,便抬眸看向对面人。一身月白长衫,玉冠束发,眉眼俊朗得像从古卷里走出来的
陈序不动声色收回目光,葱白指尖捻起枚黑子,落子的脆响里,她像本就该坐在这里,而非闯入的不速之客。
对弈的空当,她留心去看身处的湖心小亭。湖面静得像面镜子,远处群山裹着云雾,泼墨似的景致里,却藏着渗人的冷。那寒意贴着皮肤爬,激得她后颈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微微失神。这体验太逼真了,纵是超世纪最顶尖的光脑,也绝无这般熨帖的质感。
她来自超世纪,一个科技碾碎旧规则的时代。传统教育早成了历史,知识像空气般唾手可得。而人类的终极考验,不过是十八岁那场光脑模拟考核——没有试题,没有指南,前人的经验宛如废纸,“未知”二字,是横在所有人面前的墙。
通过考核,才能拥有成人权益;败了,便处处受制,直到通关为止。超世纪里,为这场考核熬到四十多岁的人一抓一大把。直至今年,考核系统可谓完全成熟。
为了维系冰冷的社会秩序,这场考核,存在本体死亡的风险
考核里的殒命叫“测试失败”,至于牵连本体的“终极死亡”的触发条件,没人知道。毕竟,每个人的考核场景,都是独一份的。
陈序今年刚满十八,这是她第一次走进考场。
她攥着棋子的指尖微微用力,已知的信息少得可怜,连搭话的由头都找不出,只能小心翼翼地和对面人维持着势均力敌。
看着那人捏着白子蹙眉沉吟,连他眼下细密的绒毛都看得一清二楚,陈序在心里偷偷撇嘴:这犊子落棋也太慢了。
终于,最后一子落定,她赢了半子。
白衣公子笑了,声音温温润润的:“早听闻陈姑娘温婉秀丽,没想到棋艺也这般厉害,裴某惭愧。”
温婉秀丽?陈序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抽。哪个缺德的给她安的名头?考验她的演技和忍耐力来了
这个自称“裴某”的人,是她遇见的第一个考核人物。相貌气度都不凡,陈序又看了他两眼,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这人的分量。
装愣装得够久了,再不开口怕这裴某翻脸。
温婉秀丽,这是她的人设。
陈序压下吐槽,抿唇笑了笑:“裴公子谬赞了。”
男子收起笑意,语气沉了些:“姑娘避世多年,裴某本不该叨扰。可‘汇英典’就在眼前,沉寂十几年的江湖,早就按捺不住了。各路豪杰都想在大会上拔得头筹,颠倒乾坤。”
汇英典?陈序暗中记下这个名字,想来是考核的关键。
“就算裴某今日不来,不出几日,姑娘的门槛也会被踏破。如今的形势,不比当年,姑娘闭门自守,怕是难得安宁。”
他顿了顿,终是道出了来意:“还请姑娘考虑琉璃山庄,我们需要新鲜血液,也会给出十倍诚意。”
陈序的心沉了沉。从这些陌生的称谓里,她已然摸清——这个考核世界的底色,是江湖。
既是江湖,便离不开武功心法,离不开兵器门派。这些东西,缺一不可。
……可她,一样都没有。
纵使潜心备考十八年,面对这般邪门的题目,还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陈序心底漫过一阵冷笑,指尖泛着凉。
超世纪的史料里,江湖武林早成了传说。到底是哪个“异食癖”程序,给她设计了这么个考题?
别的不说,单是眼前这人的古风装扮,再加上凭空安的名头,就够她束手束脚的了。
她本想含糊打发,可这个世界的线索太少,连通关条件都摸不着。一个裴公子,就让她头疼不已
为了攥住更多信息,陈序只能硬着头皮应下。也顺理成章地得知,白衣公子名唤裴寒。
当天傍晚,她收拾好行囊,跟着裴寒离开湖心小亭——她的考核“出生点”。
一路晓行夜宿,行程比预想的快。沿途青山绿水,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都带着真切的触感,让见惯了钢铁森林的陈序,生出几分由衷的折服。
她也敏锐地察觉到,这具身体的素质,好得惊人。纵是她在超世纪靠营养液和强化训练养出来的本体,也未必能及。
月上中天时,两人到了不夜镇。裴寒带着她住进镇里最气派的客栈。小镇果然名不虚传,深夜依旧灯火通明,吆喝声、嬉笑声此起彼伏。
陈序和裴寒分了房,她草草把行李丢在桌上,便换了身黑衣,戴起斗篷,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
她混在人流里,走到镇中心的说书棚。棚子里的老先生年过古稀,眼瞳早已混浊,看人时总要眯着眼。
他的声音苍老得像枯树皮,却带着股穿透力,堪堪留住了陈序的脚步。
“陈序——这名字,如今只有老江湖才听过了。那可是个年轻的狠角色!别看名字听着软,出镖时却狠戾得紧,招招出奇。多少成名的好汉,都栽在她手里。”
“她打小就凭着一手镖术闯江湖,风头正盛时,却突然销声匿迹。这么多年过去,见过她真容的老骨头,没几个能喘气的了。”
“不过依老夫看,这次汇英典,她想藏,怕是也藏不住——”
镖?陈序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葱白修长的指尖,竟覆着一层薄茧,那是常年握镖才有的痕迹。她想起行囊里的几枚花镖,镖尖泛着冷光。
越想冷静分析,一股无力的失落就越往上涌。
要练到那般境界,她需要多久?
这个世界,容得下她的“人设崩塌”吗?
陈序抿紧唇,悄无声息地退出人群。身后的说书声渐渐模糊,心里乱成一团麻。
许是心思太重,她没留神,迎面撞上个人。
对方也戴着斗篷,这一撞力道不轻,陈序的帽檐被掀翻,露出藏在阴影里的脸。
那人不耐烦地抬眼,陈序隔着面纱望过去,撞进一双清丽却满是嗔怒的眸子。
“长没长眼?走路都不知道看路?”
娇蛮的声音入耳,陈序瞬间断定——骄纵,难缠,是她此刻最不愿惹的人。
她只想尽快摸清局势,半点事端都不想沾,于是低声道了句“抱歉”,便侧身要走。
身后的谩骂声追着她,她却头也不回,隐入了夜色。
谁也没想到,刚回客栈门口,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就猛地钻进来。
那气味浓得令人作呕,陈序脚步一顿。屏住呼吸望去,裴寒的房间窗棂大开,里面传来兵刃相击的脆响,金铁交鸣,在夜里格外刺耳。
裴寒危在旦夕。
陈序的心猛地一缩。她根本不会武功,冲进去不过是送死。
她没半分犹豫,转身就想走。
可到了自己房门前,却愣住了。门是虚掩的,一推就开。屋里一片狼藉,桌椅倾颓,行李被翻得乱七八糟。
果然是人命如草芥的乱世。
陈序锁上门窗,背靠着门板,强迫自己冷静。
裴寒遇刺,她显然也是目标。
若她当真在江湖里有名头,那现在的处境,早已是四面楚歌。
她不知道裴寒的生死会对考核有何影响,更不知道他死了,自己的通关路会不会就此断了。
考量再三,陈序终究还是绕到客栈后院。
她躲在一棵古树后,抬头望向二楼的窗。
一切都和她猜的一样。刺客破窗而入,此刻窗大开着,屋里的景象一览无余。
裴寒正和两名刺客缠斗,三人身上都挂了彩。伤口翻卷着,鲜血汩汩地淌,浸透了衣衫,滴在地上晕开刺目的红。三个血人在狭小的空间里死斗,每一招都带着同归于尽的狠劲。
两名刺客突然交换眼神,同时朝着裴寒的左右攻去。两把尖刀泛着寒光,直刺要害。
裴寒的武器是一对弯刀,双刀齐出格挡。金属碰撞声里,有细碎的火星迸溅。他右臂猛地发力,弯刀从下往上一挑,左边刺客的手臂被震得脱臼,惨叫着后退数步。
几乎同时,裴寒手腕翻转,反握弯刀,刀刃贴着右边刺客的胸口,一路向上划去。寒光闪过,鲜血喷溅。那刺客脖颈像被剖开的鱼,只抽搐了一下,便直挺挺地倒下。
可就在这一瞬,左边那断臂的刺客,竟忍着剧痛,将尖刀狠狠刺入裴寒的胸膛!
速度快得惊人,快到裴寒根本来不及反应。
刀尖没入胸口,精准地刺穿心脏。
鲜血猛地喷涌而出,溅了刺客一身。
裴寒瞳孔骤缩,手里的弯刀哐当落地。他看着胸口的刀,脸上的血色飞速褪去,软软地倒了下去。
死了。
裴寒死了。
在这同时,陈序的太阳穴猛地传来一阵剧痛,像无数根针在扎。眼前的景象骤然扭曲,恍惚间,竟看见了考核室的天花板。
剧痛袭来,她死死攥着树干,指尖泛白,几乎要晕厥。
她忘了,江湖人的敏锐,远超常人。
那刺客解决完裴寒,几乎瞬间就察觉到了树下的窥探者。
他没有半分犹豫,握着滴血的尖刀,纵身跃出窗外,朝着陈序一步步逼近。
凛冽的杀气裹着血腥味,铺天盖地压过来。
陈序脑子一片空白。
就算没有这剧痛,她也绝非刺客的对手。更何况此刻,她连站都站不稳,只能眼睁睁看着黑影越逼越近。
恍惚间,她心底只剩下一个念头。
完了。
这场测试,她怕是刚开始就要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