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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红烛寒 ...

  •   “砰砰,砰砰”

      楚晏只感觉全身血液上涌,浑身的血管仿佛都成为了心脏,收缩舒展。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微微发出噼里啪啦的柴火声。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

      温暖的气流将其环绕,他的身体也渐渐回温,在红盖头底下的脸颊上染上些绯色。

      刚才扶他进房的两名仆妇已然离开。他现在盖着盖头,视线被一片朦胧的红笼罩,只能勉强分辨出前方几点晃动的烛光,和地上炭盆映出的橘红色影子。

      靳将军也没有要来帮自己的意思……

      他现在在房间里的某个角落吧。

      想到这,楚晏不经又紧张了几分,抿了抿唇。眼眸潋滟微垂,睫毛扑闪。

      他既然来到了这,他就不怕。

      他不怕任何活生生的人。因为是人总可以找方法对付。他知道,他现在恐惧的,是自己内心给他加的戏码。

      现在的气氛……真的很尴尬啊……

      算了,还是得靠自己。

      楚晏白皙的脸颊微微鼓起,有点生气。

      就算是没有感情的赐婚,给予对方最基本的尊重也是应该的吧……又不是自己想要和他成婚……

      楚晏纤细的手指攥着嫁衣裙摆,垂下头,盖头边缘轻轻蹭过脸颊,带着刺绣细微的凸起感。

      他试探着向前挪了一小步,绣鞋踩在地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头上那东西,不会拿下来?”

      男人似乎一直在观察着楚晏。

      声音从房间深处传来,冷淡,低沉,像被北疆风沙磨砺过的砾石,带着一种天然的沙哑与不容置疑。

      楚晏的身子微微一颤。

      他怎么会没想到?当他是傻的么?

      只是……他本以为,即便是这样一场婚事,至少这最后一点象征性的仪式感,是该被保留的。

      至少,该由对方来挑起这盖头。

      一股酸涩和气愤猝不及防地从心口漫上来,迅速淹没了那点小小的期待。像一颗青涩的梅子坠入深潭,漾开一圈圈无声的涟漪。

      他垂下眼,眼底淡漠。

      他日夜兼程来到这荒芜的边疆,一直承受着战士们明晃晃不加以任何掩饰的,甚至带着点恶毒的打量。成婚的所有流程几乎都省却了——没有话本里的红绸牵引,亲友簇拥,过门槛,撒帐……

      什么都没有!

      “……哦”

      很轻的一个字,几乎听不见。

      他伸出手,指尖碰到盖头边缘冰凉的流苏,微微停顿了一瞬,然后用力向上一扯。

      眼前骤然明亮。

      光线并不强烈,烛火昏黄,炭火闪烁,但对于在阴影中待久了眼睛来说,依旧有些刺目。他本能地眨了眨眼,长而浓密的睫毛快速颤动了几下,才慢慢适应。

      烛光柔柔地铺洒在他脸上。

      肌肤莹白细腻,此刻被暖光一照,仿佛上好的羊脂玉透出温润的光泽。浅茶色的眼眸像浸在清泉里的琉璃,澄澈而潋滟,眼尾泛着自然的、桃花瓣似的淡红。脸上脂粉未褪,将原本就精致的五官勾勒得愈发鲜明,尤其是那两片唇,胭脂点染下红艳欲滴,像雪地里骤然绽开的红梅,娇嫩得引人采撷。

      他下意识地用余光环顾四周。

      这里不像是新房,倒像一间临时辟出的、供人暂歇的营房。

      空荡,简陋,清冷。甚至与外间那勉强敷衍的“喜堂”相比,这里甚至没有一丝一毫与“喜”相关的痕迹。

      书桌、木床、炭盆、蜡烛……一切都简单到近乎寒素,带着军营特有的粗粝感和一种常年无人打理的老旧气息。

      这……以后就是他的“家”了?

      心底那丝隐约的期盼,像风中的烛火,噗地一声,彻底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冰冷的现实感,重重压在心头。

      他真的被抛到这里了,远离故土,孤身一人,面对一个据说冷酷如冰的丈夫,和一个茫然而无望的未来。

      要在这里,孤零零地过一辈子吗?

      脑海里闪过春光明媚的京城,纸鸢,吆喝声,孩童嬉戏。

      朱红宫墙微微褪色,其下柳叶却繁密。略显寂寥破败的院里,却有母妃温柔的低语。

      还有那个永远温柔耐心的身影。

      不过这些都只是在脑海里转瞬即逝。

      于是他抬起眼,望向一直立在床边阴影里的男人。

      靳凛正静静地看着他。他身量极高,肩背宽阔,他外层的婚服已然褪下,只剩下常服,能感受到布料下紧绷而充满力量的肌肉线条。

      烛光将他一半面容映亮,另一半隐在昏暗里,显得轮廓更加深邃分明。眉骨隆起,鼻梁高挺,下颌线清晰如刀削。

      他的眼眸是极深的黑,像北疆深夜无星的天空。目光沉静,却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审视,定定地望着楚晏。

      楚晏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避开了目光,睫毛轻颤。

      他微微抿唇,白皙娇软的脸颊因这小小的动作而鼓起一点点。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挪动脚步,慢慢走向床边,在距离燕凛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床铺上铺着两床灰色褥子,床头并排排着两个枕头。

      丑。

      好丑。

      楚晏在心底嫌弃着。

      他觉得自己胆子真是大,居然还敢这样嫌弃。

      或许是确实没从男人身上感受到什么太大的恶意。整个人也放松下来了。

      这算不算话本里的得寸进尺……

      意识到自己又走神想偏了,他把自己的思维拉回来。

      问题是两者简直没有任何区别。所以自己睡的是哪一边呢……

      少年脑海里思维虽然活跃,但面上丝毫不显,依旧是那副乖巧的模样。

      常人都说他呆。

      或许只有母妃,今今……和熟知他的人才知道,其实少年并不是那么的一味乖巧。

      靳凛一直看着慢慢走向自己的少年。

      长的…很乖。

      很……水灵。

      烛光下的脸,干净得不像话,尤其是那双眼睛,湿漉漉的,看人时带着不自知的怯与软。

      好像…木偶……?

      他微微蹙眉。

      这八皇子怎么什么情绪都没有呢?

      也太瘦了。嫁衣厚重,依旧显得他身形单薄,腰细得仿佛一只手就能圈住。

      靳凛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北疆苦寒,食物粗糙,这样娇贵的身子,怕是难养。

      他又想起方才在厅中,握住他手腕的触感。

      纤细,柔软,冰凉,小巧得惊人。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那感觉似乎还残留着。

      见少年在自己面前停下,垂着头不动了,靳凛才恍然意识到什么。他先是又蹙了下眉。

      这八皇子……莫不是过于愚钝?

      怎就站着不动了。

      这真的不是假人么……?

      不过转念一想,眼下这般乖顺,倒也省心,应当不会给自己招惹麻烦。

      如果此时有第三人在场,肯定得觉得这两人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就像cos两尊雕像一样一动不动,玩一二三木头人呢。

      问题是两人都没觉得这不对。

      屋里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两人清浅的呼吸。一种尴尬的沉默弥漫开来。

      靳凛看着眼前的少年没有一点要动的样子,有点无奈。

      其实,他心底也并不清楚,这种情形下,这少年“应该”做些什么。

      军营里没有这样的先例,他的人生里也从未预设过这样的场景。

      他也才只是刚弱冠出头。

      虽然从小在北疆作战经验丰富,性格沉稳,但依旧还是个刚刚成熟的青年。

      “坐。”

      他终于开口,声音依旧硬邦邦的,像在发号施令。

      楚晏微微抬眸望了他一眼,依言在床沿坐下,纤细的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背脊挺得笔直。

      不知道的,真以为在练兵场了。

      靳凛前段时间收到过爹娘从京城给自己送过来的信。

      信里写着让他谨慎行事,不要和天子置气,权势什么的,靳家享够了。天子并未想着赶尽杀绝,一家人能平平安安,还有荣华富贵享,已经很好了。

      而且说他们见过两面八皇子,这小孩很乖巧,让他不要亏待八皇子。

      而且他的母妃近期因为一年前裴御史再度提及“江南案”,收到余波牵扯,心神不宁而病重,怕是活不了多久了。或许孩子最近心情低落,让他关照关照。

      母亲要离世了……而自己来到这孤苦边疆之地……说不定见不上最后一面。

      靳凛在心中叹息。

      帝王家果真薄情。

      而且他的副将便是裴御史之子,裴泊聿。

      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娘还在最后讲了说,她看见话本子里将军对为了锻炼夫人的体质带她拉练,结果把夫人弄哭了好一顿哄。让他别这样,别把老婆当自己的士兵。

      娘还能在结尾开个玩笑,说明状态确实不错。

      看着少年端正的坐姿,靳凛微微蹙眉。

      我没干什么吧……

      是他自己坐这么端正的。

      靳凛走到桌边那张唯一的椅子上坐下,与他隔着一小段距离。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用处理军务般清晰简练的语调说道:

      “以后,你就住这里。明日,你可以收拾自己的东西,但不要乱动我书桌上的物件。”

      “我公务繁重,无暇顾及你三餐。每日卯时、午正、酉时,你可自行去伙营用饭。找不到路就问问值守的兵士。”

      “北疆非比京城,地广人稀,气候恶劣,更有流寇野狼,无事不要独自离开大营范围。”

      “若有其他合理需求,可以提。”

      楚晏似乎没料到他会一口气说这么多话,愣愣地听着,浅茶色的眼睛微微睁大,然后才忙不迭地点头,小声应道:“……好。”

      安静了片刻,他忽然又抬起头,望向燕凛,潋滟的眼眸在烛光下闪烁着点光。

      “将军……”他顿了顿,“……有热水吗?我想先把脸上的脂粉洗掉。” 声音谨慎,微微有点干涩,但字正腔圆。

      这胭脂水粉糊在脸上久了,实在有些不适。

      靳凛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起身走到门边,低声对外面吩咐了一句。

      不多时,一名沉默的仆妇端着一铜盆热水和干净的布巾进来,放下后便躬身退了出去。

      水汽氤氲,给冰冷的房间带来一丝短暂的暖意。

      楚晏走到盆边,挽起袖子,露出一截雪白纤细的小臂。

      他先试了试水温,才将布巾浸湿,拧得半干,然后格外细致地擦拭脸颊。从光洁的额头,到挺秀的鼻梁,再到嫣红的唇畔和尖俏的下巴。动作轻柔,神情专注,动作挺慢的,有点笨拙。

      靳凛就坐在椅子上看着。

      看着清水润湿少年白皙的肌肤,看着脂粉被一点点拭去,露出底下更自然,也更柔软干净的脸庞。

      那长长的睫毛被水汽沾染,湿漉漉地垂下,在眼睑投下淡淡的阴影。看着少年因为用力,脸颊泛起浅浅的、健康的粉色。

      原来不是木偶一样的人啊。

      奔波许久,状态竟然倒还不错。

      不像是母妃要离去的样子……

      是不在意么?可能关系本没有那么密切?

      他的目光深沉,自己并未察觉这注视已超出了最初的审视。

      或许在他潜意识里,既然圣旨已下,这人便是归属他的所有物,多看几眼,评估其状态,也是理所当然。

      楚晏细细擦了好几遍,直到布巾上再无半点脂粉颜色,才停下来。脸上清爽了许多,但被风沙吹过、又被脂粉闷了许久,皮肤依旧有些微微的刺痒。

      好难受。

      脂粉这种东西就是烦的很。

      他垂着脑袋,微微蹙了蹙眉,没让靳凛看见。他想再洗一遍,或者找点润泽的面脂,可一抬眼,便突然对上靳凛那双始终未移开的目光。

      诶……怎么在看我啊……

      少年眉眼间没什么波澜。只是淡淡和靳凛对视了一眼,又不经意地移开目光,站起身。

      算了,明日再说吧。

      他默默地将布巾放进盆里,水已微凉。

      仆妇悄无声息地进来将水盆端走。

      楚晏转过身,面向靳凛。洗净铅华的脸,在烛火下愈发显得干净剔透,肌肤白里透粉,像是能掐出水来。浅茶色的眼眸因为刚才洗脸的动作,愈发水润明亮,清澈见底。

      “我……要换衣服了。”他声音不大,清冽的少年音里带着一点点毫不自知的软意。

      靳凛的目光依旧落在他脸上,闻言,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此刻听闻他要更衣,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麻烦。娇气。

      他沉默地站起身,走到书桌旁屏风后,背过身去,目光落在那些冰冷的兵书卷轴上。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细微声响,是丝绸摩擦的声音,偶尔夹杂着衣带扣环轻碰的叮咚。

      声音很轻,但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却显得格外清晰。燕凛站得笔直,背脊僵硬,目光定在书卷的某个字上,却半晌没有移动。

      很慢。

      他客观地做出评价。

      而此刻楚晏正以一种极其怪异的姿势解着身后的扣子。

      汗都要冒出来了。他想。

      算了,今天也没少尴尬了。让他多等会怎么了,又不是没体力站不住。

      他如是想着。

      四分之一柱香过去了。

      楚晏欲哭无泪了。若说刚才他的脸颊是健康的粉软颜色,现在已经要涨红成苹果了。

      他已经开始自暴自弃了,开始四处打量周围有没有挂着的小兵器,剑啊小刀啊都可以,能划破就行。

      可惜没有。

      这不是将军府吗!!他在心底怒骂。他额角已经微微冒出点汗了。

      啧。

      他不知道的是,其实之前确实有。只是因为他来了,靳凛害怕这未曾谋面的八皇子会闹所以特意撤走了。

      “啪嗒”

      扣子最终在暴力拆卸下掉下来了,落在被褥上。

      楚晏终于送了口气。幸好这婚服质量一般。反正之后也不用了,少个扣子又如何。

      反倒是靳凛,见少年一点动静皆无,忍不住从屏风后走出。

      床铺上,大红色的嫁衣外袍和中衣已被褪下,凌乱地堆叠在灰色的床褥上,红得刺目。少年背对着他坐在床沿,身上只余下一件贴身的、料子极薄的绯色里衣,以及更里面依稀可见的素白亵衣。

      如墨的长发并未完全束起,有些松散地垂落下来,几缕乌发黏在纤细白皙的后颈上,勾勒出脆弱而优美的线条。里衣宽大,领口微微滑开,露出一小片如玉的肩头。

      ……

      没寻死就好。

      他又默默退回屏风后,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似乎是为自己的行为掩饰,他声线毫无起伏,声线低沉冷淡

      “换好了吗?”

      “…嗯”

      楚晏松了口气。幸好自己已经解决了扣子的问题。他飞快地捡起扣子随意塞在婚服里,再随意地叠好婚服。

      “我是睡在我坐着的这边么”

      “嗯。”

      少年听到回复,将里衣褪下,只剩亵衣,迅速拉过床上叠放整齐的棉被,将自己严严实实地裹了进去,只露出一张泛着红晕的小脸和散乱在枕上的乌发。

      靳凛走出来时,刚好见到的就是这副场景。

      他也走到床的另一侧。他仅着中衣,躺进属于自己的那床被子里

      两人并肩躺着,中间隔着一道无形的、却又无比清晰的界限。

      谁都没有说话。谁也没有提及洞房二字。

      这场婚姻的本质,在这一刻心照不宣。

      沉默再次弥漫。靳凛平躺着,望着帐顶模糊的阴影,能清晰地感觉到身旁另一具身体传来的、微弱的热量和那似有若无的淡香。

      他微微偏过头,视线落在楚晏的后脑勺上,那里有一缕发丝不听话地翘着。

      蜡烛烧完,流下最后一滴泪。

      远处传来更鼓的响声。

      沉顿,缓慢,荒凉而空旷。

      时候,已经很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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