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红情》长风扰树

1、朔风礼

　　“礼成——送入洞房！”

　　礼官终于念完最后一句，声音里透着如释重负。

　　这几日的奔波与风霜，已让这位本在京城养尊处优的官员脸上的油光殆尽。

　　此时他的模样，不得不说是挺狼狈的。粗糙的鬓发微白，从微歪的发冠旁翘出。终于完成了仪式，脸上的干燥粗糙的皱褶也不再紧绷，而是微微垂下，吐出一口浊气。

　　他还记得自己刚到的时候，从马车上下来就开始吐。不过一路上也没吃上什么好的，吐么也吐不出什么来，就是干呕，涎水浓稠，似乎还卡着口带着点血的痰，脑子正晕乎乎着，周围确是一群粗鲁的士兵们带着点恶意的嘲讽与笑意，议论纷纷。

　　破口大骂，然后不欢而散。

　　之后的两天更是煎熬的过分。说是最好的房间了，床板依旧硬的和石头一样，柴火怎么点都烧不热，冷气直往衣缝里钻。

　　问题是自己怎么也从这都占不到便宜。

　　切，这些傻兵们就是因为这般嚣张傲慢才被圣上唾弃的！

　　咦，这种日子终于要结束了。回去可得好好和同僚们说道说道。

　　--------------------

　　周砥眼前有些模糊，望着这文官的模样，只觉得滑稽可笑，啐了一口，拿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嘴角微微淌下些许，滴落在粗布直裰领口的羊皮坎肩——还是战友沈度前两年送他的。

　　“呵，咱们这般'伺候'地对着他，还这么一副狼狈样，真是比刚出生的娃娃还要娇气”

　　周砥大半碗烈酒下肚，喉咙肚子里里火辣辣的，却没什么反应。

　　他今晚喝了太多酒了，不太清醒。冷硬的眉梢轮廓微微泛上红晕，眉眼间盛满了挖苦。他长手一伸，又去够木桌上的酒壶，顺带着还差点弄翻了自己面前的碗。

　　坐在他身边的沈度没有回答什么，伸手将周砥面前的碗筷扶正，神色依旧淡淡，健硕的身形大半隐没在阴影里，深色的眼眸落在周砥身上，淡淡地发问。

　　“还喝?”

　　“哎呦喂，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婚宴啊，还是我们英明神武的圣上赐的婚。我们将军这辈子也就这一次婚宴了，我不得多喝点嘛，好好庆祝庆祝！”

　　沈度听见“圣上”二字，拳头一紧，青筋微微突起，眉心微跳，真害怕这小子一下子说出点大逆不道的话语。他都准备好上前把这醉鬼的嘴捂住了。幸好说出的话倒还能听。

　　虽然含沙射影着点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东西。

　　不过这也不算什么把柄。

　　周砥没去看沈度的表情，见他不说话，也只是继续灌着酒。

　　他早已习惯了对方冷冰冰的模样。兄弟出生入死多年，对方的性子早已经摸透了。

　　其实，并不只两人在沉默。

　　此时的将军府，石墙木梁，夯土地面，空气中弥漫着柴火与些酒肉的气味。至于婚宴的装饰，只有墙上一个单调的“囍”字，是这里唯一鲜亮的颜色，却显得突兀而生硬。

　　所有前来的士兵都没什么好脸色。

　　他们在以这种方式，表示对此次赐婚的不满与愤恨。

　　靳家世代从军，也是祖辈立功才逐渐有如今地位。

　　而隆平二十三年，北狄的一次突然进攻，天子竟然是等靳家兵前面歼敌大胜之后才得知的，因此大怒，于是逐渐开始有意无意地压制。

　　直至隆平二十五年，天子下诏，嘉赏靳大将军赤心报国，体谅其年事已高，如今边疆安定，是该享受天伦之乐了。

　　于是在京城，一一给靳家人封了爵。

　　唯独留下其年轻的独子——靳凛，镇守边疆。

　　甚至还派遣了裴御史裴文远之子裴泊聿前来做军师，甚至直接安排了个副将在他头上。

　　不过裴泊聿为人直爽，温润如玉却又丝毫没有什么儒者的迂腐酸臭味儿，于是与靳家军相处地格外融洽。

　　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吧。

　　而如今，这天子竟然嫁了个不受宠的皇子过来——虽说男子间成亲并非罕见，也被允许，但男女结合依旧是时代主流，毕竟只有这样，子嗣才能传承。至于男子可以作为妾室玩玩。

　　靳家主系只有靳凛这一个独子。而如今，皇上分明是想让靳家绝嗣！

　　况且，前些年闹得沸沸扬扬的“江南案”，这八皇子的母妃也有被牵扯到……近乎算是罪臣之子……

　　无一不在明晃晃地显示：

　　靳家正在失去圣心。

　　而此时，本次被赐婚的中心人物却并未在想这些。

　　他已经与八皇子离开了大厅。

　　宴席结束，士兵们都纷纷散去。沈度依旧熟练而沉默着扶着大醉酩酊的周砥往外走。听见身后的声音。

　　“诶，裴副将，您还在这呢?”

　　“嗯。你们先走，注意休息”

　　“是！多谢副将关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