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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绘丹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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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副将好!”
伙营前的空地上,刚结束晨训的兵士们正三五成群往饭棚走,见到那道修长挺拔的身影,纷纷驻足抱拳,语气热络。
裴泊聿今日着一袭银灰色鹤氅,玉冠束发,眉眼温润如三月春水。他微微颔首回礼,唇边带着惯常的和煦笑意,令人如沐春风。
背后,人群里忽然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有人低声道:“夫人和谷司马来了……”
营里都是五大三粗的汉子,纤细柔软的少年自然备受关注和宠爱。
楚晏乖巧的很,许多战士们看楚晏就似看自家弟弟般,也渐渐熟稔。大家也都心照不宣,带着一点没有恶意的恶趣味地叫楚晏“夫人。”
裴泊聿唇角的笑意几不可察地淡了一瞬。他侧过身,目光温温地落在那说话的兵士身上,语气依旧平和,像在闲话家常:
“八皇子出身天家,将军与公子虽是御赐姻缘,但到底……”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带着几分善解人意的提醒。
“将军秉性刚直,不喜虚名。诸位称一声‘楚公子’便是,无故唤‘夫人’,反倒让将军与公子都为难。”
他说话似往日一般温和文雅,不着什么痕迹。周边的兵士愣了一瞬,随即连连点头:“是是是,裴副将说得是,我们记下了。”
“是啊,是我们逾矩了。将军和楚公子都是极好的人呐…”
“到时候也和其他弟兄们讲一下…”
裴泊聿微笑,颔首。
远处,楚晏正与谷侭并肩行来。少年外衣毛茸茸的领口簇拥着娇软的脸庞,像一团软云。
裴泊聿的呼吸微微一窒。
他抬起眼,恰逢楚晏的目光穿过人群,朝他望来。
那一瞬,他刻意没有收敛眼底的情绪——桃花眼里泛起淡淡的红意,像蓄了一夜的红梅。愁绪、歉意、还有那深不见底的思念,都凝在这眸光中。
阿晏,你为什么还没有来找我。
他只望了那一瞬,便垂下了头,侧过身,留给少年一道清隽而落寞的背影。
楚晏的脚步顿住了,浅茶色的眸子里波光潋滟。
自己好像……一直没有去找他。
他眸中闪过一丝茫然,接着就是一股细细密密的歉疚从心底漫上来,似立春光秃的枝头长出的新芽。
他抿了抿唇。
我等会儿要去找他。
等吃完饭就去。
“谷侭……”
“小公子。”
两人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重叠在一处。楚晏仰起头,软乎乎地望着身侧的男人,眨了眨眼:“你先说。”
谷侭低头看他。晨光里,少年那双眸子清透似琉璃,眼眸里映着他的影子。他低沉的声音压得更缓:
“小公子,末将这两日军务繁忙,不能时刻陪着您了。”
他顿了顿,眼中里浮起一丝极深忧心。
“照顾好自己。莫要乱跑,不熟悉的地方不要去。若是出门……带上个侍卫。”
他望着眼前这张白皙娇软的小脸,望着那双不谙世事清澈见底的眼眸,心底像被什么轻轻攥了一下。
这般软,这般漂亮,没有什么自保能力的小公子……
万一有哪个不长眼的冲撞了,可怎么办。
楚晏只是如小鸡啄米般点头,乖得让人心软。
太好啦!哈哈哈。
他心底有些雀跃。这不刚好可以去找泊聿哥哥了嘛!
“好哦。”他软软应着,尾音似带着小勾子,有点愉悦地往上扬。
谷侭看着他,忽然抬起手。
粗糙炽热的指尖轻轻抚过楚晏侧脸,将一绺被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
“公子方才想说什么?”
楚晏眨眨眼,弯起唇角:“没什么。”
他对谷侭笑了笑,眼眸弯成两道月牙,浅茶色的瞳仁里漾着细细碎碎的光,像江南水乡总含着氤氲水汽的天。肌肤细腻莹白,唇瓣嫣红,微微翘起,似春日枝头初绽的海棠。
谷侭没有再说话,只是深深地望了楚晏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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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娘,请问裴副将的府邸在哪里呀~”
城西主街旁,一家油盐铺子的老板娘正在店里理着货,听见店门外传来一道软糯清甜的声音,一抬头,便对上一张极漂亮的脸蛋。
少年身姿纤细,踏着店门口的青石板,微微倾身,眼眸扑闪扑闪地望着她。老板娘在这苦寒边城活了四五十多年,鲜少见到这般娇软水灵的玉人儿。这孩子,真讨人喜欢。她粗糙的面颊立刻绽开爽朗的笑容,嗓门都亮了几分:
“哎哟,小公子找裴副将啊?他就住前头,往西走第三个巷口,一拐弯,红漆门那家就是!可好找啦!”
老板娘热心地比划着,恨不得亲自领路。
楚晏甜甜地道了谢,转身朝那方向走去。
裴府并不奢华,门口的红漆甚至有点斑驳,门口立着两名守卫,见了他,竟没有盘问,其中一人径直抱拳:“公子请随末将来。”
楚晏有些懵懵的,跟着那高大的守卫迈入门槛。
府邸不大,却比将军府多了些生活的气息。砖缝里生着茸茸的青苔,并不杂乱,而是干干净净的。廊下挂着几盆兰草,叶片修长,在寒风中微微摇曳。
屋檐下,檐角处垂着一枚风铃,风吹过时,发出清越的叮咚声。
这是泊聿哥哥的家。
楚晏的心奇异地安定下来。那抹自从来到北疆便若有若无悬在心头的焦躁,在这方小院里,仿佛被温柔地驱散了。
他跟随着守卫沿着回廊走到底,守卫告辞,徒留他一人推开那扇虚掩的门。
裴泊聿正坐在书案后,手边一卷兵书。他闻声抬眸,望见门边那抹月白身影时,那双桃花眼里骤然漾开柔光。
来了。
楚晏侧身合上门。望着桌案前垂着眸,似乎不搭理自己的裴泊聿,微微抿了抿唇,一点一点挪过去,蹭到书案边。
不理自己嘛……
他站定了,抿了抿唇,下颌微微扬起。
“哼。”
一声哼,细细的,软软的,像幼猫的撒娇。
宝宝好可爱。
裴泊聿微微垂眸。
“裴泊聿,”他一字一顿,咬得清清楚楚,尾音却不自觉地往上飘,带了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撒娇意味。
“我原谅你啦。”
顿了顿,又小声补了一句:
“你不要哭了。”
话音未落,他便突然被揽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抱。
力道不重,却让人无法挣脱。
“唔……?”楚晏的脸颊埋进了男人的胸膛,有点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晏晏。”
男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那样温柔,那样缠绵,像江南的春风,温柔又让人耳尖发热,痒痒的。
“我没有哭。”
他声音里带着点温柔的笑意,却又比往日沙哑些许。
楚晏不满地在他怀里拱了拱,粉软的脸颊微微鼓起。他的指尖自然地攀上男人胸前衣襟,在那片精致的暗纹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你就是哭了。”
“我早上都看到你眼眶红红的。”他嘟嘟囔囔,“是你的错,我都没哭,你哭什么呀……”
裴泊聿低下头,望着怀里这颗毛茸茸的小脑袋,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嗯。”他轻声应下。
“是我对不起你和你母妃。”他收紧了手臂,将少年更近地拢入怀中。低头,唇几乎贴上那柔软的耳廓,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晏晏,你愿意听我解释么?”
“嗯哼。”楚晏窝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
“是皇子争嫡。”裴泊聿的声音平稳,“陛下乐见皇子们相争,需要有人……推波助澜。家父被授意旧案重提,他若抗旨,便是灭门之祸。”
他顿了顿,没有再更详尽的解释。
楚晏闷闷地点头。
“晏晏……你母妃的事……是我对不起……”
“回京城,我会陪你……去看看她的。”
裴泊聿垂头,眼底尽是落寞。
姜忱沉默了一会。
“陛下坏。”他忽然开口,声音极轻,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哥哥好。”
裴泊聿的呼吸顿了一瞬。
他将脸埋在少年柔软的发顶,闭上眼。
良久,才又开口,声音比方才更轻,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晏晏愿意原谅我了么?”
“原谅了呀。”
楚晏抬起头,软软的,亮晶晶地望着他,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裴泊聿低头,望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停顿了片刻。
那双浅茶色的眼眸清澈见底,映着他的影子,没有怨恨,没有芥蒂,只有一汪化不开的依赖与娇纵。
他忍不住,俯身,在少年软嫩的脸颊上落下一吻。
一下。
又一下。
然后,那吻轻轻落在少年唇角,似蝶翅掠过花瓣。
楚晏微微躲了躲,耳尖泛上浅浅的粉。
“不要亲了啦……”
“为什么?”裴泊聿望着他,眸光温柔,带着浓到化不开的情谊。
少年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忽然福至心灵:
“因为我有夫君了呀。”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没有太多郑重与推拒,反而带着一点孩子气的得意,仿佛在说“我现在可是大人了!”
裴泊聿面上没有丝毫变化,眼尾的笑意反而更深了些。
“这并不妨碍,”他温声说,语气诚恳而认真,“从前我们在宫中,也常这般亲近。婚约只是陛下赐的缘分,情谊是阿晏与我之间的情谊。两者并行不悖。”
他说得那样坦荡,那样合情合理,让楚晏都有点恍惚。
楚晏歪着脑袋想了想,眼眸潋滟澄澈,最后慢慢点了点头。
泊聿哥哥说得对呀。
他想起小时候在院子里扑蝶,摔倒,泊聿哥哥就是这样蹲下来,轻轻替他吹着伤口,然后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温柔的吻。
“阿晏乖,不疼了。”
那时他们就是这样亲密的。
现在……也不过是回到了一年前。
楚晏放下心来,随即又想起什么,小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委屈,像落了一层霜的桃花瓣。
“可是将军一点都不喜欢我……”
他垂下眼睫,声音闷闷的,“我送给他的汤婆子,他都不要。可能真的像谷司马说的那样,将军习武之人,不需要这种东西……”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带着一丝自我怀疑的茫然:
“我好像……一点都不会送东西给人。”
“对泊聿哥哥也是一样,我都不知道你们最想要什么。哥哥你每次给我的东西,我都很喜欢……可是我……这样是不是不对等啊?”
他絮絮叨叨,越说越小声,像一只把自己绕进毛线团里的幼猫,怎么也找不到出口,只能软着肚皮发出无助的唔声。
裴泊聿静静地听着,一手轻轻抚着少年的背。等那小小的声音终于停下,他低下头,望着少年湿润的眼眶。
“晏晏。”他轻声唤。
“宝宝。”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捏了捏少年软嫩的脸颊。
“爱不是买卖,不需要一点一点等价还清。”
“还记得《诗经·卫风·木瓜》么?”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你送我一分心意,我还你一分珍重。不是因为要‘对等’,而是因为,珍重这份心意本身,便是我本就心甘情愿的事。”
他顿了顿,目光温柔。
“或许有人会不习惯,不珍惜。但那不是你的问题,宝宝。”他的声音更轻了些,在楚晏耳边低语,“但你送给我的东西,我都会喜欢,都会珍惜。”
楚晏眨了眨眼,心底像被灌进了一大勺蜜,甜得有些发胀,眼前有点朦胧。
“怎么可能呀……”他立刻反驳着,声音有点颤抖,又若无其事,想这样来缓解心底的甜蜜与酸涩,“哥哥坏蛋,你哄我的吧。怎么可能什么都喜欢。”
“没有。”
裴泊聿的声音像山间清泉,不急不缓。
“你送我的泉逐斋纸墨,那是我习字以来用过最好的。墨色匀净,不滞不涩,至今还剩小半锭,舍不得用完。”
楚晏眨了眨眼。
“你亲手做的纸鸢,糊得歪歪扭扭,燕子画得像鸭子。”裴泊聿唇边漾开浅浅的笑意,“但我很喜欢。我们不是常一起去放纸鸢么?最后它挂在院中老槐树上,取下来时骨架散了一半。”
两人笑起来。
“我这次将它收在箱笼里,带到北疆来了。”
楚晏一愣,耳朵微红,攥着男人衣服的手指紧了紧。
“还有《长安忆集》。”裴泊聿继续说,如数家珍,“是你十四岁生辰那年,托人从宫外买的。那家书肆早已关门,那本书成了孤本。”
他的声音低缓,像穿过岁月而来。
“还有那只锦鲤花灯。”他顿了顿,眼底笑意更深,“如今它还收在我京中书房,用锦盒装着。我想着,过几年回京了,还可以提着那盏花灯上街呢。”
“你送的礼物,都是我喜欢的,需要的。”
楚晏抿着唇,眼睫扑闪扑闪。
他竟都留着。他竟都记得。
就是…过几年……?他一下子有点糊涂…还能回京么?
但是裴泊聿却没有给他很多思考的时间,接着说:
“而且,”男人的语气更添了几分认真,“即便是不那么合适的礼物,也只是‘不会用’,并非‘不喜欢’。”
“宝宝。爱屋及乌,是人之常情。”
他望着楚晏,目光温柔而专注:
“若有一日,晏晏送我一头南蛮的白鹇。”他选了个少年会三分热度喜欢的,漂亮又却又无用的东西,“我虽不会养,亦不需要,但我愿为它寻来最好的鸟食,砌最暖的笼舍,日日打扫清理,让它羽翼鲜亮。”
他停顿片刻,声音放得更轻,像在许诺:
“汤婆子若是送我,虽然我也不需要,但我也会用的。”
楚晏一愣,抬眸看他。
“我会每日替你装上两个,一个暖手,一个暖足。”
屋内炭火正温,将北疆的酷寒隔绝在外。
楚晏蜷在裴泊聿怀里,只觉得周身暖洋洋的,从指尖一直暖到心底。
“嗯。”
到北疆以来,人们对他都是克制,疏离的,似寄人篱下,被照拂的客气与分寸。
而此刻,他像被拥入了整个春天。
有最熟悉的人,容许他展现他的娇气与真心。
他仰起脸,忽然撑着裴泊聿的胸口,探身过去——
“啪叽”。
一个软软的,响亮的吻,落在裴泊聿的脸颊上。
“谢谢泊聿哥哥~”
少年的声音像浸了蜜的糯米糍,黏黏的,甜滋滋的。眉眼弯弯,瞳仁里倒映着满室的暖光。
裴泊聿怔了一瞬。
随即,他垂下眼帘,掩住眸底那片几乎要决堤的温柔。
“嗯。”他轻声应道。
他取过案边碟中一枚桂花糕,自然地递到楚晏唇边。
楚晏张口衔了,细腻的糕点在舌尖化开,清甜绵软,他满足地眯起眼,腮帮子一鼓一鼓。
吃完了,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取出那卷画纸。
“泊聿哥哥~”
他将画展开,铺在书案上,“你这幅画,我看到的时候就觉得……好寂寞啊。”
是那日裴泊聿前往将军府时送的那画。海棠花开灿烂。
楚晏纤细修长的手指落在石凳的位置,轻轻点了点。
“在这里,把我们两个的背影画上去好不好?”
他仰起脸,眉眼弯弯,浅茶色的眼眸里盛着亮晶晶的期待,像邀约,也像撒娇。
裴泊聿低头望着那画,望着少年指尖指向的那片空白。
那是他初到北疆时心底的空白与寂寥。
如今,要补上了。
“好。”
他就着案边残墨,以笔尖蘸取。寥寥几笔,便勾勒出两道相依的背影。
一道修长挺拔。
一道纤细柔软。
楚晏托着下巴趴在案边,眼眸亮晶晶地望着那渐渐成形的轮廓,骄傲地仰起小脸:
“泊聿哥哥,我知道这首词是周邦彦的《风流子》~”
他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得意,像背完《千字文》的小孩,等着大人夸赞。
裴泊聿放下笔,认真地望向他。
那双桃花眼里盛着春水与笑意,倒映着少年的脸颊。
“嗯。”
“晏晏最厉害了。”
“嗯!”
楚晏弯起眼睛,像终于得到糖果的孩子,笑容甜美,面颊粉若樱花。
画上,两道相依的背影静静靠在一起,海棠花开得烂漫,石凳不再空寂。
裴泊聿望着那幅画,也望着画边托腮浅笑的少年。
何为相思。
千里万里,风雪关山。
他等的人,终于又回到了他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