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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汉宫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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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里传来源源不断的热量,一点一点透过衣衫暖入内里。
烫烫的。
楚晏抱着两个汤婆子,一个正热乎着,是临走前谷侭给他装好的。另一个没有灌水,冰冰凉凉的。话本夹在汤婆子和胸膛之间,被楚晏紧紧抱着。书的边角却被风吹得微微卷起。
不会皱了吧……
楚晏不太高兴。但是臂弯沉甸甸的,也走不快。
冷风割着他的脸庞,再加上方才看到紧要处——话本里太傅与小皇子正在冷战,让楚晏心情很不美丽。
书里小皇子察觉到太傅总是莫名其妙地不见,好几次去太傅府里都找不到人。偶然得知太傅背后竟然有一些江湖上的怨仇,太傅一直在准备报仇。
小皇子得知后,很心疼,于是查到太傅仇人的罪状,求了父皇,将那人治了重罪。
然而,两人却因此爆发矛盾。进而产生了一系列误会。
楚晏感觉确实怪怪的,但却想不太通。
就算生气……有必要生那么大的气么?又不是把人放了……而且,他们不是爱人么?至于这样就把爱人推开了么?
他微微蹙眉,抿着唇,低着头往前走。感受到冷风吹拂,他抬起眸,恰好看见不远处长廊拐角处,似乎有一个人的身影一闪而过。
楚晏猛地停住脚步,定了神再看,却只看见空荡荡的棕红色廊道,和檐下垂挂着的旧灯笼。微弱的光从中映射挣扎出来,黯淡而冷清。光影随着风左右晃动,将廊边树木纸条的影子拉长,摇晃。
他愣在原地,浅茶色的眸子倏地睁圆,像一只受惊的小猫,下意识抿紧了唇。
刚才……那有人……?
心跳却慢了半拍,渐渐的如擂鼓般急促起来。楚晏不敢再往前走,脚下仿佛生了根。
可能是下人呢?或者是自己看错了?
楚晏在宫里就经常眼花,在学习时,常常误以为旁边墙上爬着蜘蛛,然后屏息敛声,一定神却发现什么也没有。
正当他哄好自己,要往前时,身后不远处传来脚步声。
而且越来越近。
楚晏浑身一僵,指尖冰凉。几乎是本能地,他转身就要跑——
“楚晏?”
那声音低沉冷冽,带着一丝辨认后的轻微疑惑,在寂静的廊下格外清晰。
将军……?
楚晏微微松了口气,猛地转过身,便看见几步之外立着靳凛。
他今日穿着一身暗玄色常服,外罩氅衣,衬得身姿愈发挺拔。肩背宽阔,腰束革带,勾勒出腰部劲瘦有力的线条。面容在昏暗灯光中更显深邃,眉峰如刃,鼻梁高挺,眼眸中带着淡淡的探询。
寒风拂过他鬓边,几缕碎发微微拂动,气场凛冽。
“将军……”
楚晏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有点干涩,又带着不自知的软。
方才所有的惊恐惶然,在看清来人的那一瞬间,如同退潮般渐渐抹去。四肢突然冰冷,有些无力。又渐渐拢上一点温暖愉悦,一点一点,啃噬着少年浑身的冷意,竟让他觉得四肢百骸都酸酸软软的,有点站不住。
靳凛看着他。
少年今日穿得白白的一小团,毛茸茸的领口簇拥着精致的面庞。脸颊也是白皙的,微微透着一点粉红,软乎乎的。眼尾不知何时又已泛了红,眸底蓄着未落的水光,水光潋滟。怀里鼓鼓囊囊地抱着什么。
像是一只受惊后找到巢穴的雏鸟。靳凛想。
跑什么?
胆子这样小。
好娇气。
他在心底想,却不知自己目光已不自觉地放软了几分。
“方才跑什么?”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情绪。
楚晏垂了垂眼,睫毛微闪,小声嗫嚅:“没什么……就是听到脚步声,有点吓到了。”
靳凛沉默了一瞬。
“嗯。”
“没什么好怕的。”
靳凛安慰了一句。目光移到了少年怀里满满当当的东西上。定睛一看,是两个黄铜小壶,还有一本……书。
楚晏顺着他的视线垂头,连忙开口解释,声音软得很,带着点愉悦示好的意味,说到后面却又渐渐轻了下去,似乎有些羞赧:
“将军……这是我今天刚买的汤婆子,可以暖被窝…还给将军也买了一个。”
他微微举起那个还没来得及灌水的空壶,抬眸,浅茶色的眸子水汪汪地望着靳凛,带着一点小心翼翼和满心满眼的期待。
靳凛看着少年怀里的汤婆子,有些意外,也有些……怔忪。他乃是习武之人,气血旺盛,根本不需要这个。
但话到嘴边,对上少年那双盛着希冀的眼眸,竟又觉得这样说似乎……不太稳妥。
“嗯。”
楚晏望着他,心底砰砰直跳,等着下文。
却只有一声“嗯”。
他眨了眨眼,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也说不清的怔愣。
他不太明白自己在期待什么,是“谢谢”吗?还是别的什么?可将军的性格……这样回答,似乎也没问题?
他正有些恍惚,靳凛却已伸手来拿他怀里的东西。宽大的手掌先是触到了那个正温热的汤婆子,便很自然地换了个方向,拎起那个冰冷的空壶,又去拿他手里的话本。
“太沉了。我帮你拿。”
楚晏软软点头,一愣,还没反应过来男人在帮自己拿东西,直到那本书即将被抽走,他才猛地恍然——
天!这不行啊喂!
“这个……我自己拿就好了……”他微微用力,轻轻拽住话本,长睫飞快地扑闪,一股热流从耳后“腾”地涌上来。
完了,耳朵一定很红。
“谢谢将军……”
少年又补充了一句,声音很轻,浅茶色眼眸潋滟乖软。
靳凛淡淡瞥了他一眼。那目光并不锐利,甚至还带着些温柔与平和,但更多的其实是有点不解。楚晏微微抿唇,心底砰砰直跳,几乎想把手背到身后去。
好在靳凛并未坚持,松开手,视线随意地从封面上扫过。
《中庸》。
倒是很用功。但是……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很快便淡去了。靳凛没有多想,又或许是好奇心不足以战胜他的惯常漠然与冷静。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卧房。
屋内还没燃炭火,寒气比廊下更重。楚晏刚踏进去,便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
靳凛将手里的汤婆子放在床边,回头望见少年瑟缩的模样,开口唤人去取柴火。又忽然想起什么,手指探入袖中,取出一只油纸包裹的小包,回身递到楚晏面前。
楚晏一怔,眼眸眨了眨,潋滟生波,望见男人温柔下来的一点眉眼,怔怔地伸手接过。
“打开吧。”
油纸还带着怀里余温。打开一角,露出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的、铜钱大小的棋型印花糕饼。饼面雪白,压着细巧的“车”“马”“将”“士”字样,边缘微微焦黄,透着清甜的麦香与乳香。
“汉宫棋……”
楚晏轻轻道出这个名字,眼底漾开惊喜的光,“给我的?”
这是京城才会有的糕点。至少在楚晏认知中北疆是不会出现这种糕点的。
“嗯。”靳凛声音淡淡,侧身去解大氅的系带,语气随意,“北疆新来了个京都的糕点师傅,在城中开了铺子。听说手艺不错,顺路买了些,尝尝鲜。”
他手指微微蜷缩,眸光淡淡,却落在眼前的少年身上。
那铺子新开张,他从训练的将士那里刚听说,今晚回府时特意绕去寻了那家店,再选了这最精巧的汉宫棋。
他不知道自己是抱着怎样的心理去的。只是依稀明白,好像在听说有铺子开张的时候,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去买一点。
然后带回家,给他的…小妻子。
他会很高兴的吧。
靳凛也不想让亲兵去替自己买,也不想在白日里公务闲暇之时去买。
许是羞涩,不想引起不必要的关注和猜度;又或许是……吃甜食,仿佛成为了自己和楚晏之间的小秘密,小确幸。
他们都喜欢。
所以要挑自己和楚晏应该都喜欢的。
靳凛望着少年眼底的软光,心底也暖暖的,像是热水一点一点洗尽心底的尘埃。
他也喜欢……
楚晏捧着那包点心,笑容甜甜。
顺路买的……
!
可是将军这样忙,怎会顺路去点心铺子呢?
“那我吃啦”
“嗯。”
“将军也吃~”他抬起脸,眉眼弯弯,将糕点往前递,眼眸亮晶晶的,像盛着碎星。
靳凛喉咙紧了紧。
“嗯。”
楚晏见靳凛一下子没有伸手去拿,犹豫了片刻,轻轻拈起一枚印着“将”字的汉宫棋,递到靳凛面前,眸光潋滟。
靳凛微微怔愣,随即含住了那块糕点。!
香味居上,甜味倒不是很浓,稻谷香更多一些。
靳凛咀嚼着,甜味却一点一点涌上来。
好甜。
楚晏见靳凛接受了自己的投喂,心底有点说不清的愉悦与开心。心脏砰砰直跳。刚开始的拘束也淡去了许多。
感觉和将军之间的隔阂也小了很多诶……
两人的交流也多了起来。楚晏和靳凛挑了点今天的事情讲,两人把糕点吃了大半后,洗漱完就准备就寝了。
楚晏还是一直想着今天话本里的事,但是又觉得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询问。话到嘴边,最后也没说。
两人躺进被褥里。
“将军…我这样和你说话你会嫌烦么?”
“不会的。”
楚晏转头望向身侧的男人。靳凛眸光淡淡,却无端能看出点温柔。楚晏微微抿唇一笑,悄悄又缩进被子一点。
“将军晚安”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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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呜……”
身侧人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哽咽的呜咽,像幼兽被遗弃时发出的哀鸣。
靳凛并未睡熟,戍边的本能也让他始终保持警惕。当那声含糊的呜咽传入耳中时,他几乎是立刻睁开了眼。
烛火早熄,屋内只有炭盆残存的一点暗红余烬,靳凛侧身,望见少年蜷缩的轮廓。
他在发抖。
楚晏紧闭着双眼,长睫湿漉漉地黏在一起,眉头蹙得紧。那张平日总是带着软软笑意的小脸,此刻满是惊惶与无助。
“楚晏?”他低声唤。
靳凛没有多想。他伸出手,将那个蜷缩成一团的小人捞了过来,轻轻拢进怀里。
太轻了。
这是他第一个念头。隔着里衣,他能感受到纤细的骨骼,但身上的肉不算少,软乎乎的……很好抱。
好软……
他的老婆…?
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又迅速消失。
他下意识将手臂收紧了些。
楚晏便是在这时醒来的。
迷迷糊糊间,他感觉自己像是坠入了一团温暖的云里。他本能地向那温暖靠近,纤细的手臂从被褥中探出,软软地攀上了男人的脖颈,整个人更深地埋进那宽阔的胸膛里。
“哥哥……”
声音还带着未散的哭腔,娇娇的,软软的,像浸了蜜的糯米团子,黏人而不自知。
哥哥?
靳凛喉结微滚,心脏砰砰直跳。
少年眼尾晕开一片薄红,是梦里哭过的痕迹。长睫湿漉漉地垂着,像被雨打湿的蝶翼。那双浅茶色的眸子缓缓睁开,还蒙着水雾,迷茫地望着他,唇瓣微微张着,嫣红柔软,似乎还残留着些甜软的水色。
怎么一天到晚都要哭不哭的……
好娇。
“怎么了”
话出口时,低沉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将军……”
“做噩梦了……”
楚晏认清了眼前人是谁,有一丝瑟缩,但感受到男人身上温柔的气息,脑子糊的和浆糊一样,完全思考不了,将脸埋在他颈侧,声音闷闷的,带着撒娇般的黏腻。
“梦到……梦他们分开了……”
“谁?”
靳凛望着怀里的人儿,轻轻拍着少年的背,像是在安抚幼兽。
少年刚想脱口而出小皇子和太傅,一下子惊醒不对,软糯糯地:“就是一对有情人啦……”
靳凛能感觉到少年细软的发丝蹭过自己的下颌,那纤细的手臂贴在自己颈侧,依赖。
“和我说说?”他低声道。
楚晏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声音落寞而迷茫:“我梦到……他们,明明彼此在意,却要分开。因为一些事,一些……看法不同,就那样僵持着,谁也不肯低头……”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好伤心。为什么总要把爱的人推开呢?”
靳凛沉默了。
少年的问题像是一颗石子,坠入他的心湖却未起多少波澜。他不太明白楚晏究竟在问什么,更不明白少年都在想着些什么。
“……或许是既定的缘分。”
他有些干涩地回答。
“缘深则聚,缘浅则散。”
“什么跟什么呀……”楚晏不满地嘟囔,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像是对这敷衍的回答很不满意。
“明明可以为对方稍微委屈一下自己的性子啊……为什么相爱的两个人,会因为一点观念不合就分离?”
他仰起脸,浅茶色的眸子里盛着执拗的困惑,那样认真,那样稚拙。
他在执着什么呢?
靳凛望着他。
他沉默了很久。
还是认真回答吧。
炭盆暗红的光,勾勒出少年清润的轮廓。噼里啪啦声在寂静之中格外清脆。
楚晏窝在男人怀里,情绪渐渐平缓过来。许是气氛太好,他也不害臊,只是窝在男人怀里,困意有点席卷上来。
“……爱不是生活的全部。”
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更沉,更缓。
“至少爱情不是。这是现实的局限。人有太多身不由己,太多责任与枷锁。”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楚晏犹带泪痕的脸颊上,语气不自觉放柔了些:
“而且,思维方式不同,并不是谁对谁错。像有人惯用长刀,有人惯用短刃。用不惯的刀,不必强行握在手里,纵使你喜欢。”
他罕见地打了这样一个笨拙的比方,顿了一下,才又续道。
“不如……去找更适合自己的刀鞘。”
楚晏安静地听着,趴在他温暖的怀里,眼睫轻轻颤动。
他好像……有一点听明白了。
不是因为对方不好,也不是因为不在意。只是,有些刀和刀鞘,生来就不相配。
可是——
他还是觉得好难过。为太傅和小皇子,也为这世间许多说不清道不明、只能归结于有缘无分的别离。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将脸埋回男人温热的颈窝,轻轻“嗯”了一声。
“可是……我就是好喜欢温柔而持久的爱……想要童话一样的爱情……我也会用最真挚的情感去对我的爱人的……”
楚晏喃喃着。
靳凛的心一动。听到这话酸酸软软的。他突然浮现一种别样的惊喜。
他好像可以得到楚晏的爱?!
他微微张嘴,似乎想问爱人说的就是自己吧。
而楚晏似乎看透了靳凛的内心,浅茶色眼眸潋滟,耳朵尖有点红,望了靳凛一眼,又垂眸,声音软软的。
“我会对将军好的。”
靳凛只觉得脑海里突然炸开,一片空白。他没有回应,只是静默着,维持着那个姿势,一手揽着少年纤细的腰肢,一手轻放在少年的背上。
楚晏感受到男人手掌的温度,却没有听到回应。冲动褪去,他偷偷抬眸瞟了一眼靳凛。男人却低垂着眸,看不清神色。
楚晏的心一点一点冷了下去。
待靳凛缓过神来,眼前已是楚晏安静的睡颜。
那张脸上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长睫乖顺地覆着,唇瓣微微嘟着,像又做了什么不愉悦的梦。月光不知何时破云而出,透过窗纸落进来,在他脸颊上落下一小片清辉。
他不知该如何给出回应。
他想起这许多年来,他在北疆漫长的冬夜里,一个人批完所有公文,一个人躺在冷硬的床榻上,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
他不需要。他习惯了。
像往日千百个表现出自己对糖没有兴趣的日子一样……
拒绝的话说的多了,心愿被忽视的多了,人已经不再属于拧巴的范围,而是无欲无求般,再也说不出内心的真正渴望。
于是,他照常忽视与无知。
他愿意给予我,那挺好的。
我真的没想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