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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帐灯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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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过晚膳,两人便回到了谷侭的小院。
天色暗下,一弯明月淡淡地挂在天边,撒下柔和的光束。街头巷角都泛着点柔和的光。
谷侭点亮了屋内的油灯,昏黄柔和的光晕立刻驱散了屋内的黑暗。
楚晏熟门熟路地窝回软榻上,舒舒服服地蜷起腿。抬眸,望着谷侭。
“怎么了?”
谷侭察觉到楚晏的目光,垂头望着楚晏。
“没什么。”
楚晏甜甜地笑着,“你要干嘛呀?”
“擦拭一下兵器。”
谷侭走到床边,从床下拖出一个狭长的木匣,打开。
里面是一柄带鞘的长刀,以及几样拆卸保养兵器的工具。
他拿着木匣在桌边坐下,将油灯挪近,开始擦拭那柄刀。
先是取下刀鞘,用棉布蘸了养护的油,从刀镡开始,一寸寸地擦拭。笔直的刀脊,寒光内敛的刃口,最后是刀尖。
他的动作沉稳而专注,但拂过冰冷金属时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温度。
不是轻柔,而是细致。棉布过处,刀身更显幽亮,反射着跳动的灯火,偶尔闪过一道凛冽的光。
随后,他又取出小刷和细布,清理刀鞘内外的灰尘,检查每一个卡扣和缠绳。
整个过程安静无声,只有棉布摩擦金属的细微沙沙声,和柴火偶尔的噼啪。
这时候的谷侭,与白日里那个陪他逛街、给他带烧饼揉腿的谷侭似乎有些不同。
醉里挑灯看剑。
稼轩白发生。
楚晏手指微微蜷缩。
他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他微微侧过脸,拿起自己的话本,想要装作没注意,看话本。
但是……话本上的文字一个一个掠过,像是荷叶上的雨水,从叶心滑向叶缘,再滑落在另一片荷叶上。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趿拉着鞋,走到谷侭身边的凳子上。楚晏坐下,挺直着腰板,眸光似乎故意放的浅淡,落在谷侭的动作上。
谷侭察觉他的靠近,动作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侧头看他
“吵到公子了?”
“没有”
楚晏声音有点干涩,摇摇头,声音轻轻的。
“他看起来好厉害。”
“嗯。”
谷侭低应一声,手指拂过刀身上一道浅浅的、与其他痕迹不同的凹痕,“他跟着我八年了。这道痕迹……当时还和沈校尉并肩作战呢,我帮他挡了一刀,这是格挡狄人重斧留下的。”
他的语气平淡,在给楚晏解释时又刻意带着点温柔。
“哇喔……他好厉害…”
楚晏不知说什么,只得轻轻赞叹了一句。
人和人的悲欢并不相通。
楚晏没有经历过,和谷侭也不过认识了一天多。说实在的,他内心并未有太大的波澜。
感觉有时候,这敬畏而感到伤感的情绪是自己按照格式强加的。自己真的有这种情绪吗?
楚晏有点恍惚。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开始怀疑这个。
当然,这些思考都只在一瞬间。谷侭没有察觉到身旁人的情绪同样有些低落。
谷侭只是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难言容的情绪。
“嗯。”
谷侭又补充了一句。
“不过刀是死物。救人的,是握刀的人。”
楚晏没有想谷侭话里的深意,又问。
“那你每天都擦它吗?”
“得空便擦。不养护容易锈蚀,临阵时便是要命的事。”
“哦……”楚晏慢慢回答。此时的谷侭过于严肃,让他有点莫名的尴尬,不太想再接话。
谷侭将保养好的刀缓缓归入鞘中,那一声轻微的“咔嗒”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在谷侭擦拭完兵器过后,楚晏又在谷侭房里待了一会。看着时间不早了,若等靳凛回府了自己还没回去,难免有点尴尬,于是便提出要回去了。
“好。”
楚晏乖乖起身,“那我回去啦,你也早点休息。”
“嗯。”
谷侭送他到院门口,看着他纤细的身影融入将军府的夜色里,站了片刻,才转身回屋。
少年靠近时带来的暖香似乎还残留在屋内。
他静静地坐在桌后,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望着那方软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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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将军府,楚晏发现前院亮着灯。
府里多了两个陌生面孔,正在默默洒扫庭院。见他回来,都停下动作,躬身行礼,态度恭谨却不多话。
这便是靳凛安排的人了吧。
楚晏也和他们打了招呼,先去沐浴。
浴房挨着厨房,已经烧着热水,备好了澡豆和干净布巾。澡豆是北地常见的粗制款式,带着一股皂角和草药混合的粗粝气息。楚晏已经用过了,虽然不如宫中香膏细腻,但洁净效果还算不错。
热水蒸腾,氤氲雾气弥漫,沐浴洗去了一身疲惫和寒气。楚晏泡得脸颊绯红,浑身暖洋洋、软绵绵的,这才披上厚厚的棉布中衣,外面又罩了件绒里袍子,汲着鞋,慢吞吞地回房。
他推门进去时,靳凛已经回来了,正站在屋内。
今日军务似乎顺遂,靳凛眉宇间不见昨日的沉郁,只带着惯常的冷静。刚才听得下人禀报夫人在沐浴,他便先行回房,准备换下外袍。此刻,他正站在那厚重的衣橱前,打开柜门。
楚晏脚步顿在门口,透过未关紧的门缝看见靳凛的背影,和他面前打开的衣柜。
天!
楚晏的耳朵尖顿时通红,本来就热腾腾的脸颊更红了两分。他心跳如擂鼓,不敢上前。
虽然他知道这没什么的,但是……如果现在走进去就是很尴尬啊喂!!
他屏住了呼吸,就站在门后静静地等着。
他感觉自己身上刚洗完澡的热气在一点一点被寒风侵蚀,一点一点变得冰凉。
但比起尴尬,还是冷比较好。
靳凛确实怔住了。
柜门内,原本属于他一个人的整齐划一的衣物旁,赫然多出了一片截然不同的颜色。
浅粉、鹅黄、湖水绿、月白……那些柔软而鲜亮的衣衫,在他没注意的时候占据了一半空间。
它们的存在感如此鲜明,瞬间打破了这衣柜乃至这间屋子长久以来由他一人定义的秩序。
一股陌生而又无比具体的认知,随着这片色彩猛地撞入他的意识——这屋子里,真的住了另一个人。一个会穿这样可爱的衣裳,会悄然改变这里一切的人。
是他的……夫人。
这个认知让靳凛的心跳漏了一拍,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动作,只是静静地看着那衣物。最终,他只是默默取出自己要换的深色常服,然后轻轻合上了柜门。
他转身,便看见楚晏披散着半湿的乌发,站在门口。
刚出浴的少年,肌肤被热气熏蒸得白里透粉,如同上好的羊脂玉浸染了霞光。眉眼湿润,唇色却并不嫣红,而是带着点粉。厚厚的衣袍裹着他纤细的身躯,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段白皙脆弱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像一颗刚刚剥壳的新鲜荔枝,甜软得不可思议。
只是这纤细的身子有些瑟缩,似乎还在微微发颤。
楚晏装作刚洗完来到放门口的样子,慢步走进来。
“将军……”
楚晏唤他,声音微颤,但还是甜滋滋的,眼眸清澈。若是观察得再细致点,就可以看得出他眼眸里有点闪躲。
但靳凛并未察觉。
靳凛似乎被这样一番景象微微惊到,眸光微闪,目光仅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便躲闪开,声音却比平日柔和了些许,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嗯。”
他没有提及衣柜,只道:“我去沐浴。” 声音是一贯的平稳。
待靳凛也沐浴完毕,穿着宽松的中衣回到卧房时,楚晏已经钻进被窝里了。
北疆的被子厚重,刚躺进去时带着冰凉,楚晏蜷缩着,微微发抖。心里琢磨着明天得问问谷侭,有没有那种可以灌热水的铜壶或者汤婆子,暖被窝用。
靳凛掀开另一床被子,却没有立刻躺下,而是靠在床头,侧脸看向裹得只露出一个小脑袋的楚晏。
“今日都做了些什么?” 他问,语气像是随口闲谈。
楚晏似乎没想到靳凛会主动发问,转过身,面朝着靳凛,眨眨眼,乖乖回答:“上午……嗯……在谷司马那里玩,看了会儿书。下午也差不多。”
他心跳又加快了些。呼……刚才一下子没想起来早上的事,差点说漏嘴。
他故意略去了早上赖床和没吃早饭的细节。哼,说了才是傻的呢。
这倒也不算撒谎,只是语焉不详罢了。他如是想着。
况且昨日就是累了嘛,迟起点都不允许了吗?虽然已经连续两天了……但是又有什么关系嘛……吃点别的也行呀……
虽然确实没什么纪律就是了……
靳凛听着,目光平静。
他其实已经知晓楚晏今早并未按时起身用饭。此刻听楚晏含糊其辞,他并未点破,心中却有了计较。
或许,对这娇生惯养又无需承担军务的少年而言,严苛地要求他与将士同一作息,并无必要。
“嗯。”
靳凛应了一声,转而道,“府内小厨房明日便可整理出来,一应器物也会备齐。日后你若起迟,或夜间饿了,可让下人随时做些简单的吃食。”
他顿了顿,语气复又带上惯有的告诫,只是这次似乎没那么冷硬,“不过,规矩不可废。北疆非享乐之地,作息可以略作调整,但不可过于松散,更不可荒废时日,明白么?”
楚晏听着听着,一愣,没想到靳凛会主动提出解决早饭问题,还允许开小灶,先是惊喜,随即听到后半句的告诫,又感到一丝害羞与羞愧。
将军许是知道自己没起来吃早饭的?
而且他虽然严厉,却并非不通情理,甚至……有点细心?
他连忙认真点头,抿着嘴,故作严肃,声音里却带着软:“谢谢将军。我以一定会注意的。”
烛光下,少年认错的眸子湿漉漉的,显得格外诚恳。靳凛看着,没再说什么,只道:“睡吧。” 便吹熄了床头的灯。
黑暗中,两人静静地躺着。靳凛闭着眼,脑海中却再次闪过衣柜里那片鲜亮的色彩,和少年出浴后那副甜软的模样。
他突然想到什么,思考了片刻还是出声叮嘱
“一定不可不吃早饭了。对胃不好。若没有什么想吃的,可以让谷侭带你出去买。”
楚晏听到靳凛又再次叮嘱,一愣,微微攥紧了手里的被子,轻声应了一句。
想想,又为自己辩解了一句。
“将军……其实我有好好在吃早饭的……今早谷司马给我买了烧饼呢……”
“嗯。”
挺好的,没有饿着。
靳凛有点欣慰地想着。
但他心底却不知为何咯噔了一下,有点不畅快。
“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