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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父亲赠刀 ...

  •   第3章父亲赠刀
      一个人骑着那辆老旧的“永久牌”自行车,沿着蜿蜒的山间小路,缓缓再次回到幕阜山林场。车轮碾过碎石,发出细碎而规律的声响,像是某种古老的节拍器,在寂静的山谷里轻轻叩击着时间的骨节。我握着车把的手早已冻得发僵,指节泛白,却仍下意识地攥紧——仿佛只要不松手,就能抓住些什么。可实际上,我什么也没抓住。风从山谷深处涌来,带着枯叶、腐土与松针混合的冷香,一阵阵扑在脸上,像无声的责问。
      夕阳已沉入西岭,只余一抹残红悬在天际,将整片松林染成一片金红。那光并不暖,反而透着一种即将熄灭的哀婉。林涛起伏,如海浪般翻涌,又似低语,又似叹息。我停下车,站在坡顶望了一眼远处——林场场部那几间灰瓦木屋,在暮色中显得格外矮小、孤寂,仿佛被世界遗忘在角落的一堆旧物。
      回到林场场部,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便是我勉强收拾好的宿舍。
      房间不大,约莫十二三平方米,墙皮斑驳,露出底下黄泥与竹篾的骨架。一张木床靠墙摆放,床板是父亲当年亲手钉的,松木未上漆,年久开裂,躺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呻吟。床头堆着几本卷了边的《林业技术手册》和一本翻烂了的《唐诗三百首》——那是我中学时的宝贝,如今蒙了灰,却仍舍不得扔。一个旧柜子立在窗下,说是柜子,实则是用废弃的工具箱改造的,里面塞满了书、杂志、信纸,还有几封家书,压在最底下。
      一张办公桌摆在屋子中央,桌面坑洼不平,墨水瓶底留下一圈圈深褐色的印痕,瓶中已无墨水。桌上放着一盏空煤油灯座——玻璃罩子碎了,铁皮底座锈迹斑斑。墙角堆着几捆干柴,旁边是一个铁制的柴火炉,炉膛里积着去年冬天的灰烬,冷得像块石头。
      这屋子,父亲占用了整整二十年。他很少住在这里,主要办公地点在乡林业站。如今,轮到我常住了。
      当晚,我躺在宿舍的硬板床上,听着窗外虫鸣与风声。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我摸出那张商品粮供应证,轻轻摩挲着封皮。它很轻,却承载着一个新身份的重量。
      刘振业已经死了,刘振新才刚刚诞生。而这片山林,或许就是他新生的摇篮。
      林场没有专门的食堂。以前父亲吃饭,都是在副场长家里搭伙——一个月也就十来顿;有时上山巡林,有时开会耽搁,吃不了几餐。费用也不计较,副场长报个数,年底由林场统一结算。那时县林场没有专门编制,由乡政府代管,拨款直接到乡林业站,只有几个临时职工轮班值守。如今林场已慢慢壮大,管理也开始变得正规。县林业局正准备把林场从乡政府里独立出来,乡政府则正与县政府谈条件,无非是以“多年来投入很大”等理由,想争取些实在的好处。
      副场长姓张,名仲富。父亲不在时,由他代管林场日常工作。他妻子陈志在林场兼着会计、炊事员和采买等职。夫妻二人都不是正式国家职工,却长驻林场。林场食堂平时只供他们二人开伙;当林场请大批工人砍树、修路或进行防火演练时,需要开一顿中餐,陈志就去周边村子喊两三个农村妇女帮忙。几个人在灶台前忙活半天,端出一两盘素菜、一大锅白菜豆腐汤,再蒸几大甑米饭。饭菜简单,工人们吃得饱,费用由林场支出。
      今天没请人开工,厨房估计只有张、陈二人吃饭。
      当我推车进院后,没去食堂,径直回了宿舍。副场长家的狗在院墙那边吠了几声,又安静下去。他看见我回来了,但没出来——父亲交代过他,不要干涉我的做法,让我清静,用时间让我回归正常。
      林场地处深山,离最近的变电站有十多里,至今未通电。夜里照明全靠煤油灯。而煤油在八十年代仍是凭票限量供应的紧俏物资。乡下人家都省着用:天一黑,吃完晚饭,一家老小便早早吹灯上床,既省油,也顺应山里的节奏。
      我的房间里本有一盏灯,坏了。
      我本可以去老张家借一盏灯,但我懒得开口,也懒得走动。身体像被抽去了筋骨,连抬腿都费力。索性脱了外衣,直接躺到了床上。盖的被单薄得可怜,盖在身上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好在白天气温高,晚上只是清凉。
      夜,静得可怕。没有电视,没有广播,连虫鸣都被寒气吹散了。只有风掠过松林的呜咽,时远时近,像低语,又像叹息。偶尔,远处传来一声猫头鹰的啼叫,短促而凄厉,划破黑暗,又迅速被夜色吞没。
      我睁着眼,望着漆黑的天花板,脑子里却一遍遍回放那个小年。
      那些画面,如今像老电影胶片,在我脑海里一帧帧倒放,却拼不出完整的结局。
      我翻了个身,从枕下摸出父亲今天回家前极其慎重交给我的那把小刀。不,准确地说,应该是匕首。这匕首,我从小眼红。小时候见父亲擦拭它,我凑过去想摸一下,他立刻板起脸:“不准碰!”连他最喜欢的两个姐姐都不准碰。那时我以为是他小气,后来才知道,这是他一辈子的痛。
      刀柄是乳白色的象牙,温润如玉,握在手中竟有微微的暖意。上面刻着两圈繁复的黄金纹饰,像是某种古老的符咒;中间还嵌着两片色泽鲜润的翡翠,在月光下泛着幽光,仿佛藏着一双注视千年的眼睛。刀鞘是纯银打造,錾刻着藤蔓与云雷纹,其间镶嵌着红、绿、黄各色宝石,虽不大,却颗颗剔透,熠熠生辉。即便在黑暗中,也能感受到它内敛的华贵。
      我轻轻抽出一寸刀身——寒光乍现,如一道冷电劈开夜色。那是大马士革钢,层层锻打而成的流水纹路如江河奔涌,锋利得能削纸无声。刀刃映着窗外微弱的月光,在墙上投下一抹幽蓝的影子,像一条游动的蛇。
      父亲从未告诉我它的来历。这次送我来林场工作,临走时才把它交给我。在我接过时,父亲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说:“这东西贵重,好好保存。”
      那一刻我感觉:这是传家宝,是祖辈留给我的信物,是父亲对我的信任。或许,更是他对我未来命运的一种无声托付——希望我能守住些什么。
      若是从前,我定会欣喜若狂,会连夜点灯细细赏玩,甚至拿它削木头、刻名字,证明自己配得上这份传承。
      可如今,我摩挲着冰凉的刀鞘,黯然苦笑。手握着这把价值不菲的刀,实实在在;心里却空空如也。再美的器物,也照不亮一颗破碎的心;再锋利的刀刃,也割不断思念;再贵重的宝物,也买不回一句“我在”。
      窗外,风渐大了,松涛如海,一波接一波地涌来,仿佛整座山都在为我悲鸣。
      我攥着刀,躺在黑暗里,久久未眠。不是不想睡,而是不敢睡——怕梦里又见她笑着叫我“振业”,声音清脆如山泉;怕梦见她站在码头,回头望我一眼,然后消失在雾中;我害怕醒来,却只剩这四壁寒霜、一盏无灯的夜,和一把护不住姻缘的刀。
      父亲曾说,幕阜山的夜晚,最适合独处。因为这里没有喧嚣,没有干扰,只有你自己和你的良心对坐。可我的心,一片荒芜。
      小时候,父亲带我上山辨认树种。他说:“松树最耐寒,根扎得深,风再大也吹不倒。”我又何尝不想做一棵松?可我的心早已被连根拔起,不知飘向何方。
      或许,回溯幸福,本就是一场徒劳。幸福不在过去,不在那封信之前,也不在那5000美元之后。它可能从未真正存在过,不过是我们一厢情愿的幻影罢了。
      即便如此,我还是忍不住回望——因为除了回望,我一无所有。
      风停了片刻,万籁俱寂。就在这死一般的静中,我听见自己的心跳,缓慢而沉重,像林场老钟的摆锤,一下,又一下,敲打着这个无眠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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