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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拍攝與未來展望 家務篇拍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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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拍攝最後一天的下午。
棚裡的場景又換了。這次不是開放式廚房,也不是日系餐廳。是一個佈置成「現代都會公寓」的客廳與洗衣房的複合空間。
客廳的左邊是一面落地窗,窗外的「風景」是一塊巨大的LED螢幕,播放著模擬的城市天際線。落地窗前面是一張灰色的布沙發,沙發上散落著幾個抱枕和一條隨意搭著的毛毯。茶几上放著兩杯喝了一半的咖啡和一本翻開的雜誌。
客廳的右邊連著一個開放式的洗衣區。一台白色的洗衣機和一台烘乾機並排靠牆。旁邊有一個竹編的洗衣籃,裡面堆滿了各種顏色的衣物——深色的、淺色的、白色的——亂七八糟地混在一起。洗衣機上方的架子上擺了幾瓶洗衣液和柔軟劑。
張導坐在監視器後面,手裡拿著腳本,正在做最後的指示。
「今天的拍攝主題是『家務篇』。內容很簡單——兩個人一起做家務。洗衣服、摺衣服、整理書架、收納客廳。」他頓了一下,看了一眼江佑宸和林佐薇,「我知道你們都是大忙人,家務這種事情可能不太熟。所以我們設計了一些『手忙腳亂』的橋段,到時候你們——」
他想了想措辭。
「自然發揮就好。搞砸了也沒關係,觀眾喜歡看明星出糗。」
他的預設是:這兩個人——一個是頂級設計師,一個是國民女神——大概率連洗衣機怎麼開都不知道。觀眾想看的也是這種「反差萌」:平時光鮮亮麗的人在日常瑣事面前手足無措。
「Action!」
第一個段落:洗衣服。
腳本的設計是林佐薇負責分類衣物,江佑宸負責操作洗衣機。預期的「笑點」是林佐薇分不清深淺色,把紅色襪子混進白色衣物裡,導致整缸衣服被染成粉紅色。
但實際情況和腳本出現了偏差。
林佐薇走到洗衣籃旁邊,蹲下來,開始翻裡面的衣服。她的動作有些笨拙——不是故意的笨拙,是真正的笨拙。她拿起一件深藍色的T恤,看了看,猶豫了一下,放到了左邊。又拿起一件白色的襯衫,放到了右邊。然後她拿起了一件灰色的衛衣——
灰色。深色還是淺色?
她拿著那件衛衣,陷入了困惑。
江佑宸走過來。他沒有蹲下。他只是站在她身後,低頭看了一眼洗衣籃裡的內容,然後開始動手。
他的動作和林佐薇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深色一疊。淺色一疊。白色一疊。內衣褲單獨一袋。他的手指在衣物之間穿梭,速度快得像是在進行某種分類競賽。每拿起一件衣服,他只需要看一眼——甚至不需要看,只需要摸一下布料的厚度和質感——就能準確地判斷它的類別。
然後他捲起了袖子。
這個動作——在過去幾天的拍攝中已經出現過兩次了。但每一次,它都會在棚裡的空氣中製造出一個微小的、不被察覺的漣漪。他的小臂暴露在日光燈下,線條乾淨,肌肉勻稱,手腕處的青筋在皮膚底下形成了一條細長的河流。
他把分好類的衣物放進了洗衣機。深色的先。倒入精確計量的洗衣液——他看了一眼瓶子上的刻度線,倒了剛好到標記處的量。然後設定水溫、轉速、洗滌時間。
整套動作行雲流水。沒有多餘的步驟,沒有一秒的猶豫。
林佐薇站在旁邊,手裡還拎著那件灰色衛衣,嘴巴微微張開。
「你……經常自己洗衣服?」
「在倫敦的時候都是自己洗。」他說。語氣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天經地經的事實。「投幣式洗衣機。一鎊一次。烘乾機再加五十便士。」
張導在監視器後面,眉頭微微皺了一下。這不是他預期的「手忙腳亂」。這是一個對家務瞭若指掌的男人,在展示他生活自理的能力。
但畫面——不得不承認——比「手忙腳亂」好看多了。
第二個段落:摺衣服。
洗衣機結束了。江佑宸把洗好的衣物放進烘乾機,設定好時間。二十分鐘後,一堆溫熱的、帶著洗衣液香氣的衣物被倒在了客廳的沙發上。
腳本要求兩個人一起摺衣服。張導期待的畫面是「兩個不會摺衣服的人笨手笨腳地互相幫忙」。
江佑宸拿起了一條床單。
他把床單展開,對折,再對折,然後用一種近乎軍事化的精確手法把床單摺成了一個完美的長方形。每一道折痕都是筆直的。每一個角都是九十度。整個過程不超過三十秒。
他拿起一件襯衫。翻過來,鋪平,扣上中間的兩顆扣子,然後沿著肩膀的線條摺進去,最後橫向對折——一個標準的、可以直接放進百貨公司展示櫃的襯衫摺法。
林佐薇在旁邊看呆了。
她手裡拿著一件自己的針織衫,嘗試著模仿他的動作。結果——袖子沒有對齊,領口翻了過來,整件衣服被她摺成了一個不規則的團狀物。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的「作品」。又看了一眼他面前那一疊方方正正的衣服。
「你怎麼什麼都會?」她的語氣裡帶著一絲真心的驚嘆,和一絲假裝的不滿。
江佑宸沒有抬頭。他的手指正在把一條毛巾摺成三等份。
「為了以後不用讓某個笨蛋操心。」
這句話的音量很低。低到棚裡的收音麥克風只捕捉到了一個模糊的尾音。但林佐薇聽到了。每一個字。
她的手指在那件被摺成團狀的針織衫上收緊了一下。
「某個笨蛋」。
他沒有說是誰。但她知道。他知道她知道。
第三個段落:整理書架。
客廳的角落裡有一面開放式的書架,上面擺了各種各樣的書籍和擺件——有些是道具,有些是美術指導精心挑選的「生活痕跡」。腳本要求兩人把書架上的東西歸類整理。
林佐薇負責拿低層的書。她蹲在地上,把散落在底層的幾本書撿起來,拍掉灰塵,按照大小順序放回去。
江佑宸負責高層。他的身高加上手臂的長度,足以輕鬆觸及書架的最頂層。
但有一格——書架的第三層,離地面大約一米七——林佐薇踮起腳尖也夠不到。她伸手試了一下,指尖距離書架的邊緣還差了五公分。她又試了一下,身體往前傾了一個不太穩定的角度。
她正準備去搬旁邊的凳子——
江佑宸已經走到了她身後。
他沒有說「我來」。沒有說「讓一下」。沒有任何語言上的預告。
他只是走過去,站在她背後。他的胸口距離她的後背不到十公分。他的氣息從她的頭頂上方落下來——帶著一絲淡淡的苦橙葉調。他的左手從她的左側伸過去,右手從她的右側伸過去,兩隻手臂形成了一個不完全閉合的環——把她圈在了書架和他之間。
他的手輕鬆地觸及了第三層的書架。把一本厚重的攝影集放了進去。
那個動作只持續了三秒鐘。
但在那三秒裡,林佐薇的整個身體都被他的氣息籠罩了。他的呼吸在她的頭頂上方,輕而穩。他的手臂在她的兩側,像兩道溫熱的柵欄。他的胸膛在她身後,近到她能感覺到他心跳的微弱震動通過空氣傳到了她的後背。
她沒有動。
不是不想動。是動不了。她的肌肉在那個距離裡、在那個氣息的包圍下,進入了一種短暫的、全面的放鬆——像一隻被熟悉的體溫催眠的動物。
「好了。」他退開了一步。
她這才吸了一口氣。
張導在監視器後面,用手肘頂了一下旁邊的副導演。副導演心領神會地點了點頭。兩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在導演椅上露出了同一種表情——那種「我拍了三十年廣告第一次看到這麼自然的偶像劇畫面」的表情。
二
拍攝中場休息。
棚裡的工作人員開始準備午餐。林佐薇坐在客廳場景的地毯上,背靠著沙發。江佑宸坐在她旁邊,距離半米。
兩個人的姿態都是放鬆的——不是「鏡頭前的放鬆」,是真正的、肌肉和骨骼都卸了力的放鬆。拍了一個上午的家務場景,雖然不像運動那樣消耗體力,但「在鏡頭前保持自然」這件事本身,就是一種無形的消耗。
林佐薇的手在地毯上隨意地劃著。她的手指碰到了一個東西——是剛才整理書架時從道具箱裡掉出來的一本舊筆記本。深藍色的硬殼封面,邊角有些磨損,內頁泛黃。
她隨手翻開了。裡面是空白的——是道具組準備的「裝飾品」,外面做舊了,裡面什麼都沒有。
她拿起了一支放在茶几上的馬克筆。在筆記本的空白頁上,隨手畫了一條線。
一條筆直的、從左到右的橫線。把頁面分成了上下兩半。
她畫完之後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知道這是什麼嗎?」她把筆記本轉向江佑宸。
他低頭看了一眼。那條線。筆直的。把一張白紙分成了兩個區域。
他的表情微微變了。
「楚河漢界。」他說。
「對。」林佐薇的語氣裡帶著一絲回到了過去的輕快。「以前我們是同桌。你知道的——那種兩人一組的課桌,拼在一起,中間有一條接縫。那條接縫就是我們的楚河漢界。」
她的手指沿著那條線滑了一下。
「我總是嫌你佔地方。明明你已經縮到只剩三分之一了,我還是覺得不夠。每次我都要拿尺在桌上重新畫一條線——然後把你的那三分之一再削掉五公分。」
她笑了。是那種回憶起少年時代才會有的、不設防的笑。
「誰超線就要被彈額頭。規則是我定的。但每次超線的其實都是我——因為我的書、水壺、筆袋,全都會越過那條線。而你——」
她轉頭看他。
「你從來不彈我。」
江佑宸看著筆記本上的那條線。
他的眼神在那條線上停留了很久。像是透過這條線,看到了另一條線——十多年前,刻在一張木頭課桌上的、被一個女孩用原子筆反覆描深的、歪歪扭扭的分界線。
「妳記得嗎?」他輕聲說。「那條線妳畫了之後,通常撐不過第一節課。」
「為什麼?」
「因為妳的課本會越線。水壺會越線。筆袋會越線。到了午休的時候,妳整個人——連手肘帶腦袋——全部越線。」
林佐薇的笑容加深了。她記得。她當然記得。她的左手——那隻永遠不守規矩的左手——就像一個有自主意識的生物,總是往右邊跑。每次午睡醒來,她的手肘都會壓在他的筆記本上,留下一個圓形的壓痕。
「但你從來都不推開我。」她說。
江佑宸沉默了兩秒。
「因為推開妳,妳就會撞到桌子的邊緣。」他的語氣很輕。「那個邊角是尖的。會痛。」
林佐薇的笑在這句話之後淡了一點。不是消失。是被某種更深的、更柔軟的東西覆蓋了。
「所以你就讓我自己佔了三分之二的桌子?」
「不止三分之二。」他說。嘴角有一絲極淡的弧度。「到了高三的時候,妳大概佔了四分之三。我的筆記本只能放在膝蓋上寫。」
「你怎麼不早說?」
「因為——」他的目光從筆記本上移開,落在了她的臉上。
「從那時候起,我的空間管理原則就是——妳的東西,就是我的邊界。」
這句話。
在棚內嘈雜的環境音裡——工作人員搬器材的碰撞聲、對講機的呼叫聲、遠處某個人在笑的聲音——它像一根極細的銀針,穿過了所有的噪音,精準地落在了她的心臟上。
妳的東西,就是我的邊界。
這不是在說課桌。這是在說人生。
從十七歲起,他就已經把自己的世界讓了出來。讓給了她的書、她的水壺、她的手肘、她的任性、她的脾氣、她所有的越界和入侵。他沒有抵抗。他甚至主動後退。不是因為他不在乎空間——他有潔癖,他在乎——而是因為她的存在,比他的空間更重要。
林佐薇低下頭。
她盯著筆記本上的那條線。馬克筆的墨水已經乾了。那條線在泛黃的紙面上顯得很突兀——像一道傷疤。
她伸出手,用手掌慢慢地把那條線蓋住了。
三
下午四點。最後的拍攝段落。
場景回到了客廳。但氛圍變了。
美術指導調整了燈光——把上午的日光燈換成了暖黃色的落地燈和幾盞點綴式的蠟燭。落地窗簾被拉開了一半,外面LED螢幕上的城市天際線切換成了「夕陽」模式——一片柔和的玫瑰金和淡紫色,像一幅被暈染過的水彩畫。
張導的指示是:「最後一段。放鬆。不需要做任何事。就像週末下午,兩個人在家裡什麼都不做,只是待在一起。」
腳本上只有一行字:「兩人坐在沙發上。自由發揮。」
林佐薇坐在沙發的左邊。她蜷縮著——雙腿收在身側,懷裡抱著一個米白色的抱枕,下巴擱在抱枕的頂端。她的頭髮在拍了一整天之後已經有點散了,幾縷碎髮垂在臉頰旁邊。妝也淡了——不是故意淡的,是一天下來自然褪去的那種淡。
她看起來不像一個影后。她像一個在自己家裡、週末下午、無所事事的普通女人。
窗外的「夕陽」透過半拉開的窗簾灑進來,在她的側臉上鍍了一層溫暖的玫瑰金。
她望著窗外。目光是散的——不是在看什麼特定的東西,是在看一種感覺。那種「時間暫時停下來了」的感覺。
然後她開口了。
不是對攝影機說的。不是對導演說的。甚至不是對江佑宸說的。更像是對自己說的——或者對那個空氣裡的、不存在的「未來」說的。
「其實我不喜歡轟轟烈烈。」
她的聲音很輕。輕到江佑宸需要微微側過頭才能聽清。
「我理想的未來,就是有一個採光好的房子。不用太大。養一隻黃金獵犬。週末的時候——就像今天這樣——曬曬太陽,做做家務。然後一起煮一頓晚飯。不需要好吃——不好吃也沒關係。重要的是有個人坐在對面。」
她停了一下。
「我從十六歲開始就在鏡頭前面活。十幾年了。每天都要笑,每天都要好看,每天都要讓別人覺得我很完美。但其實——」
她的聲音降了一度。
「其實我最想要的,就是一個人坐在旁邊的時候,不需要笑,不需要好看,不需要完美。他看到我最醜的樣子,也不會走。」
她說完之後,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轉過頭。看向了坐在沙發另一端的江佑宸。
她的目光和「夕陽」的光線在同一個方向上。那讓她的眼睛呈現出一種罕見的、近乎透明的琥珀色。
「江老師。」她的語氣切換了一下——從剛才的自我剖白,變成了一種帶有輕鬆外殼的試探。是那種「我很認真但我要假裝我在開玩笑」的語氣。
「那你呢?你規劃的未來藍圖裡——」
她頓了一下。
「有沒有預留給『笨蛋』的位置?」
江佑宸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了一下。
這個問題。
在他的大腦裡,它被拆解成了兩個層面。第一層是字面意思:你的未來規劃裡,有沒有給某個人留位置?第二層是隱藏的意思:那個人是不是我?
他知道她說的「笨蛋」是誰。他也知道她知道他知道。
在過去幾天裡,他們用了很多暗號和隱語。「例牌」是一個。「三十度」是一個。「好朋友」是一個。而「笨蛋」——是他今天上午說的那個詞——「為了以後不用讓某個笨蛋操心」——現在被她原封不動地扔了回來。
他幾乎要脫口而出了。
「整個藍圖都是圍繞妳畫的。」
這句話就在他的舌尖上。七個字。每一個字都準備好了。它們排成了一列,等著被嘴唇推出去。
但他沒有說。
他的大腦在最後一秒踩了剎車。
不是因為不愛。是因為太愛了。愛到他計算過這句話說出去之後的每一個可能的後果——好的和壞的。如果他說了,而她當真了,那他們就要面對全世界。而他還沒有準備好用「戀人」的身份去面對全世界。他還沒有確認自己夠強、夠好、夠格站在她身邊——不是作為「朋友」,而是作為「那個人」。
所以他做了一個折中的動作。
他伸出手。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攏。
輕輕彈了一下她的額頭。
那個力道很輕。輕到不會痛。但它帶有一種只有兩個人才懂的密碼——高中時候,每當她越過課桌上的「楚河漢界」,他不會彈她的額頭(因為規則是她定的,而他從不執行她定的罰則)。但每當她說了什麼讓他招架不住的話——那些太直接的、太可愛的、讓他不知道怎麼回答的話——他就會輕輕彈一下她的額頭。
那不是懲罰。是投降。
「我的未來裡,」他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半度。
「需要一個會把衣服亂丟的人。」
林佐薇捂著額頭,眼睛眨了一下。
「需要一個睡覺的時候會佔掉四分之三床的人。」
她的眼睛眨了第二下。
「需要一個喝咖啡只喝三十度、吃三明治只吃去邊的、聞橘子皮就能開心半天的人。」
他的語速很慢。每說一句,停頓一下。像是在列一張清單——一張他已經在心裡列了七年、今天終於有機會念出來的清單。
「如果是個笨蛋——」
他頓了一下。嘴角揚起了一抹弧度。那不是「Raymond」的微笑。是更私密的、更柔軟的、只有在她面前才會出現的弧度。
「那我就只好辛苦一點,照顧她一輩子了。」
棚裡安靜了一秒。
不是「所有聲音都停了」的安靜。是兩個人之間的空氣突然變得稠密了的安靜。
林佐薇的手從額頭上慢慢放了下來。
她看著他。他看著她。
在暖黃色的燈光下,在窗外「夕陽」的玫瑰金映照下,兩個人的目光像兩條河流——流了七年,繞了地球一圈,終於在這個沙發上匯合了。
他沒有說「我愛妳」。他沒有說「我的未來有妳」。他甚至沒有說任何帶有明確指向性的話。
但他說的每一句——衣服亂丟、佔床、三十度咖啡、去邊三明治、橘子皮——每一句都是她。每一個特徵都是她。每一項「需求」都是她。
這張清單上只有一個人的名字。但他沒有說出來。他把它藏在了一連串的形容詞和條件句後面。像他在鐵盒底部刻下的「莫失莫忘」——不敢直接說,只能用另一種方式表達。
林佐薇的心跳在那一刻飆到了她能感覺到的頻率——不是那種模糊的「心跳加速」,是那種清晰的、每一次搏動都能在太陽穴和指尖感受到的、真實的撞擊。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想說「那你為什麼不說是誰」。想說「你明明在說我」。想說「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藏在暗號後面」。
但她什麼都沒有說。
因為她知道——這已經是他目前能給出的、最接近告白的承諾了。
「Cut!」
張導的聲音從監視器後面傳來。他愣了兩秒——像是剛才的畫面讓他忘記了自己是導演——然後才反應過來。
「非常好!收工!」
棚裡的工作人員開始歡呼。這是拍攝的最後一天。所有人的疲憊在「收工」這兩個字面前化成了一種輕盈的釋放。
但沙發上的兩個人沒有動。
他們坐在那裡。一個蜷縮在左邊,一個靠在右邊。中間隔著半米的距離和一個被挪到一邊的靠墊。
然後他們相視笑了。
那個笑不是拍攝時的笑。不是給鏡頭的笑。是那種——只有兩個人同時經歷了一件只有他們懂的事情之後——才會同時浮現在臉上的、心照不宣的笑。
笑意裡有甜。有澀。有一種「我們都知道這句話的意思但我們都不說破」的默契。有一種「全世界都聽到了但只有我們聽得懂」的秘密。
張導在監視器後面,對著已經暗下來的螢幕搖了搖頭。
「這兩個人,」他對旁邊的副導演低聲說,「到底是來拍廣告的,還是來談戀愛的?」
副導演聳了聳肩:「有差嗎?」
收工後,工作人員開始撤場。
林佐薇站在棚門口,等待林森來接她。她的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是Emily的訊息。
「聽說今天的拍攝很精彩?有人跟我匯報了。」
林佐薇回了一個問號。
「別裝了。我有人。」Emily的訊息後面跟了一個笑臉。「有人跟我說,某人在沙發上說了一句——『照顧她一輩子』。請問這個『她』是誰啊?」
林佐薇的手指在螢幕上停了三秒。
然後她打了四個字:
「不知道呢。」
Emily的回覆在五秒內出現:
「林佐薇,妳和他一樣。都是膽小鬼。」
林佐薇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
然後她把手機收回了口袋。
她站在棚門口,望著外面的走廊。走廊盡頭的窗戶透進來一線真正的夕陽——不是LED螢幕模擬的,是真正的、從維多利亞港的方向照過來的、帶著鹹味海風的夕陽。
金紅色的光線把走廊的地磚染成了暖色。
在那條光線的盡頭,一個人影正從另一個方向走來。深灰色的圓領針織衫,銀色細框眼鏡,手裡拿著一台筆記型電腦。
他走到了距離她三米的地方,停下了。
「林森還沒到?」他問。
「快了。」
「嗯。」
他站在那裡。沒有走。也沒有靠近。就站在三米之外。夕陽的光線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他的輪廓勾勒成了一道金色的剪影。
林佐薇看著那道剪影。
然後她笑了。很小的笑。嘴角只是微微往上揚了一點。
他也笑了。同樣小的笑。同樣只是嘴角的一點弧度。
在那三米的距離裡,在那道夕陽的光線裡,兩個人用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微笑,完成了一場只有他們聽得見的對話。
對話的內容是:
——我知道你在說我。
——我知道你知道。
——你為什麼不說出來?
——因為我怕說出來之後,這一切就不是夢了。
——如果不是夢呢?
——那我就需要更強大一點。才能配得上不是夢的現實。
——我等你。
——我知道。
走廊的盡頭,林森的車停在了門口。喇叭響了一聲。
林佐薇轉身。走了兩步。然後回頭。
「江佑宸。」
「嗯?」
「明天見。」
她說的是「明天見」。不是「再見」。再見是告別。明天見是約定。劬是七年前他們每天最後一句話,只他好倆才懂的一句話。
他點了點頭。
「明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