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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姐妹的靈魂拷問 一下午茶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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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下午茶是Emily一貫的作風——不是那種客客氣氣的「我帶了點小東西給大家」,而是直接把甜點店搬到了攝影棚。
兩個印著Ladurée標誌的大紙袋、一個保冷箱、和六杯現磨手沖咖啡。馬卡龍是玫瑰和開心果口味的,千層酥是剛出爐的、還帶著烤箱溫度的,巧克力慕斯裝在透明的玻璃杯裡,表面撒了一層可可粉。
「請全劇組的。」Emily把東西往化妝台上一放,對著正在補妝的林佐薇眨了眨眼,「犒勞大家辛苦。」
小晴在旁邊感動得快要哭了:「Emily姐太客氣了!」
「不客氣。順便看看妳們家佐薇最近有沒有好好吃飯。」Emily掃了林佐薇一眼。那個掃描帶著老朋友特有的精確——不看妝容、不看衣服,只看氣色和眼神。三秒鐘就夠了。
「瘦了。」她下了結論。
「沒有。」
「有。顴骨比上次見面的時候高了半毫米。」
林佐薇懶得跟她爭。在精確觀察這件事上,Emily從來沒有輸過。大學時候她們同一個宿舍,Emily能在林佐薇開口之前就判斷出她今天的心情是「七分糟」還是「九分糟」,準確率高達百分之九十五。
化妝師小安被支走去拿東西了。門關上。
化妝間裡只剩下兩個人。
Emily拉了一把椅子,在林佐薇旁邊坐下。她的坐姿是大開大合的——雙腿分開,手肘撐在膝蓋上,身體前傾,像一個準備審訊犯人的警探。
「說吧。」她說。
林佐薇知道躲不過。在Emily面前,所有的偽裝都是徒勞的。她見過她哭花了妝在酒店房間裡吃泡麵的樣子,見過她第一次走紅毯之前緊張到在洗手間裡吐的樣子,見過她在某個深夜裡——大學二年級的冬天——喝了半瓶紅酒之後,斷斷續續講了一個半小時的、關於一個高中同桌的故事。
那時候Emily聽完了。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話:「這個男人要麼死了,要麼是個徹頭徹尾的懦夫。」
此刻。林佐薇靠在椅背上,肩膀微微垮了下來。那是在外面不可能出現的姿態——一個在全世界面前都挺得筆直的人,只在最信任的人面前才會允許自己的脊椎鬆懈。
「他說我們是好朋友。」她苦笑了一下。那個笑不是給鏡頭的笑。是嘴角往上扯了扯、但眼睛裡沒有光的那種。
「昨天的記者會。今天的採訪。同一個口徑。好朋友。摯友。比戀人更長久更珍貴。」她把那幾個詞重複了一遍,像在咀嚼一塊味道已經很淡的口香糖。
「妳信嗎?」Emily問。
「我不知道。」林佐薇的聲音降了下來。「他對我很好。好到不像是朋友做的事。但每次我覺得他要說什麼——要跨過那條線的時候——他就退回去。退到安全距離。退到那個定義的後面。」
「然後呢?」
「然後我就開始懷疑。」她頓了一下。「也許真的只是朋友。也許是我自己在一廂情願。」
Emily翻了一個白眼。
那個白眼的幅度很大。大到她整顆頭都跟著微微轉了一下。是那種「我忍了你很久了今天必須說清楚」的白眼。
「林佐薇。」她的語氣切換到了某種更深沉的頻道——不是日常的毒舌,是認真的、帶有重力的那種認真。
「大學的時候妳給我看過一張照片。就是你們在教室裡的。妳在睡覺,他在旁邊看書。妳記得嗎?」
「記得。」
「那張照片上,他在看妳。不是看鏡頭。不是看書。是看妳。」Emily的聲音很平,但每一個字都帶著手術刀的銳利。「那個眼神——我到現在都記得。不是朋友的眼神。一個男生看一個女生,如果只是朋友,不會有那種眼神。那種眼神的意思是:整個世界都在旁邊,但我的焦點只有一個。」
林佐薇沒有說話。
「而現在,」Emily繼續,「昨天的記者會影片我看了三遍。他在台上講產品理念的時候,眼睛看的是台下。但講到最後一句——『這不是演戲,這是我們對理想生活的共同理解』——他的眼睛,轉向了站在台側的妳。」
她停了一下。
「一個男人在全世界的鏡頭面前,用眼神對一個女人說了一句不在台詞本上的話。這叫什麼?」
林佐薇的喉嚨動了一下。
「這叫——他演的是『普通朋友』,但他全身上下每一個細胞都在演『我愛她愛得快要死了』。」Emily站了起來。「而他的演技——太爛了。」
她走回化妝台旁邊,拿起一顆玫瑰色的馬卡龍,咬了一口。
「所以,」她嚼了兩下,語氣從認真切回了帶有戰鬥意味的頻道,「我今天來,不只是探班。我是來驗貨的。」
「驗什麼貨?」
「驗他的真心。」Emily的嘴角勾起了一個帶有危險意味的弧度。「妳不用做任何事。妳只需要讓我待在旁邊看著。如果他對妳真的只是朋友——好,我認,從此閉嘴。但如果不是——」
她把馬卡龍的另一半塞進嘴裡。
「那我就幫妳把這層窗戶紙捅破。」
二
Emily的觀察從下午的拍攝重新開始後就沒有停過。
她沒有站在顯眼的位置。她找了一個導演監視器後方的角落——那個角度既能清楚地看到棚內的全景,又不會被太多人注意到。她手裡拿著一杯咖啡,裝作在看手機,實際上用眼角的餘光把整個場景納入了她的「監控範圍」。
第一個測試是在拍攝中場休息時發動的。
Emily事先用訊息和林佐薇溝通了——不需要做任何特別的事,只需要自然地和旁邊的人互動。而「旁邊的人」,Emily已經挑好了。
棚裡有一個年輕的攝影助理,叫阿Ken。二十五歲,五官端正,性格開朗,是那種很容易和人聊起來的類型。Emily在送下午茶的時候就和他聊過幾句,確認了這是一個「安全的」、不會亂嚼舌根的第三方。
林佐薇從化妝間出來之後,手裡拿著一瓶水,走到了正在整理器材的阿Ken旁邊。
「辛苦了。」她微笑著說。把水遞了過去。
阿Ken受寵若驚地接過來:「謝謝林小姐!」
「下午的拍攝還有多久?」
「大概還有三小時吧。最後的環節比較複雜。」
林佐薇站在他旁邊多聊了幾句。她的姿態是放鬆的——肩膀微垂,重心壓在一條腿上,頭微微偏向阿Ken的方向。是一個和「不熟但友善的同事」聊天時會有的自然姿態。阿Ken說了一個不太好笑的笑話,她配合地笑了兩聲。
整個過程不到三分鐘。
Emily的手機鏡頭——偽裝成「在回訊息」的角度——精準地記錄了同一時間裡江佑宸的反應。
他坐在棚內另一頭的摺疊桌前。面前是翻開的腳本和一台筆記型電腦。他的姿勢是「專注工作」的——身體前傾,目光落在紙面上,右手握著觸控筆。
但Emily看到了幾個不對勁的地方。
翻頁速度。在林佐薇走向阿Ken之前,他大約每三十秒翻一頁。但在那三分鐘裡,他一頁都沒有翻。同一頁。停留了整整三分鐘。
觸控筆。他的右手握著觸控筆,筆尖在平板的邊框上反覆做著同一個動作——輕輕地、機械地、無意識地點擊。像一個人在敲桌面的節拍,但節奏是亂的。
水瓶。他左手邊放著一瓶礦泉水。原本瓶壁是光滑的。但此刻,瓶身上多了幾道壓痕——是手指用力過度留下的。瓶身被捏得微微變形了。
而他的目光。他以為自己在看腳本。但他的瞳孔方向偏了。偏了大約五度。那五度的方向,精準地指向三米外的林佐薇和阿Ken。
Emily在心裡記下了這些數據。然後收起手機。
第二個測試在一個多小時後。
拍攝進入了最後一個環節——一個需要林佐薇小跑的段落。腳本的設計是她從客廳場景的一頭跑向另一頭,去撿一個滾到沙發底下的抱枕。
地板是淺灰色的PVC仿木地板。為了營造「居家感」,沒有鋪地毯。這種材質在燈光照射下會變得有些滑——尤其是穿著襪子的時候。
林佐薇穿的是白色棉質短襪。
「Action!」
她按照腳本小跑。三步,四步,五步——在第五步的時候,她的左腳踩到了地板上一個極細微的水漬。是剛才調整燈光時工作人員打翻的一小杯水,還沒有完全擦乾。
她的腳底一滑。身體往前傾了一個危險的角度。
她及時穩住了。沒有摔倒。但那個踉蹌的幅度足以讓在場所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Cut!」張導喊停。「地板怎麼搞的?場務——」
他話還沒說完。
江佑宸動了。
從棚內三米外的角落,到林佐薇的位置——他用了不到兩秒。他的移動不是「走過去」。是那種大腦還沒來得及做出理性判斷、肌肉就已經驅動了身體的本能式爆發。他的步伐裡沒有「擔心的同事」的猶豫,只有一種不計代價的、原始的、像磁鐵被吸向另一塊磁鐵的直線運動。
他的手在她手臂旁邊懸停了。沒有碰到——差了一公分。但那個距離精確到「如果她真的摔倒,我能在零點一秒內接住她」。
「沒事吧?」他壓低了聲音。語氣裡的緊張像一根拉到極限的弦——再多一分力就會斷。
「沒事。」林佐薇站穩了。看了他一眼。
然後他轉向了場務。表情在一秒內完成了硬切換——從「擔心」到「冷怒」。不是暴怒。是更危險的那種冷。
「地板上有水。」他的聲音降了下來,每個字都壓得很平。「為什麼沒有擦?」
場務嚇了一跳:「抱歉,我剛才——」
「現在擦。」不是商量。不是請求。
他說完之後似乎意識到自己反應過度了。肩膀微微鬆了下來,調整了語氣:「……安全第一。辛苦了。」
但那個「調整」來得太晚了。在場所有人都已經看到了——他衝過去的速度、懸空的手、和臉上那種「如果妳受傷了我會把這個棚拆了」的表情。
張導在監視器後面愣了兩秒。然後若無其事地繼續指揮工作。但他心裡明白:剛才那一幕,比今天所有的拍攝素材都更有衝擊力。
Emily站在角落裡,手裡的咖啡已經涼透了。
她不需要再測試了。
拍攝間隙。化妝間。
Emily把門帶上,雙手搭在林佐薇的肩膀上。她的眼睛裡有一種確信——那種在收集了足夠的證據之後、終於可以下判斷的確信。
「我說完了。妳聽好。」
她的語氣像是在宣讀一份經過嚴格取證的調查報告。
「那個男人——他的雷達,永遠鎖定在妳身上。妳跟那個攝影助理聊天的時候,他的水瓶快被他捏爆了。他在看腳本,但他的瞳孔偏了五度——一直在看妳。然後妳在地板上打滑的時候,他的反應速度是零點八秒。三米的距離,零點八秒。正常人反應時間是零點二到零點三秒——說明他大腦的預警系統是一直在運行的。他一直在注意妳的腳下。」
林佐薇的嘴角動了一下。
「妳連反應時間都計算了?」
「基本功。」Emily一本正經。然後她的表情軟了下來。
「佐薇。這要是純友誼,我把頭切下來給妳當椅子坐。」
林佐薇低下了頭。她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畫了一個圈——那是她在情緒波動時的無意識動作。
「我知道他對我好。」她輕聲說。聲音裡帶著一層薄薄的疲憊——不是身體的疲憊,是那種在「希望」和「失望」之間來回擺盪了太多次之後產生的鈍痛。「但他不說。他一直不說。每次我以為他要跨過那條線的時候,他就退回去。退到安全距離。退到『好朋友』的邊界後面。」
「那妳有沒有想過——他為什麼不說?」
「……不知道。」
「我知道。」Emily在她旁邊坐下。她的語氣不再是毒舌的——是沉穩的、帶著某種過來人的洞察。
「他不說,不是因為不喜歡妳。是因為太喜歡了。喜歡到不敢賭。」
林佐薇轉頭看她。
「妳想——他是什麼人?他是一個連咖啡的溫度都要精確到三十度的人。他是一個做任何事之前都要把所有可能性計算一遍的人。對他來說,『表白』這件事的風險太高了。成功了,皆大歡喜。失敗了——」
「失敗了怎樣?」
「失敗了,他連現在的位置都保不住。」Emily頓了一下。「在他心裡,『好朋友』是一個安全的、不會失去的位置。而『戀人』——戀人是可以分手的。分手了就什麼都沒有了。」
林佐薇沉默了。
「但他不能一直這樣。」Emily的語氣鋒利了起來。「他不能一邊用眼神說『我愛妳』,一邊用嘴巴說『我們是朋友』。這不是保護——」
她想了想措辭。
「這是一種精緻的、以愛為名的膽怯。」
三
Emily是在拍攝接近尾聲的時候找到江佑宸的。
她用的藉口很簡單——「請問洗手間往哪走?」——然後在走廊的拐角處「恰好」堵住了獨自一人從棚裡走出來的他。
走廊的燈光是冷白色的。兩邊的牆壁是灰色的。空氣裡有一股空調系統特有的、帶著輕微灰塵味的乾燥感。是一個不浪漫、不私密、不適合談論感情的地方。
但Emily不是來營造氛圍的。她是來解決問題的。
「Raymond。」她站在走廊的中間,雙手插在牛仔褲口袋裡,姿態是放鬆的——但放鬆的底下是某種不可動搖的堅定。
江佑宸停下了腳步。他認出了Emily——林佐薇的大學死黨。在過去幾天的拍攝中,他偶爾聽到林佐薇提起這個名字,語氣裡帶著那種只有真正的老朋友才會有的、不需要解釋背景的信任。
「你好。」他禮貌地點頭。
「能聊幾句嗎?」Emily沒有等他回答。她的語氣不帶攻擊性,但帶著一種「你最好配合」的穿透力。
「關於什麼?」
「關於你和佐薇。」她直視他的眼睛。「『最好的朋友』?你騙騙記者就算了。還要騙她多久?」
走廊裡的空氣凝了一下。
江佑宸的面部肌肉沒有變化。但Emily看到了——他的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那是一個吞嚥動作。人在被擊中要害的時候,喉嚨會本能地收縮。
「Emily小姐——」
「叫我Emily。」
「Emily。」他調整了站姿。把重心從左腳移到了右腳。是一個微小的、但說明他在重新評估局勢的動作。「我和佐薇的關係——」
「你和佐薇的關係是什麼,我可能比你更清楚。」Emily打斷了他。
她沒有提高音量。她的聲音在冷白色的走廊裡,平穩得像一把被磨利了的手術刀。
「她大二那年喝了半瓶紅酒,哭了兩個小時,講的全是你的事。她出道之後第一次拿獎,頒獎典禮結束回到酒店,第一件事是拿起手機想打給你——然後才想起來你的號碼是空號。她這七年喝了幾百杯咖啡,每一杯都在找同一個味道。」
她頓了一下。
「而你消失了七年。現在你回來了。你告訴全世界你們是『好朋友』。」
江佑宸靠在了牆邊。
他的脊背貼著冰冷的牆壁。那個姿勢——在Emily眼裡——不是放鬆。是某種形式的投降。是一個被逼到了角落裡的人,用牆壁來支撐自己快要撐不住的身體。
他的右手抬起來,捏住了眉心。
那個動作把他臉上那層精心維護的面具撕開了一道縫。露出來的不是冷漠。不是禮貌。是疲憊。是那種從骨頭裡往外滲的、長年累月積攢下來的疲憊。
「因為我怕。」
他的聲音很輕。輕到Emily需要屏住呼吸才能聽清每一個字。
「怕的不是被拒絕。如果她拒絕我——我可以退回來。退到朋友的位置。繼續做我一直在做的事。」
他的手指在眉心上按得更深了。
「我怕的是——她說好。然後呢?」
他抬起頭。眼睛裡的東西——不是深情,不是懦弱——是某種更複雜的、交織著愛和恐懼和自我厭惡的漩渦。
「Emily,妳不知道現在的情況。佐薇是公眾人物。她的每一個舉動都會被放大、被解讀。如果我們在一起——不是『好朋友』,是真正的在一起——她會面臨什麼?粉絲的分裂。品牌方的重新評估。媒體的顯微鏡。而如果有一天我們吵架了——」
他的聲音在這裡停了一下。
「如果有一天我們分手了——那她連一個退路都沒有。因為全世界都知道了。」
Emily聽完了。
她的表情沒有變化。一秒。兩秒。三秒。
然後她笑了。
那聲笑很短。不是嘲諷。是一種更複雜的東西——是心疼和憤怒同時存在、卻又覺得對方荒謬到令人想哭的笑。
「江佑宸。」她的聲音降了下來。不是質問了。是某種更沉的、帶有最終警告意味的低語。
「你以為這是保護?」
他看著她。
「你這是膽怯。」
這兩個字落在走廊的冷空氣裡,像兩顆釘子。
「你說你怕她受傷。你說你怕輿論。你說你怕分手。但你有沒有想過——你現在做的事,才是對她最大的傷害?」
Emily往前走了一步。
「你每天在她面前演『好朋友』。你煮麵給她吃,幫她擦嘴角,替她擋記者——但你就是不肯說那句話。你知道這在她心裡是什麼嗎?」
她頓了一下。
「是折磨。你讓她反覆地、一次一次地在『他喜歡我』和『他不喜歡我』之間來回盪。那種不確定——比你直接消失不見更殘忍。」
江佑宸的手從眉心上慢慢放了下來。
他沒有反駁。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直線。他的眼睛——在冷白色的燈光下——是深褐色的,像一口被封了蓋子的井。井裡面有什麼東西在翻湧。但蓋子太重了。
「你知不知道她等了你多久?」Emily的聲音又輕了一度。「如果有一天她累了。轉身走了。你抱著你的『好朋友』身分——」
她停了兩秒。
「哭去吧。」
江佑宸沒有說話。
Emily等了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他沒有鬆口。
她嘆了一口氣。那個嘆氣不是失望——她早就預料到了。江佑宸不是那種被人說幾句話就會改變決定的人。他的固執長在骨頭裡。他的「保護」已經內化成了本能——像一層長在皮膚底下的鎧甲,要脫下來需要的不是幾句話,而是一場手術。
「好吧。」她轉身。「我不逼你。但我把話撂在這裡。」
她走到走廊的盡頭。手已經放在了門把上。
然後她回頭了。
「高中時候你說過一句話——『如果我改變不了我和她,那我就改變世界。』你已經改變了世界了。你的產品改變了整個家電行業。」
她的語氣在最後一句上收得很緊。
「但你連一個女孩的手都不敢牽。」
門在她身後關上了。
走廊裡只剩下江佑宸一個人。冷白色的燈光打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壓在灰色的地面上。
他靠在牆邊。沒有動。
他知道Emily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對的。
但知道和做到之間——隔著的不是距離,是恐懼。
四
傍晚六點。拍攝結束。
Emily準備離開了。她站在棚門口,手裡拎著空了的紙袋,正在和林佐薇擁抱告別。
「今天謝謝妳。」林佐薇的語氣帶著真誠的溫暖。
「下午茶而已。」Emily擺手。然後她的聲音低了下來,只有兩個人聽得到:「我跟他說了。他沒鬆口。但我看得出來——他動搖了。」
林佐薇的眼睛裡閃過了一絲什麼。但她沒有追問細節。
「妳自己小心。」Emily拍了拍她的肩膀。「記得——不管發生什麼事,打電話給我。」
「好。」
Emily轉身。正要邁步。
然後她看到了一個畫面。
林佐薇不知什麼時候坐到了旁邊的一把摺疊椅上——可能是剛才告別的時候站累了。她靠在椅背上,頭微微歪向一側,眼睛半閉。她的呼吸在放緩——那種即將滑入睡眠的、身體開始繳械的放緩。
她睡著了。
十四個小時。從凌晨四點半到現在。她的身體終於在這個瞬間放棄了堅持。
棚裡還有幾個工作人員在收拾器材。燈關了一半。日光燈的嗡嗡聲在空曠的空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Emily的目光掃向了棚內的另一個角落。
江佑宸坐在那裡。低頭看手機。一個人。
然後他抬起了頭。
不是被什麼聲音驚動的。棚裡的噪音沒有變化。是某種更本能的、像動物感知到同伴狀態變化的第六感。他的頭從手機螢幕上抬起來,目光穿過了十幾米的距離——穿過了器材架、摺疊桌、半關的燈光——精準地落在了靠在椅背上睡著的林佐薇身上。
他站了起來。
走到旁邊的道具區。拿起了一條薄毯——米白色的棉質毯子,是剛才拍攝用的道具,疊得整整齊齊放在架子上。
他走到她身邊。站定。
然後他彎下了腰。
那個彎腰的動作——Emily在遠處看著——極慢。不是「怕吵醒她」的慢。是那種不捨得結束的慢。像在進行一個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儀式。
他把毯子輕輕蓋在了她的身上。從肩膀開始,順著手臂的弧線往下拉,蓋住了手、腰、和蜷縮起來的膝蓋。他的動作精確到每一個褶皺都被撫平了——那個對細節有偏執的設計師,連蓋毯子都做到了完美。
然後他的手停在了她的臉旁邊。
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懸在她額前碎髮的上方。距離不到一公分。
他沒有碰到她。但那個距離——近到他的手指能感受到她額頭散發出的微弱體溫。近到他能看見她睫毛在閉合的眼瞼上投下的細小陰影。
他的眼神在那一刻變了。
不是「Raymond」的眼神。不是「設計師」的眼神。不是「好朋友」的眼神。
是那種——把全世界的溫柔都壓縮在兩個瞳孔裡的、深到令人不忍直視的注視。
像一個人在看一件他花了七年設計、七年等待、七年不敢觸碰的作品。現在作品就擺在他面前。安靜的。呼吸均勻的。完全信任他的。
而他連碰都不敢碰。
Emily的手機已經舉起來了。
快門聲極輕。被棚內的噪音蓋住了。
但江佑宸的耳朵動了一下。
他直起身。轉頭看向Emily。
他的表情有一瞬間的慌張——像一個做壞事被抓住的學生。但那個慌張在一秒內被壓了下去,恢復了「Raymond」的冷靜。
「她太累了。」他說。語氣試圖平淡。
Emily低頭看了一眼手機螢幕上的照片。
構圖意外地好。前景是睡著的林佐薇——側臉的輪廓在暖光下柔軟而安寧,嘴唇微微張開,一縷碎髮貼在臉頰上。後景是江佑宸彎腰的側影——他的手懸在她的髮絲上方,眼神裡的深情被定格在快門的那一瞬間。
那不是同事的關心。
那是一個男人在看他願意用全世界去換的東西。
Emily抬起頭。對上了他的目光。
「我要發。」她說。
江佑宸的嘴唇動了一下。
「……Emily。」
「不反對就是默認。」她已經開始打字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不要」。想說「會被誤解」。想說「現在不是時候」。
但他看了一眼那個睡在摺疊椅上的人。毯子蓋到了下巴。呼吸均勻。安安靜靜的。
他沒有阻止。
二十分鐘後,Emily的社交帳號更新了一條動態。
一張照片。沒有修圖,沒有濾鏡。原始的、帶著攝影棚日光燈色溫的真實畫面。
配文:
「有些人嘴硬說是朋友,但眼神騙不了人。這哪是探班,簡直是來吃狗糧的。磕到了,這對我先鎖死!🗝️❤️ #江佑宸林佐薇 #最佳損友還是最佳男友」
十分鐘內,點讚破萬。
三十分鐘內,轉發破了五萬。
一小時後,#江佑宸蓋毯子的眼神# 衝上了熱搜。
評評論區裡,CP粉到達了新的狂歡:
「那個手——懸在頭髮上方不敢碰——這就是暗戀天花板!」
「他低頭看她的那個角度……我願意稱之為世紀深情。」
「已截圖。已存檔。已列入『他們一定會在一起』的收藏夾。」
也有人質疑是擺拍。但那張照片太真了。那不是可以設計出來的表情。那是在不知道有人拍的時候,才會流露出來的東西。
林佐薇是半小時後看到那條動態的。
她剛醒。毯子蓋在身上。棚裡的人已經散了大半。她揉了揉眼睛,掏出手機——然後看到了Emily的帖子。
她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裡的他。彎著腰。手懸在她的髮絲上方。眼神——
她把螢幕按暗。深吸了一口氣。
打開和Emily的對話框。打了一行字:
「妳發這個做什麼。」
Emily的回覆在三秒內出現:
「助攻。」
林佐薇盯著那個詞看了五秒鐘。
然後她笑了。是那種帶有無奈的、苦澀的、但同時藏著一絲甜的笑。
她把毯子疊好。放回道具架上。走出了攝影棚。
走廊盡頭,江佑宸正站在窗邊看手機。他的螢幕上——她遠遠瞥到了——也是Emily的那條動態。
他沒有回頭。但他的耳朵在走廊的燈光下——
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