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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黑色速寫本的續集 透过Ke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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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ctoria的第一任老闆是華爾街一家對沖基金的合夥人。那個男人每天早上五點起床,六點到辦公室,晚上十一點離開。他把所有的感情都獻給了收益率曲線,對人類的興趣僅限於他們的消費行為數據。
Victoria在那裡工作了四年,學到了一件事:最冷血的人,往往也是最高效的人。因為他們不會被任何冗餘的情緒拖慢決策速度。
然後她遇到了江佑宸。
面試那天,他坐在洛杉磯一棟剛剛交付的頂級寫字樓的會議室裡,面前攤著一份三十七頁的組織架構圖。他沒有問她的學歷,沒有問她的工作經歷,也沒有問她的職業規劃。
他只問了一個問題:「妳能不能做到,在任何情況下,都不對我的私人生活產生好奇心?」
Victoria回答:「這是我作為專業人士的基本素養。」
他點了點頭。面試結束。
後來她才知道,那個位置已經空了三個月。在他之前的四個候選人,全部在第一輪面試中被刷掉了。理由各不相同,但Victoria後來從Ken那裡聽到了統一的版本:她們都太愛笑了。
江佑宸不需要愛笑的人。他需要的是不會問多餘問題的人。
Victoria欣然接受了這份工作。不是因為薪水(雖然確實很高),而是因為她覺得自己找到了一個同類。一個跟她一樣,把效率當作信仰、把情感當作bug的人。
她錯了。
但發現自己錯了,是很久以後的事了。
洛杉磯的辦公室位於威爾夏大道和聖莫尼卡大道交匯處的一棟六十三層寫字樓的頂層。整層只有一個辦公區域,開放式的空間被幾面半透明的玻璃隔斷劃分成了三個功能區:左邊是會議區,中間是Victoria和兩個行政助理的工作站,最裡面是江佑宸的私人辦公室。
那間辦公室的門是永遠關著的。
不是那種「請勿打擾」的關法。是那種物理意義上的、從裡面上了鎖的關。Victoria有備用鑰匙,但她從來沒有用過。不是因為規定,而是因為她本能地覺得,那扇門後面的東西,不屬於她的管轄範圍。
辦公室裡的陳設極其簡單。一張深色胡桃木的辦公桌,一把Herman Miller的人體工學椅,一台27吋的顯示器,一個無線鍵盤,一盞Anglepoise的檯燈。牆上沒有掛任何東西。沒有畫,沒有照片,沒有獎盃。連去年在倫敦拿到的那座「年度設計師」的獎座,都被他隨手塞進了會議室角落的一個紙箱裡。
整個空間唯一的「私人物品」,是辦公桌最底層的一個抽屜。
那個抽屜跟其他抽屜沒有任何外觀上的區別。深色的木頭,金屬的滑軌,表面光滑而沉默。但它有一個其他抽屜都沒有的東西。
一把生物指紋鎖。
Victoria第一次注意到這個細節,是在入職後的第三天。那天她在幫江佑宸整理辦公桌面,順手拉了一下最底層的抽屜。拉不動。她低頭一看,看到了那個極其精緻的指紋感應器,嵌在抽屜面板的右上角,黑色的,幾乎跟木頭融為一體。
她沒有問。
後來,她在不同的時間點,不經意地觀察過那個抽屜。早上九點,鎖著。下午三點,鎖著。晚上八點,鎖著。凌晨一點,鎖著。無論她什麼時候進出那間辦公室,那個抽屜永遠處於同一個狀態:緊閉的、安靜的、拒絕任何人觸碰的。
有一次,她試圖用理性來說服自己。也許裡面放的是公司機密文件。也許是核心專利的原始圖紙。也許是某份不方便公開的法律文書。
每一個解釋都合理。每一個解釋都不完整。
因為真正重要的文件,都被鎖在大樓地下二層的恆溫保險庫裡,由專業的第三方安保公司管理。而一個價值數百億的科技帝國的CEO,沒有任何理由把最重要的東西放在辦公桌的抽屜裡。
除非,那個東西跟公司無關。
發現真相是一個意外。
那是Victoria入職後的第九個月。一個週四的深夜。洛杉磯的夜風從半開的落地窗縫隙裡滲進來,帶著一點聖莫尼卡海邊特有的、鹹濕而微涼的氣味。
Victoria那天晚上有一份IPO路演的修改稿需要在第二天早上七點之前發出去。她下午六點離開辦公室的時候,以為自己可以在家裡完成。但她家裡的網路在晚上九點半斷了,打了半小時客服電話也沒有恢復。
她開車回了公司。
大樓的夜間安保認識她,刷卡放行。電梯到了六十三樓,門開的瞬間,她注意到走廊盡頭的燈是暗的。但辦公室的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一絲極淡的藍光。
她本來打算直接走到自己的工位,拿了備份硬碟就走。但她的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聲音太響了。在那個安靜得能聽見空調風管嗡鳴的深夜裡,每一步都像是在敲鼓。
她脫掉了鞋。
赤腳踩在冰冷的大理石上,腳趾本能地蜷縮了一下。她放輕了步伐,走向自己的工位,取了硬碟。
然後她路過了江佑宸辦公室的門。
門沒有關嚴。大約留了十公分的縫隙。裡面沒有開燈。唯一的光源是辦公桌上那台顯示器的螢幕,散發著一種幽冷的、帶著藍調的光。
她本來不該看的。這違反了她自己定下的職業原則。但她的眼睛已經先於大腦做出了反應。
透過那道門縫,她看到了江佑宸。
他坐在辦公椅上,但不是平時那種筆挺的姿態。他的身體微微前傾,肩膀鬆弛下來,整個人的輪廓在顯示器的冷光裡顯得異常的薄。他的左手撐在桌面上,右手握著一本打開的黑色筆記本。
那本筆記本她見過。就是那個上鎖的抽屜裡的東西。它此刻被打了開來,攤在顯示器旁邊,紙頁泛著微黃的光澤。
江佑宸的右手手指在紙頁上緩慢地移動。
不是翻頁。不是書寫。是撫摸。指腹沿著某個輪廓輕輕滑過,像是在觸碰一件極其脆弱的、隨時可能碎裂的東西。那種觸感沒有任何實用目的,它唯一的功能,是讓觸碰的人相信,那個存在於紙面上的影像,是真實的。
Victoria的呼吸在那一刻停了半秒。
她看不清筆記本上畫的是什麼。距離太遠,光線太暗。但她看到了江佑宸的臉。
他的表情。
那不是她在白天見過的任何一種表情。不是談判時的冷峻,不是開會時的專注,不是掛斷電話後的漠然。那是一種被完全卸下了所有防備之後,才會出現的、赤裸的、沒有任何保護色的表情。
如果一定要用一個詞來形容,Victoria能想到的只有兩個字。
活著。
不是那種每天早上起床、開會、簽文件、打電話的「活著」。而是更深層的、更原始的、那種「我之所以還沒有死去,是因為這個東西還在」的活著。
她輕輕地、極其輕慢地將門推回了原位。
然後她赤腳走過走廊,重新穿上鞋,搭電梯下樓。一路上她都沒有回頭。
坐在車裡的時候,她握著方向盤,看著洛杉磯深夜空曠的街道,忽然想起了面試那天他問的那個問題:「妳能不能做到,在任何情況下,都不對我的私人生活產生好奇心?」
她當時回答的是:「這是我作為專業人士的基本素養。」
現在她想修改答案。
不是她能。是他不允許任何人看到那個抽屜裡的東西。因為一旦有人看到了,他就不再是那個效率至上、情感歸零的CEO了。他就只是一個在深夜裡撫摸一本舊筆記本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受傷的男人。
那天之後,Victoria沒有跟任何人提起這件事。
但她開始注意一些以前忽略的細節。比如他開會的時候,左手的簽字筆會在特定的情況下轉得特別快。比如他的手機鎖屏永遠是一片純黑色的背景,但如果仔細看,黑色的深處其實藏著一張圖片的輪廓,只是被調到了最低亮度,幾乎看不出內容。比如他在審閱國內娛樂新聞的財經版時,目光會在某一個名字上多停留零點幾秒,然後迅速移開。
這些細節單獨看都不算什麼。但它們累積起來,構成了一個Victoria無法忽視的事實。
她的老闆不是一台機器。
他是一個把自己活成了機器的人。
而那台機器的硬碟深處,有一個永遠不會被刪除的文件。
週末的洛杉磯是懶洋洋的。
佐薇坐在聖莫尼卡第三街步行街的一家露天咖啡館裡,面前放著一杯已經涼透了的Flat White。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亞麻襯衫,袖子捲到手肘,頭上壓了一頂米色的漁夫帽,帽簷壓得很低。
洛杉磯的好處是,大部分人都活在自己的世界裡。沒有人會盯著一個戴帽子的亞裔女人多看兩眼。
Ken在她對面坐下。
他今天穿了一件洗到有些褪色的深藍色棉T恤,下面是卡其色的短褲和一雙髒兮兮的Converse。整個人看起來像一個剛從衝浪板上下來的加州大學生,而不是一個年營業額數千萬的設計事務所合夥人。
「不好意思,遲到了。」他把一杯冰美式放在桌上,自己也坐了下來,「路上堵車。洛杉磯的週末交通簡直是災難。」
佐薇看了他一眼。 「是你約我的。」
「對。」Ken喝了一口冰美式,吸管咬在嘴角,「上次那份文件的事,我想跟妳再確認幾個細節。」
那份文件是一個小規模的設計授權合約。佐薇的新電影需要一個場景裡出現幾件特定的家居產品,林森通過品牌方的管道聯繫到了江佑宸旗下的設計公司。合約本身金額不大,流程也簡單,上週法務就已經確認完畢了。
佐薇知道這不是Ken約她出來的真正原因。
「合約的事林森會處理。」她說,語氣平淡,「你今天找我,是有別的事吧。」
Ken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種笑很坦蕩,像一個被抓了現行但一點都不心虛的孩子。
「好吧,被妳看穿了。」他把冰美式放下,靠在椅背上,撓了撓後腦勺,「其實也沒什麼大事。就是……想跟妳聊聊Raymond。」
佐薇的手指在咖啡杯的杯壁上停了一下。
「我們之間沒有什麼好聊的。」
「我知道。」Ken點了點頭,「但他是一個很悶的人。悶到連一個可以聊的朋友都沒有。我是他唯一的朋友,但我也是男的,有些事情,我沒辦法代替妳去理解。」
「你到底想說什麼?」
Ken沉默了幾秒。聖莫尼卡的陽光灑在他的臉上,將他那張總是帶著笑意的臉照出了幾道紋路。那是屬於三十五歲男人的、被時間和疲憊慢慢雕刻出來的紋路。
「他的辦公桌上,」Ken開口了,語速比平時慢了很多,「從來沒有放過任何私人物品。沒有照片,沒有擺件,沒有綠植。什麼都沒有。桌上只有電腦、鍵盤和一盞檯燈。我跟他認識十幾年了,從倫敦到洛杉磯,他的辦公桌永遠是那個樣子。乾淨得像一個沒有人住過的房間。」
佐薇沒有接話。她低頭看著杯子裡那杯已經涼透的Flat White。牛奶的拉花早已經散了,變成了一團模糊的乳白色漩渦。
「但他的抽屜裡,」Ken繼續說,「有一本速寫本。」
佐薇的睫毛動了一下。
「黑色的Moleskine。」Ken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一些,像在講述一個不應該被太多人知道的秘密,「我有一次不小心看到過幾頁。」
「不小心?」佐薇抬起頭,語氣裡帶著一絲不信任。
Ken舉起雙手,做了一個投降的動作。 「好吧,不完全是不小心。那天我在他辦公室等他開完會,閒得無聊,手賤拉了一下他沒鎖好的抽屜。別告訴他,他會殺了我。」
佐薇沒有笑。
Ken收起了嬉皮笑臉。他看著她,眼神變得認真了起來。
「裡面沒有設計圖。」他說,「全是妳的照片。」
聖莫尼卡的風從海邊吹過來,帶著一絲鹹濕的涼意。咖啡館的遮陽傘在風中微微搖晃,投在桌面上的影子隨之移動,像一隻正在慢慢變形的手。
「不是合影。」Ken繼續說,「是打印出來的雜誌封面。電影海報截圖。甚至有一些是從社交媒體上下載的、畫質不太清楚的日常照。他把那些照片一張一張地貼在筆記本上,然後在旁邊寫東西。」
「寫什麼?」
「日期。還有句子。」Ken看著她的眼睛,「大部分是英文。我只記住了一句。」
他停了一下。
「She cut her hair. Still beautiful. She must be angry.」
風在那個瞬間停了。或者說,佐薇覺得風停了。周圍的聲音全部退到了很遠的地方。咖啡館裡其他客人的談笑聲、步行街上的音樂聲、遠處海浪拍打沙灘的聲音,都變成了一團模糊的、不真實的白噪音。
她的手裡還握著那只咖啡杯。杯壁是涼的。但她握著杯子的手指開始微微發燙。那種燙不是來自外部的溫度,而是從掌心的某個深處,沿著血管往上蔓延的、無法控制的生理性反應。
她剪短了頭髮。
那是在銀山的最後一天清晨。他在大雪裡消失之後。她從冰冷的榻榻米上爬起來,看到了枕邊的信和文件。她沒有哭。她走到化妝鏡前,拿起那把在民宿裡找到的、用來修剪線頭的鈍剪刀,「咔嚓」一聲,把那頭及腰的海藻長髮剪到了肩膀。
不是精心修剪。是胡亂的、帶著恨意的、報復性的破壞。碎髮落在榻榻米上,像一地被焚毀的情書。
後來回到洛杉磯,她去了最頂級的沙龍,讓首席髮型師把那些參差不齊的碎髮修成了俐落的短髮。從那天起,她就再也沒有留過長髮。
她以為他不知道。
她以為他消失了。以為他在內華達的沙漠裡,正在用他的天才頭腦跟整個矽谷較量,根本不會有時間和心思去關注一個被他拋棄在雪地裡的女人的頭髮長度。
但他知道。
他不僅知道,他還把這件事記在了筆記本上。用一種帶著自虐意味的、冷靜到令人心寒的口吻。Still beautiful. She must be angry.
她必須是憤怒的。因為如果是其他的情緒,他就承受不了了。
佐薇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液體已經涼透了,口感變得很寡淡,像一杯被時間稀釋過的記憶。
「他以前就喜歡畫畫。」她說。
語氣很平淡。平淡到像在評論天氣。
Ken看著她。他的眼睛很敏銳,敏銳到能在三秒之內捕捉到一個人眼眶泛紅的全過程。
佐薇的眼眶確實紅了。但那個紅持續的時間極短,短到如果眨一次眼就會錯過。然後它就消失了。被某種更深層的、更頑強的東西壓了回去。
Ken沒有繼續說下去。他知道有些東西不需要說透。就像設計圖上的虛線,它存在的意義不是被看見,而是暗示你看見那些看不見的部分。
他喝完了最後一口冰美式,站起身。
「文件的事林森會處理的。」他拍了拍褲子上不存在的灰塵,「我先走了。週末愉快。」
他走了兩步,又回過頭。
「對了,Vivian。」
「嗯?」
「他的辦公室在威爾夏大道和聖莫尼卡交口的那棟大樓。六十三樓。」他說得很隨意,像是在順口提一個無關緊要的地址,「如果妳什麼時候想去簽那份合約,可以直接上去。Victoria會接待妳。」
佐薇看著他,沒有說話。
Ken笑了一下。那種笑裡面有一種老朋友才有的、心照不宣的默契。
然後他轉身走進了聖莫尼卡的人群裡。
三天後。佐薇的經紀公司。
林森坐在辦公桌後面,手裡握著電話,耳朵貼著聽筒。螢幕上顯示的來電是Victoria的洛杉磯號碼。
通話已經進行了大約十五分鐘。前面十四分鐘都在談代言合約的執行細節。拍攝日期、場地確認、造型團隊的報價,以及品牌方對最終成片的審核流程。每一項都精確到小時,每一個數字都經過了三輪以上的確認。
Victoria的工作風格跟江佑宸如出一轍。精準、高效、不浪費一個字。
「最後一件事,」Victoria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依然是那種沒有任何情緒起伏的、職業化的語調,「Raymond先生讓我轉告Vivian女士,洛杉磯這週的空氣濕度只有百分之十五,遠低於正常水平。請注意補充水分。」
林森嗯了一聲,準備掛電話。
「多喝溫水。」Victoria補了一句。
然後她好像意識到了什麼,話音在尾端微微頓了一下。那個頓很短,短到幾乎可以被當作通訊延遲。但林森聽出來了。那不是延遲。那是一個訓練有素的專業人士,在說了一句超出自己職責範圍的話之後,本能的猶豫。
林森沒有立刻掛電話。
他把聽筒換了一隻手,往椅背上靠了靠,語氣變得隨意了一些。
「Victoria,我們認識也有一段時間了。有些話我不方便問江總,但問妳應該沒問題。」
「請說。」
「他這兩年,過得怎麼樣?」
電話那頭沉默了。
不是那種拒絕回答的沉默。是那種正在組織語言、正在衡量哪些可以說、哪些不能說的沉默。
兩秒。
Victoria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半度。
「他這兩年沒有休過一天假。」
林森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胃病發作過三次。」Victoria繼續說,語速不快,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了精確的篩選,「第一次是在簽完對賭協議的第三天。第二次是估值考核期。第三次是IPO審核通過的那天晚上。」
「三次?」林森的聲音裡有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繃緊。
「三次。都沒有去醫院。」Victoria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的邊界,「他只是吞了止痛藥,漱了口,然後繼續工作。」
林森沒有說話。
「還有一件事。」Victoria的聲音更輕了。輕到林森必須把聽筒更緊地貼在耳朵上才能聽清。
「他只有在看國內娛樂新聞的時候,才會摘下眼鏡。」
林森的手慢慢地從桌面上收回來,放在了膝蓋上。
「摘下眼鏡之後呢?」
「揉眼睛。」Victoria說,「每次都是。看完了就揉,揉完了就戴回去。有一次我進去收拾桌面,在他的垃圾桶裡看到了一張被揉皺的紙巾。紙巾的角落有一點睫毛膏的顏色。」
洛杉磯的下午光線穿過辦公室的百葉窗,在林森的桌面上畫出一排整齊的、間隔均勻的光條。他盯著那些光條看了幾秒。
「謝謝妳告訴我這些。」他說。
「林先生。」Victoria忽然叫了他一聲。
「嗯?」
「他不知道我告訴你這些。」
「我知道。」
「那就好。」Victoria頓了一下,然後補了最後一句,聲音恢復了平時的職業冷靜,「合約的執行細節,我明天會把最終版發到你的郵箱。再見。」
電話掛了。
林森把聽筒放回座機上。塑膠碰觸桌面的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裡顯得異常清晰。
他沒有動。
他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洛杉磯灰藍色的天際線,看了很久。久到太陽從窗戶的左邊移到了右邊,百葉窗的光條從桌面爬到了他的手背上。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兩年前,佐薇在日本的民宿裡醒來,看到枕邊的那封信。她沒有哭。她只是坐在榻榻米上,像一個被按下了暫停鍵的木偶,整整四十分鐘沒有動過一根手指。
想起了她回洛杉磯之後,去沙龍剪頭髮的那天。他開車送她去,在車裡等了兩個小時。她出來的時候,那頭海藻般的長髮不見了。短到幾乎貼著頭皮。她的臉上沒有表情,眼睛乾得像沙漠裡的石頭。
想起了這兩年她接的每一部戲。每一個角色都是瘋子、殺手、偏執狂、被全世界拋棄的女強人。每一場哭戲她都是一條過。導演們驚嘆她的天賦,說她的眼睛裡有一種「被真實經歷過的絕望」。
只有他知道,那不是天賦。那是庫存。
他拿起桌上的手機。
螢幕亮了。他翻到通訊錄,找到一個名字。
佐薇。
他的拇指在撥號鍵上懸停了三秒。
然後他按了下去。
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接起來了。
「森哥?什麼事?」佐薇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背景音很安靜,像是在酒店房間裡。
林森張了張嘴。他的腦子裡轉過了至少五個版本的措辭。每一個版本都包含了Victoria剛才告訴他的那些細節。三次胃出血。沒有休假。垃圾桶裡帶有睫毛膏顏色的紙巾。
但他最後一個字都沒有說。
因為他知道,如果他把這些話原封不動地轉述給佐薇聽,她會怎麼做。
她會哭。不是當著他的面哭,而是掛了電話之後,一個人在酒店房間裡,把臉埋進枕頭裡,無聲地、劇烈地哭。然後第二天早上,她會洗好臉,畫好妝,戴好那張刀槍不入的面具,用最平靜的語氣對他說:「合約的事正常推進就好。」
然後她會離他更遠。
不是物理距離的遠。是心理距離的遠。因為一個兩年前在雪地裡被拋棄的女人,最大的恐懼不是恨,而是心軟。一旦心軟,所有的盔甲都會碎。而一旦盔甲碎了,她就再也沒有能力保護自己了。
林森不想讓她再碎一次。
也不想讓江佑宸知道,他的祕密已經被第二個人、第三個人、第四個人看見了。因為那個男人花了兩年時間,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密封的堡壘。如果堡壘知道自己漏風了,他只會把自己封得更死。
所以他只說了一句話。
「薇姐,那個代言的合約,我建議妳親自去一趟他們的辦公室簽。」
「為什麼?郵寄不行嗎?有些細節需要當面確認。」
林森頓了一下。然後他說了今天的最後一句話。語氣跟平時沒有任何區別。平靜、專業、不帶任何多餘的情緒。
「有些事,妳需要親眼看到。」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然後佐薇掛了電話。
沒有追問。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
林森把手機放在桌上,靠回椅背。窗外洛杉磯的天色正在慢慢暗下來。灰藍色變成深藍色,深藍色變成黑色。城市的燈光像一片一片被點燃的磷火,在地平線上慢慢亮了起來。
他想起了Victoria最後說的那句話。
紙巾的角落有一點睫毛膏的顏色。
那是佐薇兩年前最喜歡的一個品牌的睫毛膏。棕色的。不防水。因為防水的卸起來太麻煩,而佐薇是那種連卸妝都要人催的、生活自理能力接近於零的女人。
江佑宸在內華達的沙漠裡,看到的國內娛樂新聞上的照片,佐薇的眼睛上塗的就是那款棕色的、不防水的睫毛膏。
他在那些照片上看到了她的眼睛。然後他揉了自己的眼睛。
紙巾上留下了睫毛膏的顏色。
但那不是他的睫毛膏。
那是他眼淚的顏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