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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讓人討厭的紳士 公事公办的 ...


  •   簽約會議定在週三上午十點。

      地點是佐薇經紀公司在洛杉磯的分部,位於威爾夏大道上一棟四十二層的玻璃幕牆大樓的三十六樓。會議室的落地窗朝西,這個時間點太陽剛好轉到大樓的背面,室內的光線柔和而均勻,適合長時間的會議。

      佐薇提前十五分鐘到達。

      她今天穿了一套深灰色的Theory西裝褲裝,裡面是一件白色的絲質襯衫,領口扣到了第二顆紐扣的位置。腳上是一雙裸色的Roger Vivier方扣平底鞋。沒有戴耳環,沒有戴項鏈,唯一的飾品是左手腕上一支已經停走多年的舊手錶。

      那支手錶是她故意戴的。銀色的錶盤,錶帶已經氧化成了暗灰色,錶冠的位置有一道極細的劃痕。那是高中時某個人在課桌上不小心磕到的。她從來沒有修過。

      不是捨不得花錢。是不捨得修。

      林森比她早到十分鐘,正在會議桌上擺放文件。見到她進來,他從一堆合約裡抬起頭,推了推眼鏡。

      「今天對方來的人不少。除了品牌法務之外,投資方擔保人那邊也會派代表出席。」

      佐薇點了點頭,走到會議桌的一端坐下。她選了靠窗的位置,背光。這樣對方看她的表情會有一層自然的逆光遮擋,而她看對方則一清二楚。

      這是在名利場裡學會的小技巧。不起眼,但在關鍵時刻管用。

      九點五十五分,會議室的門被推開了。

      進來的第一個人是Victoria。她穿著一件剪裁極其合身的黑色西裝裙,金髮在腦後盤成一個低髻,手裡抱著一台筆記型電腦和兩份文件夾。她掃了一眼會議桌的佈局,然後側身讓出了門口的位置。

      江佑宸走了進來。

      他今天穿的是深藏青色的西裝,裡面是一件黑色的高領針織衫,沒有打領帶。左手插在褲袋裡,右手端著一杯黑咖啡。他的步態跟兩天前宴會上一樣,穩定、從容、不帶一絲多餘的動作。

      但佐薇注意到了一個細節。

      他沒有戴那支百達翡麗了。左手腕上空空的,只有一條極淡的、被錶帶長期遮蓋後留下的膚色分界線。

      她不知道這代表什麼。她告訴自己,這跟她沒有關係。

      「林小姐。」他在她對面坐下,將咖啡杯放在桌面上,語氣平淡得像在跟一個從未見過面的商業夥伴打招呼。

      「江總。」她回以同樣的平淡。

      林森和Victoria交換了一個禮貌的微笑,然後各自翻開了面前的文件。

      會議正式開始。

      前十個條款談得還算順利。大部分都是標準的代言合約內容:肖像使用範圍、社交媒體發佈頻率、違約責任劃分。雙方的法務逐條過了一遍,偶爾在某些措辭上做微調,整體節奏跟正常的商業談判沒有太大區別。

      佐薇甚至一度覺得,也許她想多了。也許今天就只是一場普通的簽約會議。

      然後他們談到了第十一條。

      行程管理條款。

      Victoria念出條款內容的時候,語調跟念其他條款沒有任何區別:「代言人在合約有效期內,所有公開行程及私人出行安排,須提前七十二小時提交投資方指定的健康顧問團隊審批。審批內容包括但不限於出行目的地、交通方式、住宿條件、以及預估的體力消耗等級。」

      佐薇的手指在文件上停住了。

      她抬起頭,看向對面的江佑宸。

      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他正低頭翻閱手中的文件,右手握著一支極細的黑色簽字筆,筆尖在某個段落旁邊輕輕點了兩下。

      「這條是什麼意思?」林森率先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絲不解,「健康顧問審批行程?這在代言合約裡不太常見。」

      「很常見。」Victoria回答得極快,像是提前準備好的,「這是我們對所有A級別代言人的標準條款。代言人的身體狀態直接影響品牌價值。我們需要確保代言人在合約有效期內維持最佳的公眾形象。」

      林森皺了皺眉:「A級別代言人?你是說像好萊塢影帝那種級別的?」

      「不。」Victoria翻到合約的附錄頁,指著一個分級表格,「Vivian在我們的評級體系裡屬於S級。高於A級。這個條款是為S級量身定制的。」

      佐薇看著那個表格,沒有說話。

      她太清楚了。這不是什麼「標準條款」。這是某個人把她未來兩年所有的行蹤,都納入了自己的監控範圍。不是用監視器,不是用跟蹤器,而是用一份白紙黑字的、具備法律效力的合約。

      合法的監控。紳士的監控。

      讓人生氣。

      更讓人生氣的是,這個條款的措辭極其精妙。「健康顧問團隊」不是他自己,而是一個由第三方專業機構提供的服務。從法律上講,他跟她之間沒有任何直接的管理關係。他只是投資方的擔保人,而擔保人關心代言人的健康狀況,完全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挑不出任何毛病。

      就像一個人用全世界最柔軟的絲線,編了一張你根本無法掙脫的網。每一根絲線都足夠細,細到你甚至感覺不到它在收緊。但當你想要離開的時候,才發現自己已經被纏得密不透風。

      「我反對這一條。」佐薇開口了。聲音很平,平到幾乎聽不出情緒。

      江佑宸終於抬起頭,目光穿過會議桌,落在她的臉上。

      「理由?」

      「行程屬於個人隱私。」她直視著他的眼睛,「代言合約不應該延伸到代言人的私人生活領域。」

      「這條款覆蓋的是公開行程,不是私人生活。」他的語氣跟剛才一樣平淡,「如果林小姐覺得某些行程涉及隱私,可以通過法務提出豁免申請。我們會在四十八小時內回覆。」

      四十八小時。又是這個數字。

      佐薇在心裡冷笑了一聲。他在用「流程」和「制度」把自己包裹起來,讓所有的關心都看起來像冰冷的商業操作。每一個字都滴水不漏,每一個條款都符合行業慣例。你沒辦法說他越界,因為他的每一步都踩在規則的線內。

      但你就是知道,那些線是他親手畫的。

      「好。」她沒有再爭。她知道這一條她攔不住。他的法務團隊太強了,每一個條款的背後都有至少三個備選方案。你反對了這一個,他們會立刻拿出來下一個,措辭不同,但效果完全一樣。

      她換了一個方向。

      「那我也要加一條。」她翻到合約的附錄頁,拿起筆,在空白處寫了一行字,然後將合約推到桌子中間。

      林森看了一眼那行字,臉色微微變了一下。

      Victoria看了一眼,眉頭皺了起來。

      江佑宸看了一眼。

      他的眉心跳了一下。

      幅度極小,小到如果不是正在盯著他的臉看,根本不可能察覺。但佐薇看到了。她一直在看。從會議開始的第一分鐘起,她的視線就沒有離開過他的臉。不是因為留戀。是因為她需要知道,她的每一句話,到底有沒有穿透那層由資本和制度鑄造的鎧甲。

      答案是:穿透了。

      她寫的那行字是:「代言人有權拒絕與指定個人出席同一公開活動。指定名單由代言人單方面確定,無需提供理由。」

      指定個人。她沒有寫任何人的名字。但在座的四個人都知道,這條款的唯一適用對象,此刻正坐在桌子的另一端。

      江佑宸的視線從那行字上移開,重新落回她的臉上。

      兩個人隔著一張兩米長的胡桃木會議桌對視。距離足夠遠,遠到看不清對方瞳孔裡的細節。但距離也足夠近,近到空氣裡那些無法被語言傳達的東西,依然在兩個人之間流動。

      那種流動是無聲的。像兩股方向相反的洋流,在同一片海域裡相遇,彼此推擠,彼此試探,卻始終無法融合。

      「這一條不符合行業慣例。」Victoria率先打破沉默,語氣禮貌但堅定,「代言合約通常不包含針對特定個人的排他條款。」

      「這不是排他條款。」佐薇的語速不快,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這是代言人的人身自由保障條款。在美國,這是合法的。」

      Victoria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江佑宸抬了一下手。

      那個動作極其輕微,只是食指在文件邊緣輕輕點了一下。但Victoria立刻閉了嘴。

      「可以。」他說。

      一個字。沒有多餘的解釋,沒有討價還價,沒有讓法務介入評估。

      就這樣同意了。

      林森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Victoria的臉上閃過一絲極快的困惑,隨即恢復了職業的平靜。

      佐薇沒有表現出任何驚訝。她只是微微點了點頭,然後翻到了下一頁。

      但在心裡,她聽到了那個「可以」背後的東西。那不是妥協。那是一個男人在說:好,我不靠近妳。我用制度把距離焊死。這樣妳就安全了。

      她忽然覺得很煩。

      不是對他煩。是對自己煩。因為在聽到那兩個字的瞬間,她的第一反應不是如釋重負,而是一種極其細微的、不應該存在的失落。

      會議進行到第四十五分鐘的時候,佐薇咳嗽了一聲。

      不是故意的。洛杉磯的中央空調開得極足,乾燥的冷風從頭頂的出風口垂直灌下來,把她的喉嚨吹得又乾又癢。加上昨晚喝了兩杯威士忌,沒有來得及喝足夠的水,喉嚨裡那層薄薄的黏膜早就處於發炎的臨界狀態。

      她咳得很輕,只是清了一下嗓子,然後用手背遮了遮嘴,繼續看文件。

      但她注意到,對面的江佑宸翻頁的手停了一下。

      那個停頓不到一秒。他隨即恢復了正常的節奏,繼續跟Victoria確認後續條款的措辭。

      五分鐘後,會議室的門被人從外面輕輕推開了。

      進來的不是普通的會議室助理。是一個穿深灰色制服的酒店服務生,手裡端著一個銀色的托盤。托盤上只放了一樣東西。

      一只白色骨瓷杯。

      杯子裡裝著溫水。不是茶,不是咖啡,不是檸檬水。就是溫水。水面上沒有任何漂浮物,清澈見底。杯壁的外側凝著一層極淡的水霧,說明水溫剛剛好,不會燙嘴,也不至於涼透。

      杯子的底部壓著一張小小的白色便條紙。服務生將托盤放在佐薇面前,然後安靜地退出了會議室。

      佐薇低頭看了一眼那張便條紙。

      兩個字。手寫的。筆畫銳利,跟那張橘子花上的字跡一模一樣。

      「潤喉。」

      她盯著那兩個字看了三秒。然後抬起頭,目光掃過對面的三個人。Victoria正在低頭打字。法務在翻閱另一份文件。江佑宸的表情跟五分鐘前沒有任何區別,專注、冷靜、面無表情。

      他甚至沒有看她這邊。

      佐薇拿起那只杯子。

      溫度。她的指尖在杯壁上停留了一秒。不燙,不涼。大約四十度。是一個可以立刻入口、不需要吹涼、也不會刺激發炎喉嚨的精確溫度。

      她在心裡快速換算了一下。從她咳嗽到這杯水出現在會議桌上,一共是五分鐘。洛杉磯的這間會議室距離最近的茶水間有大約三十米的距離。如果是一個普通的助理去倒水,加上燒水和降溫的時間,至少需要八到十分鐘。

      五分鐘。這杯水是提前準備好的。

      或者更準確地說,這間會議室裡的飲用水溫度,從一開始就被設定在了某個特定的數值上。

      她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入口的溫度跟指尖的判斷完全一致。四十度。不多不少。

      那個溫度她太熟悉了。在日本銀山的民宿裡,那個人用一把老舊的鐵壺,在地爐上反覆加水、反覆測溫,最後把水倒進一只粗陶杯裡,遞到她手邊。她問他多少度,他說四十。她問為什麼是四十,他說因為這個溫度不會燙傷妳的舌頭,也不會讓妳的胃覺得涼。

      那是兩年前的事了。

      她把杯子放下,繼續看文件。

      但她的右手在文件邊緣停了一下。指尖微微蜷縮,像是想抓住什麼,又像是想鬆開什麼。

      然後她注意到了另一件事。

      會議室的空氣變了。

      不是味道的變化。是溫度的變化。

      她進來的時候,會議室的溫度大約在十八度左右。她記得,因為她穿的那件絲質襯衫在十八度的環境裡會讓手臂上起一層極細的雞皮疙瘩,而她剛才在翻文件的時候,確實感覺到了那層細微的寒意。

      但現在,雞皮疙瘩消失了。

      她抬頭看了一眼牆角的溫控面板。液晶螢幕上顯示的數字是二十度。

      二十度。比她進來的時候高了兩度。

      這兩度的差異,精確到讓人毛骨悚然。十八度是會議室的標準溫度,適合穿西裝的商務人士長時間開會。但對於一個只穿了一件薄絲襯衫、前一晚喝了酒、喉嚨正在發炎的女人來說,十八度太冷了。二十度才是那個剛好不會覺得冷、也不會覺得悶的溫度。

      佐薇慢慢地將視線從溫控面板上移開,重新落在對面那個男人的臉上。

      他依然在翻文件。黑色的簽字筆在他修長的手指間勻速轉動,像一架被精確校準過的陀螺儀。他的表情沒有任何波瀾。如果有人在這個時候走進會議室,一定會覺得這是一個正在進行例行商業談判的、冷漠而高效的資本操盤手。

      但他剛才做的那些事情,跟商業沒有任何關係。

      他提前把水溫調到了四十度。他把空調溫度從二十一度降到了十八度,又在她進來之後調到了二十度。他在一份價值數億的代言合約裡塞進了一條「行程健康審批」條款,用法律的形式確保自己能掌握她未來兩年的每一個出行計劃。

      他把所有的關心都藏在了制度和流程的背後。

      像一個把情書折成紙飛機、塞進公文夾裡的少年。表面上在開會,實際上每一個字都在說同一句話。

      佐薇端起那只骨瓷杯,又抿了一口水。四十度。她握著杯子,溫熱的觸感從掌心傳到了手腕,順著血管一路往上,最後停在了胸腔裡的某個位置。

      那個位置很隱蔽。不是心臟,不是胃。是肋骨和肋骨之間的某個縫隙。兩年前,那個位置曾經被一把叫做「別等我」的刀狠狠捅穿過,留下了永久性的疤痕。此刻,那道疤痕正在被一隻溫度精確到四十度的手,輕輕地、試探性地觸碰著。

      她在心裡對那個正在對面翻閱文件的男人說了一句話。

      你到底是在跟我談判,還是你在照顧我?

      如果是在談判,那你太冷血了。你在合約裡寫的每一個字,都是用來限制我的自由、監控我的行蹤、把我未來兩年的人生都納入你的管轄範圍。

      如果是在照顧,那你太卑鄙了。你用一杯四十度的水、兩度的溫差、和一張寫著「潤喉」的便條紙,就企圖讓我忘記你兩年前在雪地裡留下的那封信。

      你到底想怎麼樣?

      她把杯子放回桌上。骨瓷碰觸胡桃木桌面的聲音極輕,像一顆石子落進深水裡。

      會議繼續。

      一個半小時之後,所有條款確認完畢。雙方法務在最終版本上簽了字,交換了副本。Victoria合上筆記型電腦,站起身,禮貌地向林森伸出手。

      「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林森握了握她的手。

      江佑宸是最後一個起身的。他將手裡的簽字筆收進西裝內袋,整理了一下袖口,然後繞過會議桌,向門口走去。

      他沒有跟佐薇握手。也沒有說「合作愉快」。

      他只是在經過她身邊的時候,腳步極其細微地放慢了半拍。那個慢,慢到如果不是刻意去計時,根本察覺不到。但在那半拍裡,他的視線從她面前的桌面上掃過。

      桌面上,那只白色骨瓷杯還在。杯子裡的水喝了一半。杯壁上的水霧已經消散了大半,只在杯底的邊緣還殘留著一圈淡淡的濕痕。杯底壓著的那張便條紙還在。「潤喉」兩個字,被杯底的水汽洇濕了一點,筆畫微微暈開。

      他收回視線,推門走了出去。

      佐薇坐在椅子上,沒有動。

      她看著那扇關上的門,看了很久。

      會議室外的走廊。

      洛杉磯下午的陽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戶斜照進來,將米白色的地毯染成一片暖金色。江佑宸走了大約十步,到了電梯口的位置,停下來。

      他沒有按電梯。

      他站在那裡,左手插在褲袋裡,右手垂在身側。他的背影在陽光裡投下一道很長的影子,影子的邊緣被窗框切割成幾何形狀。

      「嘖嘖嘖。」

      一個聲音從他身後傳來。懶洋洋的,帶著一點看好戲的語氣。

      江佑宸沒有回頭。

      Ken從走廊的拐角處走出來,手裡端著一杯外帶的美式咖啡,吸管咬在嘴角。他穿了一件寬鬆的亞麻襯衫,袖子捲到手肘,看起來完全不像一個剛剛獲得全球設計大獎的資深合夥人,倒像一個在威尼斯海灘上閒逛的衝浪教練。

      他走到江佑宸身邊,靠在電梯旁的牆壁上,順著他的視線看了一眼會議室的方向。

      「你知道嗎,」他把吸管從嘴裡拔出來,用一種講述天氣預報的口吻說,「你開會的時候一直在下意識地用左手轉筆。」

      江佑宸的肩膀動了一下,但幅度極小。

      「她咳嗽的時候,你轉得最快。」Ken喝了一口咖啡,「老毛病了。在倫敦的時候就是這樣。每次妳那個靈感繆斯小姐的電影上了新海報,你畫圖的筆就會轉得特別快。我觀察了三年才總結出來的規律。」

      「你眼神有問題。」江佑宸的聲音平直,沒有任何起伏。

      「是嗎?」Ken把咖啡杯換了一隻手,歪著頭看他,「那你解釋一下,為什麼你讓Victoria提前把這間會議室從二十一度調到十八度,然後又在她進來之後調到二十度?」

      江佑宸沒有說話。

      Ken繼續:「我問了Victoria。她說你在昨天下午就下了這個指令。會議時間是今天上午十點。你是怎麼知道她會在什麼時候到的?」

      依然沒有回答。

      Ken嘆了一口氣。那口氣很長,長到像是把兩年來積攢的無奈一次性全部吐了出來。

      「江佑宸,」他把聲音壓低了一些,不再是剛才那種看好戲的語氣,而是帶上了一點認真的重量,「你到底打算這樣到什麼時候?」

      江佑宸側過頭,看了他一眼。那個眼神很淡,淡到像一杯被水稀釋過很多次的威士忌。裡面有警告,有疲憊,也有一種被看穿之後的、無處遁形的狼狽。

      「到她不再需要我的時候。」

      Ken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那種笑不是嘲諷,是心疼。是一個認識了他十幾年的老朋友,看著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只有影子才能進出的孤島,卻又無能為力的、酸澀的笑。

      「哥們,」Ken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輕,「你有沒有想過,也許她從來都沒有不需要你。是你自己先判了自己死刑。」

      江佑宸沒有回答。

      電梯到了。門開了。裡面空無一人。

      他走進電梯,轉過身。在電梯門關上之前的最後一秒,Ken看到他從西裝口袋裡摸出了手機。螢幕亮了一下,照亮了他那張面無表情的臉。

      Ken不知道他在看什麼。

      但他猜,那部手機裡,一定有一張照片。

      電梯裡。

      江佑宸低頭看著手機螢幕。螢幕上不是照片。是一個溫控系統的APP介面。介面上顯示著一個數字:20°C。

      會議室。三十六樓。溫度已經被遠端調回了二十一度。

      因為會議結束了。她不在了。那兩度的溫差,也就不再需要了。

      他把APP關掉。螢幕暗了下來。電梯裡的鏡面不銹鋼牆壁映出了他的倒影。一個穿深藏青色西裝的男人,面無表情地站在一個密閉的金屬盒子裡,正在以每秒兩米的速度勻速下降。

      他看了一眼那個倒影。

      然後他低下頭,從另一側口袋裡拿出了一樣東西。

      一只白色骨瓷杯。

      是會議室裡那只。剛才他經過她身邊的時候,在那個極其細微的、慢了半拍的瞬間裡,他把那只杯子從桌面上拿了起來。

      杯子裡還剩著半杯水。四十度。她喝過的水。杯壁上殘留著一點淡淡的唇印,是她今天塗的那支裸粉色唇膏的顏色。很淺,淺到如果不湊近看根本看不見。

      他把杯口湊到鼻尖。溫水裡什麼氣味都沒有。沒有香水,沒有唇膏的蠟質味,沒有任何屬於她的痕跡。

      但他還是聞到了。

      那種氣味不在水裡。在他的記憶裡。是橘子。是四十度的溫水。是銀山的雪。是十七歲那個夏天,教室裡被捏破的橙皮散發出來的、酸澀而清冽的香。

      他把杯子放回口袋裡。

      電梯到了一樓。門開了。洛杉磯的陽光像一面金色的牆,瞬間湧了進來。

      他眯了眯眼,然後邁步走了出去。

      Victoria已經在大堂等他了。她手裡拿著平板,臉上的表情跟過去兩年裡的每一天一模一樣:精準、高效、不帶任何多餘的情感。

      「Raymond,下午兩點跟Ari Goldstein的視訊會議,要不要推遲?」

      「不用。」

      「四點有一個跟矽谷方面的電話,關於IPO路演的最終確認。」

      「嗯。」

      「還有,」Victoria頓了一下,翻到平板的最後一頁,「剛才Ken先生讓我轉告您一句話。」

      「什麼話?」

      Victoria抬起頭,灰色的眼睛裡有一閃而過的、極其細微的柔軟。

      「他說,您口袋裡那只杯子,如果不趕緊洗掉,唇印就擦不掉了。」

      江佑宸的腳步頓了一下。

      只有一下。

      然後他繼續往前走,面無表情地推開了大樓的玻璃門。洛杉磯的風帶著一點乾燥的熱氣撲面而來,將他額前的幾縷碎髮吹起又落下。

      他把手伸進口袋,指尖觸到了那只杯子的杯壁。

      冰涼的。水已經涼了。四十度的溫度,離開了那個特定的環境之後,很快就會被周圍的空氣吞噬殆盡。

      像所有那些他小心翼翼地藏在制度和流程背後的溫柔一樣。

      只要她不在場,就會迅速冷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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