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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神社的祈願 在神明面前 ...

  •   山裡的清晨是一種近乎殘忍的安靜。

      雪下了一整夜,此刻堪堪停住。天光未全亮,灰藍色的蒼穹壓在山脊線上,像一塊尚未裁開的綢緞。通往神社的石階在夜裡被反覆覆蓋,每一級都裹著厚厚的白雪,只在邊緣處隱約露出青灰色的棱角,像古書裡褪了墨的筆畫。

      兩旁的杉樹已有數百年樹齡,軀幹筆直地刺入天空,枝椏上托著沉甸甸的積雪,偶爾有一簇不堪重負地抖落,發出悶悶的「噗」一聲,在寂靜中格外分明。每隔幾級台階便立著一座鳥居,朱紅漆面被歲月與風雪侵蝕得斑駁,紅與白層層交疊,遠遠望去,像是山神用指尖在雪地上畫了一條通往天界的路。

      林佐薇穿著一件正紅色的羽絨服,帽子上鑲著一圈蓬鬆的白色毛邊。在這一片純白的世界裡,她鮮烈得近乎突兀,像一滴朱砂落在宣紙上,洇不開、化不掉,固執地保持著自己的形狀。

      她走在前面,步伐輕快,呼吸在空氣中凝成一團一團的白霧。每踏出一步,雪地便發出「嘎吱」的聲響,像是大地在她腳下輕輕嘆息。

      「你快看!」她忽然停下,指著前方。

      台階盡頭,最後一座鳥居的橫樑上積了一層極厚的雪,將那塊寫著神社名字的匾額遮去了大半,只露出最後一個「神」字。而那「神」字的最後一筆恰好垂落下來,被冰凌拉成一道細長的弧線,彷彿是某種古老的符咒,或是神明以沉默回應來客的方式。

      「像不像是在說——心誠則靈?」林佐薇回過頭看他,鼻尖凍得微紅,眼睛裡映著雪光,亮得不像是凌晨五點半該有的模樣。

      江佑宸落後她兩三級台階。他穿深灰色的羽絨服,手裡拎著兩杯從山腳旅館帶上來的熱咖啡,紙杯上凝著細密的水珠。他聽見她的話,微微點了點頭。

      「像。」他說。

      聲音被冷空氣吞掉了大半,到達她耳邊時只剩下一個模糊的音節。但林佐薇顯然不在意他說了什麼,她在意的只是他在聽、他在看、他在這裡。她伸出一隻手,五指張開,掌心朝上,等著他。

      「台階好滑,你牽我。」

      這不是請求,是命令。她的語氣裡帶著某種理直氣壯的嬌蠻,像一個篤定自己會被寵愛的人才敢使用的語調。江佑宸把左手的咖啡換到右手,空出的手掌包裹住她的指尖。她的手微涼,指尖凍得像一塊剛從溪水裡撿起來的鵝卵石,卻在他掌心裡迅速地回暖。

      「你知道嗎,」她一邊走一邊說,腳步因為被他牽著而放慢了許多,「日本人相信,參拜的路越艱難,神明越能聽見你的祈求。所以很多神社都建在山上。」

      「這是苦修。」他說。

      「對,是苦修。」她笑了,氣息在寒風中散成一縷白煙,「但值得。走完這些台階的人,願望一定會被聽見的。」

      江佑宸沒有回答。他低頭看著他們交握的手,她的手指細而白,被他粗糙的指節包裹住之後,幾乎看不見了。他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掌心的溫度沿著掌紋的紋路傳遞過去,像是要將這一點點暖意刻進她的皮膚裡。

      他知道這世上沒有神明。

      或者說,就算有,也救不了他們。

      能救她的那一紙合約此刻就躺在他大衣內側的口袋裡,摺疊了兩次,紙張已經被體溫焐得微微發軟。那是昨天傍晚在旅館房間裡簽下的,對面坐著從東京趕來的律師和高橋製作所的法務代表,文件厚達四十七頁,他用了一個小時才讀完最後一個條款。簽字筆落在紙面上的那一刻,他的手沒有抖。他記得自己當時甚至還笑了一下,對律師說:「沒問題。」

      那種平靜不是勇敢,是一種更為深沉的東西——是認清了所有路徑之後,發現唯一可行的那條路上刻著的不是「希望」,而是「犧牲」,然後選擇走上去。

      沒有回頭的路。

      台階一共三百二十七級。他們走走停停,用了將近二十分鐘。

      神社的規模比他們想像的要小。

      正殿是一座典型的江戶時代木造建築,屋頂覆著厚厚的積雪,簷角微微上翹,露出底下被歲月熏黑的檜木。殿前有一座石造洗手缽,清水從竹管中細細流出,落在缽裡,發出清脆而節奏分明的聲響。周圍的雪地上已經有了幾行腳印,看來比他們更早到的香客並不止一對。

      林佐薇在殿前合掌,閉目,輕輕鞠了兩躬,拍了兩下手,再深深鞠躬。她的動作標準得近乎虔誠——雙手合十的位置恰好在胸口正中,指間併攏,不偏不倚。睫毛在臉頰上投下淡淡的陰影,嘴唇微微翕動,像是在默念什麼。

      江佑宸站在她身後一步的位置,沒有參拜。

      他只是看著她。

      看她微微仰起的臉,看她在零下的空氣裡呼出的白霧,看她合起的掌心之間那一道細窄的光縫——像是在為某種看不見的力量保留一扇門。

      他的目光裡有太多東西,多到如果她此刻回頭,只需要一眼就能讀出全部的真相。但她沒有回頭。她在與神明對話,而他站在她的身後,像一座沉默的堤壩,把所有即將潰堤的東西死死地擋在身體裡。

      她睜開眼睛,轉過身,笑了。

      「你不拜嗎?」

      「我不信這個。」他說。

      「那你來幹嘛?」

      「陪你。」

      兩個字。輕描淡寫,理所當然。林佐薇抿了抿嘴,沒有多說,但她垂下眼睫時,嘴角微微上揚了一個極小的弧度——那是被珍視的人才會有的表情,不是驚喜,是安心。

      繪馬的攤位在正殿右側的小屋簷下。

      一排排木製的小牌子掛在紅色的細繩上,風吹過來時輕輕搖晃,彼此碰撞,發出木頭與木頭之間特有的「篤篤」聲,像是很多人在同時低語。攤位旁邊有一張小桌,桌上放著幾支黑色的油性筆和一張寫著「一繪馬五百円」的紙條。沒有人值守,只有一個竹編的錢箱,蓋子半開,裡面零零散散地放著幾枚硬幣。

      林佐薇掏出了兩枚五百円硬幣,準確地投進錢箱裡,然後拿了兩塊繪馬過來。繪馬的正面印著神社的朱紅印章和淡金色的松鶴紋樣,背面是粗糙的原木色,等著被寫上願望。

      「你一塊,我一塊。」她把其中一塊遞給他,自己拿起筆,毫不猶豫地在背面寫了起來。

      江佑宸接過繪馬,沒有立刻動筆。他站在她身側,微微偏過頭,看見她低頭書寫的側臉——睫毛微微顫動,牙齒輕咬下唇,那是一個極其認真的表情。她寫字時手腕壓得很低,每一筆都用了力道,像是要將那些字深深地刻進木紋裡。

      她寫得很快。不過十幾秒,便抬起頭來,將繪馬轉向他。

      四個字。墨色的筆跡在粗糙的木板上顯得格外清晰。

      「與君共白頭。」

      她的眼睛亮得驚人。在那片雪光的映照下,那雙眼睛裡不是少女的羞怯,也不是熱戀中人的盲目——那是一種經歷過風暴之後仍然選擇相信的人才有的篤定。她看著他的眼神像是在說:我見過了最壞的,我仍然選你。

      「你看。」她說,語氣平淡,像在陳述一個不需要討論的事實。「這是我今年唯一的願望。」

      江佑宸看著那四個字,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

      與君共白頭。

      他的視線在「白」字上停留了最久。白。白頭。白雪。白茫茫的一片大地。她的願望裡有「白」,而他即將帶給她的未來裡,也只剩下「白」——空白的白,一無所有的白。

      「好。」他說。聲音平穩,沒有一絲異樣。「好願望。」

      林佐薇笑了,把繪馬抱在懷裡,用手肘輕輕撞了他一下:「那你的呢?快寫。」

      「我寫的時候你不准看。」

      「為什麼?」

      他頓了頓,說出一個他自己都不相信的理由:「願望說出來,神明就不靈了。」

      林佐薇「嘖」了一聲,露出一個「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迷信」的表情,但到底沒有堅持。她轉過身,走到掛繪馬的木架前,踮起腳尖,將自己的繪馬掛在了一個與視線平齊的位置——不高不低,恰好是任何人走過都一定會看見的地方。

      她掛好之後,拍了拍手上的雪,回過頭,朝他做了個「請便」的手勢。

      江佑宸轉過身去,背對著她。

      他低頭看著手中的木牌。空白的背面,粗糙的木紋像一張年邁的臉,佈滿了細密的溝壑。他拿起筆,筆尖懸在木板上方,停了幾秒。

      身後傳來林佐薇用腳踢雪的聲音。她在等他,但她給了他耐心——這是她不多見的溫柔之一。她從來不是一個有耐心的人。對經紀人不耐煩,對記者不耐煩,對那些試圖用繁文縟節束縛她的規則不耐煩。但對他,她有時會安靜下來,像一條湍急的河流在某塊巨石前忽然變得平緩——不是因為力量減弱了,而是因為那塊石頭值得她繞個彎。

      筆尖終於落了下去。

      木板的表面比紙張粗糙得多,油性筆在上行走時發出「沙沙」的聲響,像蠶在啃食桑葉。他的字跡比林佐薇的小,每一筆都收得很緊,彷彿在刻意壓縮什麼。

      他沒有寫任何與「我們」有關的字眼。

      沒有一個「與」字。沒有一個「共」字。沒有一個「白頭」。

      他寫的是——

      「願她永遠光芒萬丈,自由如風。」

      寫完之後,他靜靜地看了幾秒。

      光芒萬丈。自由如風。

      這是他能給她的全部了。不是朝夕相對的陪伴,不是柴米油鹽的煙火,不是年老時坐在搖椅上一起曬太陽的那些午後——這些東西他全都要不起。他能給的,只有把她重新推回那個她本就屬於的世界,讓她重新站在聚光燈下,站在所有人的目光中央,站在她命中注定的高度上。

      而那個世界裡,不需要有他。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是否曾經出現在她對未來的想像裡。大概有吧。那些她興高采烈地說「等我們老了以後」的時刻,那些她在深夜裡把頭埋進他胸口、聲音悶悶地說「我好怕失去你」的時刻——她說的「你」,是他。

      可他即將讓那個「你」變成一片空白。

      江佑宸閉了一下眼睛,很快又睜開。他把筆帽蓋好,放在桌上,拿起繪馬,走向木架。

      林佐薇正站在不遠處,背對著他,用手機拍一棵被雪壓得彎了腰的竹子。她拍得很專注,身體微微前傾,紅色的背影在白茫茫的雪地裡像一團移動的火焰。

      江佑宸走到木架前。

      他沒有把繪馬掛在和她一樣的高度。他踮起腳尖,手臂盡量往上伸,將那塊小小的木牌掛在了木架最高處、最角落的位置——一個如果沒有刻意抬頭仰望就絕不會注意到的位置。

      掛好之後,他退後一步,抬頭看了一眼。

      木架上密密麻麻掛著幾百塊繪馬,紅色的細繩縱橫交錯,像一張巨大的網。他的那一塊安安靜靜地待在最高處,角落裡,被其他繪馬的邊緣遮去了半個身子。那個位置太高了,高到風在那裡比在地面更猛烈。繩子微微搖晃,木牌在風中輕輕轉了個角度,「願她永遠光芒萬丈,自由如風」幾個字在光線下閃了一下,隨即被木架投下的陰影吞沒。

      就在這時,一陣山風毫無預兆地灌了進來。

      風穿過杉樹林,穿過鳥居之間的縫隙,裹挾著昨夜殘留在枝頭的細碎雪粒,呼嘯著撲向神社的庭院。木架上的繪馬集體搖晃起來,發出密密麻麻的「篤篤」聲,像是千百個人同時在敲打木魚。

      幾片雪花飄落在江佑宸的繪馬上。

      然後是更多的雪花。

      很快,那塊木牌的表面就覆上了一層薄薄的白。他寫下的字跡在雪的覆蓋下逐漸變得模糊——「願」字的上半部分先消失了,然後是「她」字的最後一筆,然後是「自由如風」的「風」字。不到一分鐘,整塊繪馬就變成了白色背景上一個隱約的凸起,與周圍的積雪融為一體,再也看不出上面寫了什麼。

      像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

      江佑宸看著這一切,沒有動。

      他在心裡輕輕地說了一聲——不是對神明,是對自己:

      我給不了她白頭偕老的安穩。但我把無所畏懼的皇冠還給她。

      哪怕代價是,她的世界裡從此再也沒有我。

      下山的路比上山容易。

      雪在他們參拜的這段時間裡停了。厚重的鉛灰色雲層裂開了一道縫隙,像一隻眼睛緩緩睜開,一束冬日的陽光從縫隙中傾瀉而下,斜斜地劈在前方的雪地上。光線銳利得近乎暴力,將那一片雪地照得發白、發亮,刺目到無法直視。

      走在前面的林佐薇伸手擋了一下眼睛,然後笑了:「哇,好曬。」

      她回過頭,逆著光,整個人被那束陽光包裹住。紅色的羽絨服在強烈的光線中變得更加鮮烈,白毛邊的帽沿上鑲著一圈金色的光暈,像文藝復興時期宗教畫裡的聖像——被光選中的人。

      「快走啊,磨磨蹭蹭的。」她朝他揮了揮手。

      江佑宸在她身後兩步的位置停了下來。

      「鞋帶鬆了。」他說,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帶——事實上並沒有鬆。「你先走,我繫一下。」

      林佐薇「哦」了一聲,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他蹲下身,手指搭在鞋帶上,但沒有真的去繫。他只是維持著那個姿勢,看著她的背影一步步遠去。

      兩步。她的靴子踩在雪地上,發出有節奏的「嘎吱」聲。

      五步。她開始哼歌。是一首他聽過但叫不出名字的日語歌,旋律輕快,她的哼唱隨意而走調,卻讓人覺得在這樣的雪天裡、在這樣的光線中,走調才是正確的。

      十步。

      她完全走進了那束陽光裡。雪地在她腳下發出碎鑽般的閃光,她的紅色背影在白茫茫的世界裡像一個鮮明的標點——一個驚嘆號,一個破折號,一個永遠不會被省略的存在。

      江佑宸站了起來。

      他沒有拿起掛在脖子上的那台老式徠卡。

      他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了手機。

      屏幕亮起來,解鎖,打開相機——所有動作一氣呵成,快得像是已經在心裡排練了一千遍。他將鏡頭對準前方那個紅色的背影。

      距離恰好是十步。

      在取景框裡,她佔據了畫面中央偏左的位置。逆光使她的輪廓鍍上了一層極淡的金邊,紅色的羽絨服在過曝的雪地中幾乎燃燒起來。她的左手微微抬起,像是在維持平衡,右手自然地垂在身側,手指隨著步伐輕輕擺動。她沒有回頭。

      陽光從畫面右上方斜斜地切入,將整個構圖劈成明暗兩半。她站在光裡,而他站在暗處。光與影的分界線恰好從他們之間穿過,像一把看不見的刀,將兩個世界一分為二。

      「喀嚓。」

      快門聲很輕。輕得被山風吞沒了,輕得她不可能聽見。

      螢幕上定格了最後一張關於她的照片。

      一個紅色的背影,站在一束刺目的冬日陽光裡。畫面的左下角是一片極深的暗色——那是他所在的位置投下的陰影。在那片陰影裡,隱約可以看見雪地上一行歪歪斜斜的腳印,從黑暗中延伸出來,通向那個光芒萬丈的背影。

      江佑宸看了一眼照片。

      只看了一眼。

      然後他按下了電源鍵。屏幕暗了下去,那個紅色的背影消失在一片漆黑之中。他把手機放回大衣口袋,扣好扣子,彷彿那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動作,彷彿他剛才拍下的不是一張照片,而是一道正在癒合的傷口。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雪,開始往前走。

      步伐不快不慢,沒有追趕的意思。

      前方,林佐薇已經走到了台階的轉角處。她似乎終於發現身後沒了腳步聲,回過頭,陽光直射在她臉上,她眯起眼睛,遠遠地喊了一句什麼。風把她的聲音吹散了,他只聽見最後兩個字——「快點」。

      江佑宸微微抬了抬手,做了一個「你先走」的手勢。

      她聳了聳肩,轉過身,繼續走了。

      紅色的背影在那束光裡越走越遠,越走越小。最後變成了雪地上一個模糊的色塊,一個移動的點,一個快要被白色吞沒的印記。

      江佑宸在心裡說了一句。

      很輕。輕到他自己幾乎都聽不見。

      再見,佐薇。

      他把手插進大衣口袋裡,指尖觸到了手機冰冷的外殼,以及口袋深處那張被體溫焐得發軟的合約。

      明天,當他們離開這座雪山,他就會像地上的雪一樣,從她的人生裡蒸發得乾乾淨淨。

      不留痕跡。不剩溫度。

      三百二十七級台階,他一級一級地往下走。身後,神社的木架上,最高處的角落裡,那塊被積雪覆蓋的繪馬在風中輕輕搖晃。

      沒有人知道上面寫了什麼。

      也沒有人會知道了。

      「願她永遠光芒萬丈,自由如風。」

      ——寫在第三十二級台階落下的雪裡。

      ——落款是一場永不放晴的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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